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好下家,八鬥就準備撤了。他沒去圖書館。懶得考編。而是找到家紀念館,謀了個閑職,主抓宣傳工作。

工作內容,不外一年辦一兩次研討會,管理管理官網,做做對外交流。現在大流行病暴發,研討會都改成網上的了。更輕鬆。八鬥把情況跟李騏說了。李騏表示讚同。

退出公司前,她又給了八鬥一筆“獎金”。八鬥笑說:“幹嗎,這算什麽?”李騏說就當是遣散費吧。

八鬥說我這又不是遣散,是主動辭職。

李騏搶白,“安家費總行了吧,以後想掙大錢,可不容易了。”

實話。

八鬥笑說,我也沒有掙大錢的心。李騏又說她將來可能成立個公益基金會,如果他有興趣,可以過來一起做。

八鬥問:“什麽方向?”李騏說主要幫助遭受婚內強奸的婦女。八鬥頭皮發麻,說這個可不好界定。李騏說:“婚姻中,女性是弱勢的一方,這就要提防男性打著合法的旗號,行不合法的事。”

八鬥不想深入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李家二老的健康狀況。李騏說,媽還行,爸就那麽拖著,已經有點不認人了。八鬥表示想去探望,畢竟他跟老爺子有一場“回憶錄”之交。

李騏笑說:“我都不怎麽能見著,醫院管著呢。反正,多活一天是一天,爸在一天,李驥還有可能回來。老頭要不在了,他就真有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八鬥聽得心驚。這個層麵的事兒,看不見摸不著。不是他這種升鬥小民能想象的。但他能考慮到現實問題。

“那夢姐怎麽辦?”八鬥問。

李騏很冷淡,說:“沒準人高興著呢。”

八鬥說不至於。李騏說:“人現在,大幹快上,可是摸著機會了。而且,老頭一走,那房子,還有家裏的東西,李驥留下的東西,還不是都落她手裏。”八鬥沉默不語。當然,這都是可想而知的。李驥跌倒,屈夢吃飽。不過八鬥不認為屈夢的狀態是“普大喜奔”,畢竟,她跟李驥是夫妻。沒了男人,總歸獨守空房。難受。末了,李騏來一句,“她要真能守一輩子,我也算服氣!”

吳屈夢“大幹快上”八鬥是知道的。因為三元也在大幹快上,她是屈夢的左膀右臂。有好幾次,她還讓八鬥開車去幫忙拉東西。夢生園月子會所的裝修,龔三元全程盯。用三元的話說就是,一定要秉承一個時尚、現代、溫馨、有品位的原則,讓人來了就不想走的月子聖地。

她指著一塊空地向八鬥闡述,“這兒,將來就是我的辦公室。再掛一牌兒。”八鬥不失時機恭維,“你也是有牌兒的人了。”三元擰著脖子,筋都出來,提氣,“你說牌兒上寫行政總監辦公室好,還是寫副總經理辦公室好?”八鬥說都好。又問姐夫王斯理對她的“升級”什麽看法。

三元不屑,“他能有什麽看法,羨慕嫉妒恨唄。”八鬥說不至於,姐夫自己的事業也蒸蒸日上。三元冷笑,“蒸蒸日上,不腰斬就不錯了,大姐夫吉凶未定,最好的情況,全身而退,出來了,那能量也不比以前了。他能王斯理還能狐假虎威到什麽時候?別不信,人,十年換一個大運,別看上個十年有些人風風光光,十年一過,摔溝裏的也大有人在。”

八鬥追問,說那你是不是在走好大運。三元比一個前進的手勢,說:“我去觀音廟抽簽了。”八鬥立刻表示出濃厚興趣。三元忽然小聲,偷笑,“抽到個第一簽。”八鬥忙問什麽簽語,什麽意思。

三元能背下來:“開天辟地做良緣,吉日良時萬物全,若得此簽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八鬥不明就裏。說都帝王宣了,還了得。三元說:“沒準有什麽大人物會來我們這兒生孩子坐月子呢。”八鬥又追問自己的運勢。三元說我幫你看了,你現在去紀念館是對的,你這十年的運勢,宜守不宜攻。

八鬥承認姐姐的話有道理。他目前的心態,的確走向守成。房子有了,車子有了,婚離了。該經曆的都經曆了。他隻想過過簡單的日子。但紀念館收入低,隻能算個待著的地方。八鬥借助自己在集團工作時的人脈拉了點投資,做迷你倉。小規模轉戰倉儲租賃行業。

這一次,他想到拉滕誌國入夥。誌國積極響應。這麽長時間在家當圍棋、象棋教練,誌國也做夠了,加之複健情況還不錯。半邊臉和一隻眼珠子動起來雖然困難,但語言功能恢複了九成。八鬥一招呼,他便立刻進京。原來那套房子還對外租著,月月吃租金。他學當初斯理和三元那樣,長包著一間小旅館,整日忙前忙後,偶爾喝點小酒。誌國對著八鬥惆悵起來。說出的話,多半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沒想到你也散了,”誌國舉著酒瓶子,那種二兩的單瓶裝,“不過再怎麽也比我強,我這婚都沒結呢。”

八鬥勸,“那是你不想結,真要想結,還不是分分鍾的事。”滕誌國苦笑,“說的是你自己吧,你這種條件,找人,那才是分分鍾,我,丟大街上沒人要。”

他硬這麽說,八鬥就沒法勸了。其實在他看來,老滕找個條件差點的,還是能找到的。但架不住心高。八鬥隻好拐著彎暢想未來,“再等等,等你這事業穩定了,又有房。那還不香噴噴的。”

誌國跟八鬥碰了一下瓶,“那你呢,還找嗎?”

