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想寫《人世間》的時候,剛過60 歲。對這部要寫百餘萬字的長篇小說,梁曉聲很是慎重。以後恐怕沒有體力、精力去寫這麽大篇幅的作品了,他後來說。
梁曉聲從2010 年開始構思這部作品,這一醞釀就是3 年。直到2013 年年初,他才正式動筆。
也正是從這個時候起,梁曉聲謝絕了一切社會往來,每天按部就班地坐在陽台上的一張小方桌前,一格一格、一字一字地書寫著,整整寫了5 年,寫出3600 多頁紙。
梁曉聲的字寫得十分認真,很有勁道,一筆一畫,棱角分明。
給人的感覺是,他對筆下的每一個文字,都格外尊敬。直到現在,有人找他簽名時,他的手指還有些僵硬。
梁曉聲在寫長篇小說、寫一個大部頭,這我清楚。困擾我的是,過了60 歲才動筆,我不清楚他會寫出一部什麽樣的作品來。
事實上,115 萬字的《人世間》麵世後,大家也都很詫異。
梁曉聲是以知青小說知名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風雪》《雪城》,我們很熟悉。隨著時間的推移,梁曉聲的關注點逐步向更為廣闊的社會領域發散。尤其是他到北京語言大學任教以後,我們更熟悉的,是他的大量的社會時評和生活隨筆,還有影視作品。梁曉聲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作家型、社會化的學者。印象中的那個寫小說的梁曉聲,已然讓我們有些陌生。
我倒心中有數。《青年文學》在“名家”專欄中新近發表的梁曉聲短篇小說,還被《新華文摘》轉載過。梁曉聲並沒停下寫小說的那支筆。
2015 年11 月19 日,同事萬玉雲拿著插畫稿去征求梁曉聲的意見。梁曉聲托她帶話,要我第二天上午去他家一趟。那個時候,我正帶著圖書編輯部門操作由我策劃的“梁曉聲知青小說精品係列”水墨插圖版八卷本。
第二天一見麵,梁曉聲就說起他正在寫作的長篇小說,我們要談的,就是這部作品的出版事宜。
梁曉聲和《青年文學》、和中青社的淵源,我和他都清楚。近幾年我們出版過他的多種隨筆集,正在運作他的知青小說八卷本,自然還有他和我出自同校同係的情誼。“你一直在做出版,還在辦《青年文學》,而且從來沒有離開過文學。這部小說要寫上、中、下三部,第一部已經寫完,第二部也快寫到一半。你們把第一部帶回去,先看看,不著急,有什麽意見,我們回頭再交換。”我的記憶裏,好像一直是他在說話。
我和同事李釗平、萬玉雲抱著好幾斤重的書稿回單位,手上重,心頭更重。大師兄梁曉聲在托付我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很重要,我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這部帶著手感和體溫的作品,從20 世紀60 年代末寫起,寫的是新中國幾代人的生活遭遇和社會變化,落筆在東北一座省會城市的一個平民區,貫穿始終的人物是一位叫周秉昆的平民子弟。
梁曉聲顯然是在對自己大半輩子的生活積累、社會閱曆和人生經驗做一次階段性的文學總結。
這部有年代感的作品,立意很清晰:這幾十年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中國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要把這些告訴今天的讀者。
這些年來,我一直期盼著出版一部讓今天的青年讀者了解中國幾十年進程的文學作品。這樣的作品,也隻有像梁曉聲這樣的作家方能寫出。
我很快讀完小說的第一部,向梁曉聲表達了基本的判斷:很有年代感,放心寫,而且肯定會越寫越出彩,細節問題等初稿完成後再議。後來梁曉聲說,我們最初的肯定,對他是莫大的鼓勵。
我和同事李釗平商定好,這一段時間我們盡量不打擾他、不打斷他,讓他聚精會神寫完初稿。我們分頭進行審稿,先做一些初步的加工,發現什麽問題,有什麽疑惑,事先做好筆記。我專門找了兩個小本子,是《北京文學》隨刊相送的:一本記的是情節推進過程中的脈絡和走向、疑惑和問題,一本記的是小說中每個人物的來龍去脈和人物之間的往來明細。
取回《人世間》第二部,已是2016 年春節過後。梁曉聲說他身體不適,頸椎病明顯加重,每每寫作都要圍上護脖,也隻能坐在小椅子上就著小桌子寫,這樣頸部壓力會小一些。還怕冷,胃部時常隱隱作痛,上過幾次醫院,醫生安排他去做進一步的檢查。
他說:“我不做。真要檢查出什麽問題,那這部小說就沒法寫下去了。”
2016 年年底,梁曉聲完成了三卷本的初稿。
看完整部書稿,我們和梁曉聲展開了密切的互動。小說中的人物線索、情節進展、生活細節、重要史實、時間地點、說法提法,包括對人與世事分寸的拿捏和尺度的把握,我們一一加以辨證。
我們商定了全書的整體設計風格,簽訂了出版合同,梁曉聲在起印數上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我們定好了書名,叫《人世間》,確定了出版周期和宣傳推廣計劃;我們給整部作品定了一個調:50 年中國百姓生活史。梁曉聲說:“你說得對,是生活史!”隨後,梁曉聲用了半年多的時間,對全書進行了認真修改。
2017 年9 月4 日,他打來電話:“書稿全部改好,可以交給你們了。”
按照我們和梁曉聲的約定,我們要在2018 年1 月的全國圖書訂貨會上推出征求意見版。時間很緊。
現在回過頭來屈指一算,從9 月上旬到12 月中旬100 來天的時間裏,我們平均每天要編輯加工1 萬多字。說廢寢忘食、夜以繼日,真不為過。很多時候是半夜醒來,還要看上幾頁紙,看著看著,天就亮了。
2017 年12 月17 日下午,在從武漢到北京的高鐵上,離到站還差半個來小時,我看完《人世間》書稿的最後一行字,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空無一物。
我們如期推出《人世間》,征得多方意見後,做出進一步的修訂,於2018 年5 月,推出了正式版本。
記得有一次聊完書中的一個細節後,梁曉聲突然問我:“你說作者和編輯是什麽關係,我們是什麽關係?良師益友、助產士,好像都不大恰當。”
我想了想,說:“就說你和我、和《人世間》吧,這是你的孩子,我是他叔叔。我喜歡這個孩子。看著他長大,一些時候我可能比你還上心。他天資足,有培養前途。”
其實,我是在堅信:《人世間》會有他越來越多的親人和朋友。
時間是會說明一切的。
寫於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