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的新書《有了快感你就喊》(中國青年出版社,2003 年1月版)出版後,反響頗為強烈。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一段比較長的時間裏,池莉是能把個人的文學努力和讀者的閱讀效果結合得比較好,並且能夠產生持續影響的為數不多的作家之一。人們的關注,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在關注這本新書的同時,不少人首先感興趣的是它的書名。其實書名就是書名,就像“卞容大是卞容大的名字”一樣。我們更應關心的是,池莉在這本新書裏給我們帶來了哪些新的感受,提供了哪些新的思考,這比光看一個書名就開始望文生義來得更有意義。

《有了快感你就喊》一書中,收有作者在一年多的時間裏創作的兩個中篇小說《有了快感你就喊》(以下簡稱《喊》)和《看麥娘》(以下簡稱《看》),以及為這兩個作品寫下的創作日記。在我的印象裏,這是作者近一段時間裏僅有的兩個中篇小說。把這兩個作品放在一本書裏,就和她以往的創作有了比較的前提。

一般以為,池莉是寫生活、寫生活狀態的一類作家。更多的人認為她寫的是都市市民的生活。以溫和善意、機俏智慧的個人寫作姿態,關注普通人的生活遭遇和生存狀態,是池莉創作給我們的鮮明印象。《看》與《喊》繼續保持了作者以往氣質化的個人寫作風格,人物關係和生活場景,較之以往,差別不大;人物性格的打造,略略理性和謹嚴了些。而最突出的差異則在於,這兩個作品多了兩個新的元素:一是中年,一是性別。

《看》與《喊》中的一男一女,剛剛步入四十“不惑”。這一特定生命階段的人們,有了各自該有的生活經曆,承擔著應有的生存壓力,同時還有著對未來生活的不同期待和憧憬。作者是這樣切入他們的生活層麵的:從敘述脈絡上看,《看》寫的是女主人公易明莉出於“內心的一種焦渴,一種孤獨”,斷然放下工作,到北京尋找養女的心路曆程;《喊》寫的是男主人公卞容大在擔負自己的生活角色和社會角色時的焦慮與尋求。作者在日記中對這兩個作品進行了如下的闡述:“《看麥娘》關注和在乎的是(女)人本身。是我們的靈魂深處被我們自己忽略與遺忘的東西。是我們生存的依據。”而《喊》中的卞容大,“他是一個備受壓抑的窩囊的陽剛男人。可是他一直在堅持著什麽,一直在追求著什麽,終於,他被迫開始了以逃離為形式的自我堅守與自我救贖”。如果說,作者以往是以經驗和感受來寫出生活和它的狀態的話,那麽現在,作者是在以清晰的理性和認知,力圖寫活兩個類型化的人物,力圖挖掘出性別人物的性格內涵。

那麽,作者采取了什麽樣的敘說手段呢?我們不難發現,在《看》與《喊》中,作者把人物的生活支點設定在了家庭之中。這也正是性別中年的自然歸屬。而更能體現作者謀慮的,是作者讓《看》中的易明莉把遠眺和追憶作為一個女性在疑惑和孤獨中的寄托與念想,“她”在向裏轉,轉向了作為女人的內心,充滿了女人般的心思;而《喊》中的卞容大,則是在不斷尋求作為一個男人在家庭和社會中應有的地位和尊重,他力圖尋求與家庭生活的和解,向外突現他在與社會的融合中男性化的價值意義。很顯然,對中年這一特定的生命階段的關注,傾注了作者的閱曆和思考;同時,創作主題的悄然移變,也體現了作者不斷突破自己的文學努力。而這,也正是我們讀《看》與《喊》所應關注的重心。至於作品中對女性內心世界的開掘,是不是已經十分通透;對男性特質的把握,是不是非常精準了,我們倒是可以見仁見智。

《看》與《喊》,不約而同地探入中年生活這一人生階段,這體現了作者近一段寫作的側重;作品的主人公各以性別中年為主要特征,這使我們完全可以大膽地把這兩個作品作為一個整體來進行閱讀。我們甚至可以說,它們的主人公就是性別。

把這兩個作品收在一本書裏,並從日記中親曆作者的寫作狀況——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有了快感你就喊》這本書,正是池莉的“性別之書”。

寫於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