十年了,遲子建在不言不語中寫著自己的小說。擺在我們麵前的,是作者新近推出的一本書。這本書,展示了作家十年來創作的整體風貌,體現了一個作家在創作心態和生活心態上的不斷進步和成熟。這就是《逝川》(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年3 月版),一部收有五個中篇、七個短篇的小說集。麵對這樣一部作品,麵對向我們鋪展開來的作家的創作曆程,我們不能不良多感觸。
讀遲子建的小說,不難看到一個特定的生活區域:那裏冰天雪地,有無盡的冬天,有高高大大的木刻楞房屋;同時有火爐前的熱浪,有冰封著但在冰層下潛湧暗動的河流,更有這寒冷土地上活潑潑的生命活動。這大體構成了遲子建小說世界的最初地理輪廓。遲子建小說創作的支點也由此而生成。當然,遲子建後來的經曆早已越出了這北極村世界,有關這一北國小鎮的作品也隻是她創作的一個部分。伴隨著作家的生活遭遇和人生體悟,遲子建的創作展示出了更為豐富的內容。盡管如此,這片地域的巨大身影和厚重的生命內涵,仍然籠罩著遲子建的小說創作。一種生命的情結有力地貫穿著、支撐著她的創作進程。而它的源頭,仍在遙遙地堅定地指向這裏。
可以說,遲子建的小說創作是從她對自己所處的生活地域的直觀描述開始起步的。作家所表現的這一特定區域,既是作家最初的情感來源,也是我們觀察遲子建小說創作的最初依憑。較早描寫到這一特定地域的作品,是本書中的《沉睡的大固其固》。在這篇作品裏,遲子建以童年的視角,寫出了一位叫媼高娘的老人與這塊土地的人生聯係。由《沉睡的大固其固》等作品構成的北極村童年世界,是一個孩子和老人的世界。童年時期的“我”,過早地體解了老人們的人生,看到了生活給他們帶來的遭遇和不幸,更看到了他們回報這個世界時善良而寬厚的心地。於是,“我”生出了對這塊土地的摯愛、悲憫、憂傷和熱望。這是遲子建對生命的存在和意義做出的最初的直觀認定,它幾乎就成了遲子建小說特有的標識,我們會在遲子建後來的作品裏,看出作家做出這種生命認定後的縷縷餘音。
幾年後,遲子建的寫作視角發生了一些變化。在《北國一片蒼茫》《麥穗》等作品中,作家用“我”現在的經曆去關照過去的生活,人物遭遇作為線索得到了強化。當起初直觀的描寫轉換成懷想中的敘述時,遲子建明顯開始把她的北國小鎮放在了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隻有自己才知道它在哪兒。到了80 年代末寫出《原始風景》時,遲子建對故土家園的認識就更多了精神的內涵,故土被認定是自己心靈的去處。
遲子建對故土家園的依戀,無疑是因為它與自己有著的生命聯係。正是在這裏,作家開始產生自己的生命意識,開始體認生命。她在它的身邊感受它,在他鄉懷想它,在小說中深刻地認定它。從80 年代中期到後期,從《沉睡的大固其固》中“第二年春變成小魚,遊出了狹窄的呼瑪河,進入黑龍江”,“到鄂霍次克海中成熟後再遊回來”的朦朧的情感相傾,到《原始風景》裏認定隻有那裏才有“真正的空氣和陽光”,遲子建的小說創作走過了一個不斷體認自己的生命支點,不斷深化自己生命情結的心路曆程。
正是由於這些有關北極村世界的作品,帶有鮮明的地域特點,傳達著這寒冷地帶的獨特的生命意味,體現出遲子建在一定年齡階段上的體驗和認知,使遲子建前期的小說創作具有了自己獨到的意蘊和個性。她的作品,因而受到了人們的關注。
