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
好!
9 月30 日下午回到家中,看到快遞來的書稿,連夜開始拜讀。幾天裏沒有出門,也不顧他事相擾,安安靜靜的,直到10 月6 日淩晨看完全部。這些年,每天都是看稿的事。但不受打擾,能在完完整整的一個時間段裏看完一部有68 萬文檔字數的長篇小說,對我而言,也是一個紀錄。而你要寫出這樣一部作品,寫出一個被曆史淹沒的人物,走進他的生活現場和他所處的生存時空,去挖掘與其相關或不相關的廣袤而細微的曆史遺存,可見你麵臨的挑戰,和你付出的堅忍。
我卻久久沒有回信。沒有回信,但一直惦記著回信的事,這讓我很是糾結。糾結在於,《人,或所有的士兵》這部作品不好輕易評價。與其說這部作品不好評價,不如說是了漱石這個人物不好評價;與其說是這個人物不好評價,不如說是你對這個人物的評價過程所做出的評價,不好輕易斷定,或者說不好把握。但這封信不能再拖了。之前也寫過幾頁紙,總覺得不是很到位。就談幾點粗淺的看法。
首先,這是一部不討巧的作品。你寫的是我們都沒有經曆過的一段曆史。按說掌握一定的史實,作者的解讀空間是非常之大的。我們現在看到的許多曆史小說,其實就是作者對曆史的個人解讀,作者的主觀認識,往往逸出了曆史所能承載的限度。而你所寫的曆史,卻偏偏離我們去之不遠。大量的文物實證和文字描述,或者是冷不丁冒出來的某個吸引眼球的高論,都會影響到人們已有的理解和認知。每個人似乎對這段曆史都有發言權。所以你的描述,會是一件不討巧的事,也注定要經受不同層麵的讀者的挑剔。好在你是通過一個中心人物去描述一段曆史的,或者說是通過一段曆史來塑造一個人物的。但問題也隨之而來:對了漱石這個人物,我們是如此地陌生,包括圍繞著這個人所展開的曆史情形,全然超出了我們的認知。
這是一部極有難度的作品。難度在於,我們如何理解了漱石這個人物及其遭遇。在紛繁複雜的曆史語境下,專心致誌地寫出了漱石這個人物及其命運,是《人,或所有的士兵》這部作品的特別可貴之處。了漱石這個人物,在曆史上可能存在過,或者在不同的人身上存在過。但是在今天人們的視線裏,它背後的曆史完完全全被遮蔽了,以致我們從作品中去認識他,我們會處在集體的失憶之中。你喚醒我們對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的記憶,這的確很有難度。
難度還在於,了漱石的身世遭遇、性格形成和人格呈現,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完全陌生的話題。在作品中,了漱石是作為曆史的原告出現的。他所以成為原告,是因為他出現在日本兵的戰俘營中,出現在同為受難者的評價中。我們要隨著你的筆觸,去經曆他暗無天日的戰俘營生活,沉下心去體會非和平時期裏非人的生活處境。寫作上這種置於死地的做法,與其說是在挑戰我們讀者,更是在挑戰你自己。
更大的難度則在於,了漱石如何由曆史的原告變成曆史的被告,從而讓我們確信,這個人的每一聲呼吸都是真實,都是曆史的回聲。盡管這種轉換在這部作品的整體結構和講述方式上,還可更清晰和合理一些。這是後話。我們仿佛走進了曆史的默片時代。在每一個具體場景裏,了漱石總是有問有答,但他的心理軌跡,哪怕是具體的行為動機,都被你有意加密了。我們默默地看著這個人的一舉一動。
所以我說的極有難度,在於我們理解這個人物的難度,還在於我們如何把握你對這個人物的評價所帶來的難度。而後一點,後麵還會說到。
第三,這是一部寫出了人物的作品。所以這樣說,不是說我們今天的作品,尤其是長篇小說,不是圍繞著人物展開故事情節的,而是說我們現在的大量作品,寫出了情節和故事,但沒有寫活人物。我們看到過無數精巧的故事安排,精妙的情節設計,但作為主體的人物形象,卻很難被我們記住。對了漱石的塑造和經營,極可能是近些年來長篇小說上的一次突破性進展。在這一點上,《人,或所有的士兵》並不需要什麽恭維。經營人物一直是當代文學作品,尤其是長篇小說的一大難題,很多作家好像忘記了,或者不屑於去這麽做。因為這樣做,過於艱辛。不少作家寧願長篇小說一部接一部地持續推出,也決不願意把精力和耐心賦予一部作品中的某一個人物。中短篇小說還好說,如果長篇小說中的人物立不起來、亮不起來,作品的應有分量是要大打折扣的。但《人,或所有的士兵》卻不。曆史把了漱石深深地嵌入自己的畫框之中,而了漱石的出現,喚醒了、點亮了沉睡的曆史。了漱石還讓我們不熟悉的曆史人物變得熟悉,讓熟悉的曆史人物變得更加親切生動。我甚至還要說,在小說中,了漱石這個人物,越出了你的主觀設定和評價,他成了他自己。
第四,這是一部不好輕易評價的作品。不大好評價,首先在於這部小說的名稱“人,或所有士兵”與小說內容之間所存在的一定差異。讀完作品,覺得這部小說的名字帶有很強的主觀意念,讓人覺得是一種認知上的提示。過去有一句話: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我以為這部小說的冠名中性些,會更為妥帖。其次,小說中出現了你的主觀認知與小說內容的衝突,你在作品中思考的問題非常廣泛駁雜,有關戰爭和人類劫難,有關善行與惡行、人性與獸性,有關個人命運的卑微弱小和無能為力,有關人的生存本能和精神意誌上的抗爭和救贖,有不可知、宿命,更有悲憫,等等。我覺得個人的一些主觀意圖還可以藏得再深一些,盡可能多地讓人物和命運說話,會更有說服力。再次,小說用多人講述的方式來呈現了漱石這個人物,有的講述設計感重了些,個人化、個性化的講述口吻還不是很貼切到位。在他人的講述中,了漱石由曆史的原告到曆史的被告,交代得還不是很清楚。另外,了漱石走出地獄後的人生願望,是去台灣找他的日本女友,還不管能不能找到,這多少有些讓人費解。最後,了漱石成了曆史的被告,這麽處理,相對於了漱石的人生努力,顯得曆史過於冷酷無情,可不可以光明點呢?
拉拉雜雜寫了這些,供你一哂。再次對遲到的回複表示歉意!
即頌
春安
師東
2018年2月26日
(鄧一光長篇小說《人,或所有的士兵》,修訂後由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 年7 月出版。作品主人公了漱石,出版時改名為鬱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