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們總是認為，作家們寫什麽、怎麽寫，是作家自己的事。如今看來，其實未必。一個受讀者歡迎的作家，在考量自己的同時，必須揣摩讀者。作者的寫作興趣，最終還是要交給讀者去完成。這個時候，作者選擇什麽樣的話題，寫什麽，用什麽樣的姿態去寫，就成了溝通作品與讀者的一條重要路徑。至於怎麽寫，那就要看作家們如何調動自己的積累，更要看作者調動讀者閱讀興趣的本事。

用這樣的尺度去看最近一段時間的小說，你會發現一種現象：過去那種膚廓喧躁、自說自話的寫作，似乎少了；一種富有內蘊的、平實的、力圖獲得普通讀者認可的寫作姿態正在確立。不知道是作家們的寫作興趣發生了變化，還是這些作家在自己的寫作實踐中不約而同地走到了一起，我的意思是說，作家們不知不覺地把自己逼進一個特定的視角，一個十分生活化的視角：他們在由衷地關心普通人的現實人生，尤其是底層人們的生活境遇。我們看到，作家們的視域正在下沉之中。“底層寫作”正在形成一種創作風尚。“從生活的內裏寫起”，已然成為作家們自覺的創作追求。這應該被認為是一種成熟的寫作自信，也可看作是作家們對讀者的尊重和信任；而作為普通讀者，我們也似乎正在找回閱讀的信心。因為作家們所表現的內容，正是我們所麵對的生活本身。

說到底層生活，人們會自然而然把它與受苦受難、不幸而又不爭聯係在一起。底層就是底層。人們或許還會欣慰地感歎自己如何如何地走出了生活的底層。但是，如果意識到我們都是在生活的內裏，那麽你對所謂的表層、底層就不會那麽著意了，事實上這就是你的生活，你的人生。你的人生裏有苦有難，有不幸之處，也有不爭之時。而這一切，並不因為你不在所謂的底層就可以幸免；同樣，你的快樂，你的幸福，你的滿足，也洋溢在社會生活之中，如同就在你平平常常的生活裏。有了這樣一份寬釋的心境，再讀本書中的這些作品，就會多出一些領悟，多出一些認同。我想，我們所說的“收獲”，大體也就是這個意思。

由我編選的最新底層生活小說集《生活秀》（昆侖出版社，2001 年5 月版）這部書，由七個中篇小說構成。它們分別是池莉的《生活秀》、嚴歌苓的《誰家有女初養成》、劉慶邦的《神木》、陳源斌的《到處都是謊言》、白連春的《拯救父親》、陸濤的《翅膀硬了》和樊小玉的《在阿拉伯打工》。很顯然，這些都是能夠貼近生活內裏的作品。可以說，這些作品體現了我們的文學創作在關注普通人生存處境上的最新進展和表現水準。

首先，這些作品在表現普通人生活這一大的前提下，對作家們各自熟悉的生活領域做出了有效的挖掘和拓展。社會生活的多樣性，必然體現出人的生活領域的豐富性。這一點，同樣會在底層生活中得到反映。本書中的這些作品，涉及個體職業者、外出務工者、被拐賣的婦女、下崗職工、海外勞工等各類人的生活。

這些普通人的生活，大多處在變化和流動之中。努力改變自己的生活處境，這是他們做出選擇、得以流動的目的。當一個人離開了他固有的生活領域和職業範圍，也就意味著他開始了充滿個人經曆的新的人生。而這種生活的流動和變化，也正是在社會轉型時期人們普遍的生活處境。作家們對這一生活處境多方麵的揭示，給我們的閱讀提供了鮮活的文學內容。

其次，麵對不同的生活領域，作家們充分調動了自己的生活積累，讓我們領略到了豐富的現實人生。讀過池莉小說的人，都會對她筆下平民百姓的生活留有十分深刻的印象。而《生活秀》來雙揚這樣一個專賣鴨頸的女人，為什麽那麽引人注目，既在於作者寫出了這一普通人對生活的選擇和她不尋常的人生，也在於作者道出了這一人物在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性情。這一真實性情，既是承受生活的能力，同時也是引領生活的自信。而這也正是作為一個普通人所應有的生活品質。劉慶邦的《神木》，如果不是作家自己說這是以案例為素材寫成的小說，大概誰也不會往這裏去想。要把一個簡單的案例，轉化成一篇出色的小說，其間作者要投入多少經驗、情感和思考，我們可以想見。正因為作者早年當過礦工，同時至今仍與最底層的生活保持著密切的聯係，才能寫出這樣厚實的作品。很顯然，僅僅靠一份才情和悟性，是無法使作品如此沉實厚重的。包括本書中收錄的其他作品，都在給我們這樣一個啟示：一部作品的好壞，取決於作者的投入程度；充分調動了個人的積累，才有可能給予讀者更多的感動。而近一段時間的文學創作中，作家們對現實人生出自內心的關注，的確是十分可喜的情勢。

由此看來，一個作家能否做到對現實人生客觀、真切的表現，起碼要取決於他對生活內裏的體驗和感知的程度。作者和他所描寫的生活，不應是外在的、隔離的，而應是沉潛於內心的。作家的姿態，不應是對生活的仰視和盲從，更不應是居高臨下的頤指氣使。這裏要有不可或缺的塵世關懷，也要有超拔大氣、平和從容的文學氣度。隻有這樣，我們的文學才能傳達它應有的魅力，重現它既有的自信。

把這些表現社會底層生活、從生活內裏寫起的小說作品編輯成書，推薦給更多的普通讀者，這要感謝寫出這些作品的作家們和出版本書的出版社，尤其要感謝作家池莉“生活秀”的精到說法，它使本書有了一個十分妥帖而又精準的冠名。

底層生活小說集《生活秀》序，原題為《在底層：你我共有的現實人生》，寫於2001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