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20 世紀90 年代,文學創作的一個顯而易見的現象,在於一群具備實力和鋒芒的青年作家走上了文壇。當我們還來不及做出應有的心理反應時,這一茬人就出現在了我們的麵前,他們顯得是那麽突兀,那麽不可思議。但是更多的讀者發現,他們把我們正在經曆的生活表現得更直接了些,把我們正在發生的心理傳達得更貼切了些,把我們這個時代的遭遇、情緒和精神處境表現得更準確、更率直、更真切了些。人們有理由這樣認為,他們是一群與我們的時空同步的作家;他們的創作,是90 年代的一道新的文學景觀;而他們的出現,也正是一個新的文學層麵的誕生。

這是一茬在60 年代出生、90 年代前後在文壇上出現的青年作家們。

經驗告訴我們,一位作家或一茬作家的出現,與當下的創作態勢、文化處境和精神遭遇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這往往就構成了他們存在的秘密和發展的前提。如果說,在80 年代或更早出現的作家們,是帶著思考各自話題的習慣和尋求新的變化的願望而走進90 年代的話,那麽,這一茬新出現的青年作家,則無疑是文學進展到90 年代時的最新成果。準確地說,他們正是90 年代的產物。在90 年代新的時空下,這一茬更為年輕的青年作家得以走上文壇,正在於他們明顯疏離了前幾茬作家習慣關心的話題,而與社會的新的變化和進展保持了同步相向的趨勢,這也是他們能夠脫穎而出,並正在引起人們廣泛關注的根本原因。

我們知道,80 年代的文學,是以對表現疆域的拓展和掘進、對表現手段的探索和實驗為其顯著特征的。與前幾茬作家相伴隨的是衝突和對抗、肯定和否定、張揚和摒棄、試驗和沿襲、超前和滯後、創新與守成、反撥和建立等源遠流長的話題。直至今天,我們仍然能在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中感受到來自不同思想觀念、文化背景的碰撞和對舉。這是一個不斷被文學創作中的“風”“熱”“浪”“潮”所裹挾著,同時又不斷地試圖回歸文學本體的文化過程。而我們所說的60 年代後出生、90 年代走上文壇的這一茬青年作家,則明顯缺少這一方麵的文化經曆和精神遭遇。

他們得以從旁觀者的姿態去麵對這一切,看待這一切,而保持清醒的認知。這種高蹈的姿態,決定了這一茬青年作家的新的文學屬性。在這一茬作家的創作中,被前幾茬作家所看重的,往往是他們的不經意之處,而為他們所重視的,又往往是前幾茬作家的經曆所不逮的;同時,前幾茬作家所創造的思想和精神成果,正是他們進行文學創作的起點和前提。——文學的主題就是這樣在他們這裏得到了理所當然的傳承、接替和變異。

因此,把個人的情緒和遭遇與時代的生活麵貌和精神處境勾連在一起,謀求與90 年代社會的契合,體現中國社會新的進展,這正是他們的文學努力。以一種消解的姿態,達到對文學的整合;以反先鋒的方式,回歸到樸素的情感狀態;以個人化的方式,進入到文學創作之中,這正是這一茬人的文學用心。

一茬人有一茬人的生活遭遇和精神處境,一茬人有一茬人的情感內容和表達方式,一茬人還有著自己難為他人所能道出的生存秘密。更何況,這一茬作家站在世紀之交的邊緣上,他們注定是要走向一個新的世紀的。他們的感觸、他們的體驗、他們的思想就有著更為生動、更加特出的內容。這樣一個特定的時期,必將在人們的心靈史上留下深刻難忘的精神印記。而這一茬青年作家的創作實踐,也將煥發出特有的藝術魅力。

並且,從他們的身上,體現了一種難能可貴的銳氣和活力。

他們還來不及重複自己,還來不及建立自己的套路和模式,而更多是把自己質樸的感受和年輕的體驗展示給人們。因此,他們的作品帶有著一種鮮活、一種清新、一種無拘無束。而這正是我們的文學創作所應該珍視的活力。毫無疑問,他們給文壇注入了一種生氣,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當然,他們也有自己這樣或那樣的不足。他們還來不及擁有更為豐富的人生體驗,但是他們在與文學一起成熟。關注他們,就是關心我們文學的現在,就是對我們文學的新的發展所應該保有的一份必然的信心。

“新生代小說係列”,李師東主編,中國華僑出版社1996 年1月版,收有徐坤的《熱狗》、張旻的《犯戒》、畢飛宇的《祖宗》、何頓的《太陽很好》、魯羊的《黃金夜色》、韓東的《我們的身體》、邱華棟的《把我捆住》、劉繼明的《我愛麥娘》共八部作品。

“新生代小說係列”總序,寫於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