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是陝西菜。又是肉夾饃又是麵皮的。不像正經請客吃飯。飯桌上,三位老同學不大自然,沒什麽話說。史慧慧反倒輕鬆自在,肉夾饃都吃出了高級感。

八鬥由衷佩服慧慧,一個前男友,一個現男友,一桌吃飯。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慧慧還舉著盛滿米酒的大杯子向誌國發起祝福:“回來了,多好!誌國,我們都為你高興,人生起起伏伏正常的,不怕從頭再來!”

望著那張粉飾的臉,八鬥似乎能理解慧慧的深謀遠慮。誌國跟海超是同學,誌國又是他龔八鬥的合作夥伴。慧慧跟他龔八鬥沾點親。一頓飯,自自然然說開,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何樂而不為。

不過,這一頓飯吃的,讓滕誌國不禁產生了些許遐想。他問八鬥,“你說,慧慧會不會對我,還有點餘情未了?”八鬥說你瞎想什麽呢,早都結束了,你忘了過去她怎麽對你的。誌國大度地,“我理解她,換成是我,當時那種情況下,我也得撤。”停頓一下,又說:“現在情況不是有變了嘛。”

八鬥著急,“那你也不能那什麽,人都跟老陸在一起了。”

“老陸,”誌國不屑地。轉而篤定,“我覺得她不是真喜歡陸海超。”開始直呼海超大名了。

八鬥繼續潑冷水,“那是你覺得。”

誌國又說:“雖然我現在算半個殘疾人。”突然舉胳膊,秀肱二頭肌,“可我比老陸更像男人。”

八鬥癟著嘴,出長氣,“什麽叫像男人,不都就是男人。”又勸:“你就別胡思亂想了,事業做起來,女人不愁。” 滕誌國還是纏著不放,逼問道:“鬥子,你換位思考,說實話,如果你是史慧慧,我跟老陸,你選誰。”

超高難度問答。

八鬥實在不耐煩,拿胳膊搡他,“行啦!別走火入魔了,別人家的飯再香,你也不能吃!”

誌國不忿兒,“那咋著,不還沒結婚麽!生米煮成熟飯了嗎?沒有吧。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相對應地,陸海超也嗅到了一絲異樣。上班時間,電話打過來了。先是譴責八鬥,“你什麽意思!找老陸不找我。這麽多年,誰幫你幫的多!”八鬥趕忙承認錯誤。態度十分好。反反複複解釋。還是那理由:一,小本生意,怕他看不上;二,他有公職,最好不要在外麵開公司;三,誌國混得屌是屌蛋是蛋,他就是想幫幫忙。

海超反詰,“他還屌是屌蛋是蛋?我看人多牛呢!”八鬥再勸。海超撒潑似的,“反正我不舒服!”八鬥隻好低頭了,“哎呀,老陸,你跟慧慧馬上都要結婚了,還計較這些幹嗎?”海超立刻要求八鬥站隊。

八鬥說:“到什麽時候,我都是支持你的。你跟慧慧,門當戶對,合適。都是成年人了,沒點理性可還行。”

海超依舊不樂意,“那你意思是,慧慧找我,純是理性,感性上,就沒看上我這人?”

八鬥被叨叨得不耐煩,索性道:“要不分了吧,我就不明白了,你這些個大車小車馬車牛車,怎麽都翻史慧慧這坑兒裏了!”

陸海超來一句:“你不懂,慧慧特女人。”

海超這形容,八鬥琢磨了很久很久。聽著像句廢話,她本來就是女人,怎麽叫“特女人”。那什麽又是不女人。但仔細品咂,又多少能品出點味道來。或許,是史慧慧完美的契合了他們這些男人對女人的想象。聽話(至少表麵上),賢淑(至少表麵上),有學曆,有長相,該大的地方大,該小的地方小,又有著一份體麵且不具備威脅性的穩定工作。總而言之,無論是生理學意義上還是社會學意義上,史慧慧都是堪稱最大公約數的一個選擇。

可再往下想,八鬥又覺得毛骨悚然。因為像史慧慧這麽聰明的女孩,又怎麽會不知道男人們的期待。沒準人家就是看透了,才將計就計。婚前小金魚,婚後沒準就是大鯊魚了。衝她幾次利落的出手就能看出來。而老尤那個回合的失敗,則純屬意外。

懂得利用遊戲規則的女人,必將是個極可怕的女人。

有意思的是,三元也成了個“懂得利用遊戲規則”的女人,至少在王斯文眼裏是這樣。飯局組上了,在一個相當隱蔽的包廂。斯文還帶了酒,跟王軍把酒言歡。她還給了錢。現金。算答謝費。王軍客氣了一下,收了。據他的消息,嚴爾夫在裏頭還算平穩,病也好了,正在積極配合調查人員的工作。相信很快就能有定論。

斯文忙不迭感謝。王軍來一句,“元元的事就是我的事。”三元尷尬,臉發熱,幸虧有酒作掩護。顴骨紅也紅得名正言順。斯文瞄了三元一眼。三元看得懂大姑姐眼神裏的含義,但必須裝看不懂。直到飯局結束,龔三元叫服務員,張羅著給剩菜打包。

斯文這才把人支出去,拉三元到一角的小沙發坐下。三元本能地覺得不妙,但又無處可逃。斯文帶點醉意,兩手攏著三元一隻手,“元元,好多事情,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三元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她把話往嚴爾夫身上引,“姐,放心吧,王總不也說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大。”斯文盯著三元看了三秒。

三元全身發毛。

“元元,”斯文再次啟動,“你跟斯理的事,我聽說了。”

頭上響了個炸雷。三元汗毛立起來了。聽說,聽誰說。隻能是斯理。

三元直白地問:“誰告訴你的?”