此時遲子建的講述,是這樣的一個狀態:她把讀到她作品的人,都當作了自己可信賴的朋友,她單純而又執著地敘說著自己家鄉的故事,間或流露出自己的內心感受,她讓我們去認識我們其他人還不曾熟識的這一塊土地,她還告訴我們她的講述分明受到了來自那塊土地頑強而堅韌的生命力的激勵和鼓舞。看來,作家是透過自己的遭遇變化來調整寫作視角,從而深化自己對故土的認識的;而對故土的一往情深,又勢必限定了作家對自身遭遇做出的應有評價。很顯然,在作家的故土情結與現在的自身處境之間,存在著一種頗為微妙的緊張關係。作家要揚此就必須以抑彼為前提。一個人的生命情結,如果隻係於故土家園之上的話,那畢竟局促、狹窄了些。對生命和生活的體察和感觸,不僅僅要有回瞻時的沉湎,更需要有感悟中的澄明——就像是一炷燈火照在混沌之中,而使之得到澄明。
大體說來,此時遲子建的創作,有著對過去溫情的回瞻和對將來審慎的期待。這種寫作心態,還有待於開朗與從容。而作家的講述畢竟直觀和單向了些,也有待於深厚和沉實。毫無疑問,遲子建的創作有待於新的展開和深入。
回過頭來,我們又不能不說,遲子建從北極村世界獲得的生命體味和投注的情感積澱,的確是她個人擁有的財富。當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觀照這個世界時,當她做出超越自己的努力時,我們不能不說擁有一個觀察生命世界的支點,擁有一份底氣和動力,這該是多麽值得珍視的事情。
進入90 年代後,遲子建的小說創作呈現了新的氣象。如果說作家此前對故土的頻頻回瞻,是在確認一種支撐和依憑的話,那麽現在的遲子建更樂意從平淡日常的生活中去獲得熱情和信心。
遲子建的前期創作,有著明媚溫暖的色調,這是與她對生活的回望和期待相聯係的。在她的近期創作中,這明媚溫暖的亮色,逐步轉化成了生活本身所應擁有的光彩和亮度,而不隻是對北極村世界的情感投注:“走上飛雪彌漫的街頭,看著模糊的行人、車輛、店鋪,有時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一些朋友,想起一些快樂輕鬆的時光,心底便洋溢著一股暖流。”(《廟中的長信》)在《盲人報攤》裏,作家別出心裁地探入盲人的世界。她努力挖掘盲人世界與正常人生活之間的差異。指出這種差異,並不是為了證實正常人生活的富有,相反是為了澄清盲人們也擁有著這個生命世界的另一部分生存秘密。“盲人的夢裏竟是一片光明燦爛。”這是一個新奇的結論,它表達出作家本人對不同人等自身生活價值的體解和認同。生活本身的光彩和亮色,同樣普照貧困、沉悶的洋鐵匠一家。在《洋鐵鋪叮當響》中,日常生活的艱辛與本應有的希望並存著。不懷疑生活的存在,並保持對生活的盼頭,這是一種既定的信心。遲子建的創作中貫穿著它,並升華著它,它給我們帶來了綿綿的暖意。
《白雪的墓園》是一篇散發著親情和人性光澤的優秀作品。作品並行排列了父親去世與年關臨近這兩個極具反差的事件。然而母親挺過來了,不但她自己挺過來了,還帶著她的子女們越過了這樣一個艱難的關口。“他那裏真好。有那麽多樹環繞著,他可真會找地方。春天時,那裏不知怎麽好看呢。”母親安詳地說道。
“我忽然明白母親是那般地富有,她的感情積蓄將使回憶在她的餘生中像爐火一樣經久不息。”掠過生活中的磨難和不幸,而銘記生活曾經的給予和饋贈,並對擁有人生的豐富性充滿了熱忱,這種生命氣度和生活熱情,對任何人的創作和生活來說,都是彌足珍視的支撐和嗬護。如果說遲子建早期作品中媼高娘的溫厚善良,使作者得到了最初的人生啟悟,那麽現在作品中母親對生命的通脫和達觀,則蘊蓄了更為浩大沉雄的人格精神。遲子建的創作中灌注著、張揚著這樣一種來自內心的感動,使她的作品具有了難得的生命的神采和光輝。
