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起來,《新兵連》(《青年文學》1988 年第1 期)並沒有什麽特別新穎之處。按習常的鑒別方法,“題材”很舊——寫70年代初剛從農村出來的一群新兵的生活;也看不出有多麽高超的敘述技巧,無非是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但伴隨著作者不露聲色的細節講述,我們不能不覺著,這個小說和我們大家的心理言行有那麽多的貼近之處,或許我們曾經就處於小說所營造的集體情境之中,現在還在有意無意地流露。切莫以為這是一篇追溯一個人幽暗心理的作品,作者無意把讀者逼進某一狹細的孔道,讓我們躍躍欲試去窺探某個人的內心。同時,作者也並沒有向我們提供多麽深刻的思想,倒是我們的思想受它引發,無端地想理清一些頭緒。這是一個針腳細密的小說故事,還是一份完整呈現的事實?
大概一些軍中作家不會選取劉震雲這樣的角度,而會更側重於他們已有的職業意識。我們單單看到劉震雲這篇小說中“閱兵”
一段,就不能不為軍人本身的尊嚴和威風所震動。然而劉震雲偏偏要從農民心理上切入。一群十七八歲、正在睡打麥場的農家子弟,走進了軍營。作者不寫他們以後的軍中生活,也不寫他們過去的農村情形,而是牢牢膠注於當下的新兵連生活,寫他們在當時的社會政治氛圍中,如何用河南農民的性格心理去對待已經建築得十分完整的社會生態係統。這一社會政治氛圍誘導著這一群新兵不能不做出類似響應“緊急集合”般的敏感反應。而這一氛圍所擁有的價值標準卻是無可置疑的,這使得這一群新兵又注定無法走進它的光圈裏,而隻能圍繞它旋轉,加重它的厚度。顯然,在這種狀況下人與生存環境的關係,是一個必須正視的話題;作者對這一關係中的人的生存要義的揭示應該具有普泛性的意義。
也正是如此,這個作品洞穿了某些生存的真實。
因此,在我看來,這個作品最能引發我們閱讀興趣的,既不在於它對農民自身心理行為的獨到分析,也不在於它對社會政治文化的深入思考,而在於它所呈現的這一情態中集體的人的生存情景,以及它對人的生存狀態的揭示和所具備的啟示。
“新兵連”凝結了一段人生事實:它既不能抽象為農民心理的作用,也不能簡化為某種社會政治心理的反映;它作為一個支點,複現了一個特定曆史時期中人的自身。人所處的特定場景,就擁有了他生存的有關秘密。這群新兵首先的意識是“現在身份不同往常了”。相對於過去的農村生活,他們多了一份虛榮,李勝兒的自殺源出於此;同時他們又涉足未深,隻能盲目而被動地迎合新環境中的“上進”標準,以適應新的身份。王滴的一喜一悲和原守的一悲一喜,正是他們自以為得到了這種身份後所產生的心理反應。原守打小報告,是出於這種生存環境的提醒,才使得他暴露出自己的人性弱點。走進“新兵連”,有著將來的機遇,但更是一種預設的困境。他們誰也沒有走出這一人生的困境,連入伍三年的老兵李上進也沒有走出。一份上進的願望被粉碎了,他們自身並沒有得到多少生活的啟示。倒是王滴這個人物還有些開放性意味,因為他的某些挑剔。但整體上仍然是生存狀態的被扭曲,自身生存的封閉和被動,使人的生命能量隻能得到扭曲後的發揮,導致在人與環境關係上出現一種畸形的選擇。
作者注意從一群新兵的生活遭遇和命運走向中,呈現出人的生存狀態。這一生存狀態,是由人物的日常生活遭遇來體現的,它在時空上的凝結,相對於我們今天的生活,形成了一種不可撕裂的完整性。這種完整性,必然要求對某一時期的人的整體生存狀態做出較為全麵的把握,在生存空間上展示人物生存內容本身應有的豐富。隻有這樣,才能促進我們對人的生存有進一步深入的洞察。同時,獲得這種整體性,也需要一種從容而平易的觀照態度。
《新兵連》這一作品,在追求一種客觀化的藝術呈現。看不出有情感流露的任何蛛絲馬跡,而隻是在人物命運的走向和生活細節的設定上現出細微的端倪。這種敘述姿態,摒棄了以往常見的先入為主的甚至是居高臨下的主觀表達方式和著眼於片麵深刻的人為努力,而是在極度的冷靜與客觀中還原生活的真相,把主觀的認知潛藏在強大事實的身後,以求達到更為充盈的主觀反應和藝術效果。
這是一種零度敘事。它似乎也寓示著一種新的敘述策略和思路的開啟。
寫於19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