“斯理說的,”斯文語速放緩,“你別當真,他也是一時氣頭上,是做了傻事。”

嗬嗬,搞笑。他憑什麽有氣?大錯特錯的是他。

三元糾正斯文的說法,“大姐,不是氣頭,這是大事,不是兒戲,是兩方深思熟慮的結果。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具體原因跟外人說不清,但事實就是,我跟斯理已經離婚了。”

斯文立即,“離了也可以複啊!是離婚,又不是喪偶!”

“是他讓你來說的?”三元沉著臉。

“也可以這麽理解,”斯文身子前傾,“但我更多的是站在女人的立場,換位思考,元元,我雖然是他姐,但我特別理解你。”停頓一下,“理解你的憤怒,理解你的不容易,也理解你的處境,所以,進一步,非常關心你的未來。真的,咱們做任何決定,不要意氣用事,要利益最大化。這是最重要的。”

三元冷冷望著斯文,半晌,拋出一句,“姐,你知道我跟他為什麽離嗎?”

斯文推心置腹地,“都是人,不是神,你總得允許人犯錯。”

三元搶白,“是允許犯錯,可問題是他完全不承認錯誤,還想讓我低頭,認可他這種不健康不道德的生活方式!”

“斯理壓力真的太大了。”

“誰壓力不大?!”三元用高音部蓋過斯文,“我壓力大不大?你大不大?!這是理由嗎?!”

“元元,好多事情咱們要學會換位思考,兩個人在一起,這麽多年,需要調整,需要再磨合……”

三元不允許她說下去,“姐,我就問你,要是姐夫發生這種事,你吃得消嗎?你原諒嗎?我敢說你一秒鍾也忍不了,立刻離婚!”

“不會。”

“不會?你這是紙上談兵!”

斯文苦笑笑,“你以為我跟你姐夫這麽多年都是平平穩穩過來的嗎?好多事情,戳破比不戳破更痛苦!說句不好聽的,江山是你陪著打下來的,拱手讓人,你甘心嗎?”

三元一字一頓,“我可以打自己的江山。”又說:“犯不著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自己惡心自己。”

斯文說:“別說氣話。”

三元說:“姐,真的,你理解不了我,這種事,弄到誰頭上誰才知道臭!姐夫要是在外麵有故事,你一百個不回原諒!”

斯文突然大聲:“我已經原諒了!”

龔三元愣在那兒,她凝望著王斯文。腦中不自覺腦補了許多故事。哈,她的推測是準確的。王斯理都這樣了,嚴爾夫呢,更不用說。有點權,哪怕隻是這麽一點行業內的小權力。

斯文拉住她,還是一副循循善誘的態勢,“外頭的綠茶再好喝,不能當飯,家裏的豬蹄煲湯再膩歪人,終究是大補!這本賬,他們還是能算清的!”嗓子啞了,那就啞著繼續說,“我也說過,你姐夫就算出來了,咱們這個家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以後還得要靠你,靠斯理,撐起來。你就算生氣,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孩子想想吧。真的,你們不能再矛盾,不能分裂,要統一,統一才能富強!元元,不要因小失大!你永遠記住,衝動是魔鬼!原配畢竟是原配!你出去再找,就算找王軍那樣的,他能那麽真心實意對你?”

聽到此處,三元不得不大聲否認,“姐,我跟王軍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王斯文平靜了些,“沒有是最好。我也是聽到你們的事,著急。我今天不是任何人的姐,就是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善意地去勸!不要冒險!不要以身試法!不要往河邊走!走多了終有一天會濕了鞋!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大姑子的這套理論,三元聽明白了。但她最為震驚的,是如狼似虎的大姑子,竟然也有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的時候。嚴爾夫才不是什麽模範丈夫。王斯文也是受害者。可龔三元又不得不承認,斯文的話不是全然沒道理。往前走,的確沒有那麽多路可以選擇。

都是男人,都一個德行。

龔三元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回到家。斯理正在忙著給孩子做飯。火老打不著。三元走過去用打火槍解決了。看看,連打火槍都不知道在哪裏。她直接問到斯理臉上:“你為什麽跟姐說,不是說好暫時不公布的嗎?”

“她問得緊,一不小心說了。”斯理倒平靜。看這意思,許是斯文在外麵聽到了什麽,才會回來問。

斯理又說:“咱不鬧了行嗎。”

三元厲聲:“我沒跟你鬧,現在的事實,我們已經不是夫妻關係。”

斯理道:“我也就是一時氣急了。”

他跟斯文的口徑一致。

三元道:“你不是覺得你能拿得住我,等著看我笑話,我找不到下家,沒人要嗎?”斯理繼續說,那都是氣話你還當真。三元咆哮,“氣話?你混蛋!”一個轉身,回自己的專屬領地去了。

晚間,躺在**,龔三元琢磨著,王斯理的突然認慫(需要造字),可能與斯文私下的“教導”有關。但更多恐怕還是因為當下的大勢。嚴爾夫一下來,他王斯理注定風雨飄搖。嗬嗬,這個時候,他又需要她這個同盟者了。

這就是人。哪個人也不會對沒有用處的人好。

這就是現實。**裸的殘酷現實。不知不覺地,曆史的天平慢慢又向她傾斜了。她怕什嗎?她是夢生園月子中心行政總監兼副總經理,蒸蒸日上著呢!婚,暫不能複。她要靜觀其變,折磨折磨他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