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當代文學一直在與發展同行,與變化同步。曆經艱辛曲折、覺醒超越,我們不應忘記在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產生過重要影響的文學作品。它們為匆匆前行而風生水起的時代,留下了深刻厚重的文化印記。這些作品正經受曆史和時間的檢驗,呈現在被經典化的進程當中。重讀它們,可以真切地了解我們的過往,同時堅定我們走向未來的信心。這是我們組織出版“文學新經典叢書”的用意。

上個世紀80 年代,中國當代文學不斷實現題材的突破和拓展、表達方式的實驗與創新。一時間,人才輩出,效應轟動。進入90 年代,在經過文學的喧嘩與**過後,人們陡然收住了虛蹈的腳步,回到了當下和眼前,開始打量曆經滄桑變化、而今依然窘迫困惑的現實。這個時候,出現了一位從大別山深處走來的作家。他清清亮亮、真真切切地告訴我們:中國還有不少貧困地區,那裏的人民生活很艱難,他們的人生很艱辛,他們同樣滿懷生活願景。他是劉醒龍。三十年後,在國家實現全麵擺脫絕對貧困、全麵建成小康社會之時,站在新時代新的曆史節點上,我們回首文學往事,不難發現,能夠較早、較集中、較典型地描寫中國貧困地區人民生存狀態的作家,還得首推劉醒龍。從當代文學史的角度,我們甚至可以說,劉醒龍在上個世紀90 年代初的寫作,拉開了全社會正視貧困、擺脫貧困的文學序幕。

這個時期,劉醒龍接連發表了《威風凜凜》《村支書》《分享艱難》《白菜蘿卜》《暮時課誦》等作品。其中,中篇小說《鳳凰琴》最具代表性。《鳳凰琴》寫到了中國貧困地區的人民生活,寫到了在貧困地區艱難存在的鄉村教育,尤其是寫到了為了轉正而苦苦掙紮的鄉村民辦教師。民辦教師是當時的一個極其特殊的群體,他們在從事教書育人的神聖工作,但實際的社會待遇就是村民。這樣的民辦教師,在當時的中國有二百萬人之巨。而恰恰是這些帶有農民身份的民辦教師,在支撐中國廣大鄉村的基礎教育。

在《鳳凰琴》這篇作品裏,有這樣一幅讓人過目難忘的畫麵:清晨,山村小學的校長領著十幾位農家子弟在升國旗。他們衣衫襤褸,赤腳踩在初冬的霜地裏,國旗伴著太陽一同升起。《鳳凰琴》的主要情節圍繞幾位民辦教師為了一個轉正名額的明爭暗鬥來展開。所謂“轉正”,是對民辦教師轉為國家公職教師的說法。

轉了正,就意味著可以離開鄉村小學,獲得好的工作條件和生活待遇。最後幾位教師把這一名額讓給了一位新來的年輕人。作品細膩真切地描寫了中國貧困地區基礎教育的艱難處境,寫出了身處其中的師生們所付出的艱辛努力,同時也由衷讚揚了鄉村教師在極其艱苦的生存條件下無比高尚的職業道德和敬業精神。

《鳳凰琴》發表後,產生廣泛共鳴,很快被改編成同名電影、電視劇,全社會以前所未有的熱情關注起民辦教師這一特殊社會群體。《鳳凰琴》的發表,對民辦教師的轉正工作,起到了潛移默化的推動作用。

鬥轉星移。現如今,“民辦教師”的說法早已成為曆史;《鳳凰琴》的小說篇名變成了地名,湖北正式有了一個最基層的社區組織——鳳凰琴村。

一部當代文學作品,能夠藝術地影響社會發展的某個側麵、某個局部,隨著時間的推移,還能夠物化為實體性、生活化的社會存在,這是文學的功績,同時也無疑是中國當代文學經典化的有力佐證。

收在本書(《鳳凰琴》,中國青年出版社2022 年4 月版)中的另一個中篇小說《挑擔茶葉上北京》,與《鳳凰琴》異曲同工。

《鳳凰琴》寫的是鄉村教師的遭遇,而前者聚焦的是鄉村如何脫貧,以及脫貧過程中的難處和困境。有意味的是,它們的主體意象,一個是“鳳凰琴”,一個是“冬茶”,可見劉醒龍體察事物之深之細。近三十年後,再來讀《挑擔茶葉上北京》,不能不讓人深感脫貧攻堅這一曆史壯舉的艱辛和不易。

《鳳凰琴》和《挑擔茶葉上北京》,都是劉醒龍在上個世紀90年代初的代表性作品。所不同的是,《鳳凰琴》發表的時候還沒有“魯迅文學獎”,而《挑擔茶葉上北京》正逢首屆“魯迅文學獎”

評選,能榮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當在情理之中。

2019 年,央視的重頭欄目“故事裏的中國”,要拍《鳳凰琴》的故事。在節目錄製現場,我見到了心儀已久的鳳凰琴。琴不大,長不足兩尺,寬也就兩拃而已,琴麵上是三兩排有彈簧支撐的按鍵,可以平放在膝上或是桌麵進行彈奏。這是一位熱心的讀者送給劉醒龍的。而正是這樣一件簡樸無華的樂器,給當年的鄉村少年們傳來了鄉村之外的文化氣息,帶來了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

現如今,要找到鳳凰琴這樣一件過往的樂器,肯定不很容易。

但有《鳳凰琴》的小說在,還有一個以“鳳凰琴”命名的鄉村在誕生,我們照樣能在依稀可辨的曆史情形中感同身受,去理解時代和命運的精神向度,體味人性的幽微和生命的光亮,從而獲得應有的啟示和領悟。

“這是一個秘密,是潛藏在中國鄉土百姓、這些我們謂之‘衣食父母’的人們的生活遭遇和人生努力中的真正的生存秘密。這一秘密來源於他們對生命、對生活的最根本性的執著和熱情。劉醒龍的作品正是由於藝術地揭示了這一厚重的生命主題,從而極大地感染了處境不一的其他人們。”這是1994 年我為法文版《鳳凰琴》(出版時改名為《山村教師》)作序時寫過的一段文字。

至今,我依然在確信,《鳳凰琴》會如雨似霧,潤物無聲。

劉醒龍小說集《鳳凰琴》序,寫於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