伴隨著從對故土的依戀到對生命支撐點的把握,遲子建小說中的生命情結具有了更為深厚的底蘊。這表現在作家對生命流程和生存狀態的感發和覺悟上。生活有著它不可掩飾的光彩和亮澤,生命也擁有它不可言傳的魅力和隱秘。在《格局》裏,米小揚見到雪風這位30 年代的女作家時,在心靈深處產生了強烈的認同,甚至覺得雪風坐過的沙發都“有一種綿長而溫存的暖意浸潤其中”。同為生命,同為女人,作者從雪風身上感受到了歲月的流逝和生命的枯萎,但生命既有的溫熱和光澤,卻是以它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傳承著、接續著,給我們帶來綿綿不息的生命感召力。而《關於家園發展曆史的一次浪漫追蹤》,則拓展了生存的另一個側麵:我們人類正在逐步喪失我們與這個世界的生命聯係,而“敵意、困惑和謎”仍在不斷地滋生、發展著。我們所處的世界,有著被人類的發展和存在所遮蔽的其他生命存在。它們與我們共同構成了這個生命的世界。當我們固守於自身,事實上我們成了平麵人,我們已無法與幽深、與廓大、與精微共語。我們正在喪失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所能做到的隻是對生命的存在和丟失做出的悲憫。“畢竟每盞燈都有熄滅的時候。”遲子建在小說的結尾處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語。
而生命的意味,更潛藏於世界的幽深精微之處。我們生活在一個靈性的世界裏,生命飽含著象征、暗示和隱喻。《岸上的美奴》和《逝川》體現了作者對生命存在的新的領悟。前者寫到一位病後的母親,喪失了對過去的記憶,與以前已判若兩人。她說出海的父親不會回來了,父親果真就沒有回來。她總愛到美奴的教師那兒去,讓美奴羞愧難當。最後美奴殺死了自己的母親。不同生命類型的對舉和衝撞,使生命存在本身成為一道幽深險峻的話題。這是一篇耐人尋味的作品。
較之《岸上的美奴》,《逝川》更具意味和魅力。阿甲漁村的吉喜為村子接生下來無數的小孩兒,但終其一生仍是孤身一人。
當她為胡會的後人接生時,對生活有著強烈象征意味的淚魚卻遊過去了。等到她收起漁網準備返回時,發現盆裏遊動著十幾條美麗的藍色淚魚。在這篇作品裏,作者突出了這樣的反差:吉喜的年輕健壯和吉喜的年老體衰,吉喜生活的不遇、相處而不能相守的人生窘境與逝川的長流不息,等等。麵對著逝川,人“隻能守著逝川的一段,守住的就活下去,老下去,守不住的就成為它岸邊的墳塚聽它的水聲,依然望著它”。這與其說是吉喜對自身遭遇的感歎,不如說是作者對人生不意的悵惘、對生命無解的悲憫,更可說是作者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和領悟。這是一篇具有強烈象征意味的作品。它似乎在開啟新的創作心理空間,人生的喜樂愁苦,將會具有更加本原的生命寓意。
人生易逝,江河長流。但時間的腳步從未停止,生命曾經有過的光亮仍照徹著,生活仍將繼續。生命本身充滿著暗示、偶然、契機、守候、流逝和永恒,遲子建探入人生的幽暗和深邃之中,她對生命意味和生活本真的追尋和展示,給我們帶來了豐富的感興。
遭遇與情結,漂泊與守望。我們經曆著,守望著。我們回味著我們珍視的人生內容,同時坦然地麵對著流逝,麵對著來臨。
此時此刻,內心裏充滿了一片溫馨。
跋遲子建小說集《逝川》,寫於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