“找啊,”八鬥立即,又泄氣般,“隨緣。”

“孩子是個問題。”誌國突然往這個話題上跳。八鬥詫異,但立刻又覺得,男人都一樣。他跟海超聊,也是覺得孩子是問題。誌國又說:“你說來人間一遭,咱總得有個孩子吧。”八鬥反向說:“那沒孩子的,都不活了?”

誌國道:“也能活,就是活得沒什麽意思。”

八鬥沒把史慧慧後來的故事告訴誌國。誌國也沒問過。他覺得慧慧的任何消息,對誌國可能都是巨大刺激。不過,八鬥把迷你倉的消息在朋友圈裏一發,陸海超電話立刻就過來了。“你得給我留個地兒,不用大,一立方米。”海超用命令口吻。

八鬥說你們家那麽多空地兒,還租什麽倉。海超說:“哎呀我給你錢,看你那小氣樣兒。”

“真沒地兒了?”八鬥問,“你放什麽?”

海超道:“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舍不得丟的。”八鬥說你一個人住哪那麽多雜物。海超來一句,口氣頗得意,“那現在不是一個人住了呀。”

好家夥。明白了。八鬥當即拷問。海超立刻招了。

史慧慧已經遷居他的小屋。倆人共築愛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八鬥打趣,“老陸,你這流程不對呀。”海超道:“有什麽不對的,咱都是實在人,感覺對了就直奔主題,就不搞閱讀理解了。”

八鬥說那流程也不對,想當我們家親戚,起碼來拜拜碼頭。海超大聲大氣說快啦,說就周末。八鬥問什麽周末。海超表示,周末,慧慧會正式帶他去文姐和愛玲姨姥家吃飯。八鬥說你可得小心,斯文姐心情不好。

海超說:“所以呀,我們這就是去幫忙衝喜的。”八鬥話鋒一轉,“你對我的稱呼,得換。該叫叔了。”

海超嚷嚷,“我叫你大爺!”

說來還真來。周末,八鬥在斯文家跟海超碰麵了。不過海超的身份變成了表外孫女婿。斯文提不起勁兒,嚴爾夫還在裏頭。她幹什麽都沒心思,腦子神遊。牛愛玲卻緩過來一點,慧慧找到對象,總歸是好事。

海超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一頭,任由牛愛玲再三盤問著。三元在廚房忙活。斯文也進去了。三元趕忙讓她出去,說油煙多。王斯文卻定住不動,說:“找個時間,咱得謝謝王軍。”三元有點驚異,說是嗎?有情況嗎?

斯文出示王軍給她發的消息。說嚴爾夫在裏頭還算好,但生了幾次病,出來就醫了。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應該很快就能出來。

三元問:“出來?是出到哪兒?完全落地,還是……” 斯文說不好說,借著感謝王軍的當兒,可以再細問問。斯文表示她找飯店,定好了告訴她。還請三元代為邀請、作陪。三元表示沒問題。

迷你倉開倉。海超要當第一個客戶。他的、慧慧的雜物,都打算寄存到倉裏。作為老板,八鬥親力親為,他故意把誌國的時間錯開,避免幾個人碰麵尷尬。

是,海超跟誌國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現在,中間夾著個史慧慧,味道就變了。八鬥領著海超和慧慧到六號倉房。打開,一立方米的空間。有燈照著。海超把懷裏的箱子放下,回頭看慧慧,“這麽大夠了吧。”

慧慧說:“足夠了。”又說還有一些以前學校裏的東西,回頭也拿過來。

史慧慧笑著對八鬥,“叔,以後掙錢的事,也記著點兒我們海超。”

瞧瞧,已經是“我們海超”了。海超滿麵得意,跟著對慧慧譏諷八鬥,“你老叔就這樣,累的,吃力不討好的活兒,找我。有錢的活兒就沒我什麽事了。”

八鬥笑著應對,“這虧錢賺錢還不知道呢,要真能賺,開第二個的時候我找你。”

海超道:“找我我也沒錢,隻能入幹股,我還得存錢娶老婆呢。”說這話的時候,海超的目光落向慧慧。慧慧卻沒有回應。

八鬥象征性地帶他們轉轉,介紹介紹倉庫的情況。地方本來也不大,兩步就走到頭了。到頂裏頭那個最大的倉,八鬥著重介紹,“這是最大的,存一百個人都沒問題。”自動艙門緩緩打開,裏頭有個黑影。慧慧嚇了一跳,連忙拽住海超。海超對八鬥,“鬧鬼呀!”

那黑影原本躺著,聽到動靜,起來了。八鬥開燈,卻見誌國揉著眼。一時間八隻眼對麵,都很尷尬。

海超率先打破僵局,幹笑笑,“誌國,現在玩古墓派了。”滕誌國看八鬥。八鬥隻好說:“誌國跟我合夥。”海超臉色不好看。燈光下,滕誌國的半張臉不能動,另外半張似乎有點微表情。

慧慧的手挽著海超胳膊沒鬆。海超隨即夾得更緊。以宣示主權。誌國盯著這局部看。

海超站出來,挑釁般,“我女朋友。”

誌國一笑,似乎帶點輕蔑,但老同學麵子還是要給,“恭喜啊!”八鬥招呼,“別在這兒站著了,這兒空氣不好。”四個人出艙門。八鬥提議讓海超和慧慧先走。他跟誌國還有點事兒。慧慧卻說:“這都幾點了,一起吃個飯吧。”

海超頓時瞳孔地震。誌國整張臉發僵。八鬥尷尬得舌頭不利索,“也行,那……我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