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集電視劇《人世間》播完了,大家意猶未盡。人們被帶到幾十年的曆史進程中,帶進人生的遭遇裏,年長的人看到了曾經熟悉的生活,年輕人突然對父輩祖輩們添了認識。這都是《人世間》要達到的效果。
我也有些不舍。明天(2022 年3 月3 日)上午,梁曉聲要來社裏題簽一些書。我在琢磨:是不是要動員他把《人世間》續寫下去?
在小說《人世間》出版後,梁曉聲對我說過他的兩個“沒想到”。
第一個“沒想到”是,2015 年11 月,我和同事李釗平、萬玉雲從他家裏取回了小說第一部的手稿,我通讀完後,隨即向他表達了明確的意見:很有年代感,放心寫,肯定會越寫越出彩。
梁曉聲後來多次說,我們最初的判斷,對他是非常大的鼓勵:“沒想到你們這麽肯定。如果要我從80 年代寫起,那我這部小說就沒法寫下去了!”這是原話。
我作為《人世間》出版工作的操持者,曾在編輯《人世間》的過程中,給這部百萬字的小說定過一個調:50 年中國百姓生活史。我們把這句話印在了書的腰封上。後來這句話也被電視劇用來作為宣傳語。其實,這部小說寫的是70 年,寫的是新中國同齡人70 年裏的經曆,隻是筆墨落在了60 年代末這一代人走進社會之時。不從他們走進社會時寫起,周家兄妹們的不同生活經曆和共同的人生努力,就沒有了前提,也就沒有了說服力。
梁曉聲的第二個“沒想到”是,小說寫完了、改完了,他要去忙其他要寫的東西了:“沒想到你們會這麽上心、這麽投入。”
這也是原話。
梁曉聲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他太了解出版的常態了,沒想到做他書的兩個人都辦過刊物(另一位責任編輯李釗平辦過《青年文摘》),而且是文學刊物。辦文學刊物,實在是鍛煉人。我在《青年文學》做編輯的時候,有過這樣的體會:埋頭看了一天的來稿,居然沒有一篇中意的,就覺得這一天過得特別失敗,心情會很沮喪;一旦看到一篇很不錯的作品,一定是眼前一亮、神清氣爽。好作品確實是難逢難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職業習慣:看到好的東西,定要全神貫注、全力以赴,直到水落石出。當年我編劉醒龍的《村支書》《鳳凰琴》《挑擔茶葉上北京》,編麥家的《陳華南筆記本》《聽風者》,還有他的長篇小說《解密》,就是如此。隻不過編《人世間》難度更大、困難更多而已。這是一種長期的專業訓練,考驗的是人的眼光和見識、擔當和堅忍。
作品如同孩子,生在作者,養在編輯。對一部作品來說,作者和編者的關係,就是生和養的關係。等到把孩子拉扯大了,這才滿懷期待地目送他到社會上去摸爬滾打,去見世麵、經風雨。
《人世間》正是因為有了厚實的現實生活品質、堅實的文學出版質地,才為後來的藝術轉化提供了多種可能性。
《人世間》拍成電視劇,聽說有5 億多人在看。梁曉聲和我也在看。我們兩人時常會在看完當天播出的兩集後,在電話裏聊上一會兒,交流一下。我們就像在打量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小說自有小說的要求,影視更有自己的邏輯。文學是個人表述,是和單個的讀者在相處;與文學相比,電視劇要照顧到更多人的觀劇感受。在改編上看得出來,王海鴒下了很大很深的功夫。
在小說中,周秉昆被判了12 年,梁曉聲大筆一揮,12 年就過去了。周秉昆走出監獄時,就是2001 年的7 月5 日的上午。電視劇裏加了很多的戲。梁曉聲還在劇中客串了一下審判長。網上有一個調侃他的段子:梁老師寫周秉昆,梁老師判周秉昆,反正是梁老師說了算。周秉昆出獄後站在發小們麵前,劇中出現了一雙雙關切的手撫在周秉昆後背上的溫暖畫麵。什麽都沒說,但把什麽都說了。這真是神來之筆!前幾天在作協開《人世間》從小說到影視的座談會,見到導演李路,他說這是他們拍攝時即興補上的鏡頭。看得出他們是多麽投入。
《人世間》從小說到電視劇,一路走來,廣受關注,得益於社會的合力、共同的加持。這說明原創很重要,編輯很重要,出版很重要,文學評價很重要,獲獎很重要,編劇、導演、演員很重要。還有更多的很重要。做成一件像樣的事,真的是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都不能少!
寫於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