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一下,寂寥的感覺就上來了。

這個秋天,龔八鬥的煩心事,都跟房子有關。一是他自己要買的房子,三元一直沒給到讚助。鑒於三元和斯理目前的狀況,八鬥認為不宜開口硬要。

一笑倒是問了他兩次,說錢隨時都能拿出來用。八鬥打心眼裏感動,但他隻說再緩緩。

看到合適的房子不容易。而且去看房,八鬥沒叫一笑,也沒叫海超。他看的房子實在偏遠,叫上一笑,等於自尊心又遭**,他打算等最終定下來,才帶一笑去“巡查”一遍。看看他們未來要租出去的“家”。

不叫海超。大抵是因為陸海超好歹是個一房一廳,他買開間,寒磣!雖然海超沒明說,但八鬥能感覺到,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海超無形中跟他比著。人較勁著呢!有他龔八鬥做比較級,陸海超似乎也幸福多了。

但在買房這件事上,海超還算仗義。八鬥提過一次,他就主動出借三萬,不要利息。八鬥情緒上來了:“你房貸還完了?”海超道:“到月還就行,習慣了,這不剛好有筆外快,你寫個借條就成。”

八鬥差點眼淚嘩嘩,十幾年的朋友沒白處。

找其他人借錢就沒那麽容易了。

同事裏,隻有裘全借了。事實上,八鬥也隻找裘全開了口。怕是物傷其類,裘全給了五萬,一個勁兒說八鬥不容易。親戚那邊,八鬥能開口的都開口了。哪怕是那種多少年不聯係的,他親爸那邊的親戚,他也打電話過去,說明情況。

結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大部分不借。

當然,上次來做客的表姑宮明月,倒大發慈悲,給了兩萬。其餘的,除了一個表姐出借三萬,另一個堂弟借了五萬,那些親姑親叔,一個也沒掏錢。有的還要教育他一頓:“幹嗎非賴北京呀!回來!回來什麽都有了。”八鬥隻好點明:“戶口在北京呢。”這是他的驕傲。對方不依不饒:“戶口屌緊?被它拴住還行?北京人都有房嗎?要麽就在北京工作,將來退休了再回來養老,啥啥不缺,美得冒泡!”八鬥知道跟他們說不清,罷了。不過,這麽借了一圈,話傳到他媽薑蘭芝耳朵裏,蘭芝急得幹哭。

三元勸老媽:“急啥,我這也貼點兒,首付差不多夠了。”

薑蘭芝死活要拿出兩萬來,八鬥不要。蘭芝道:“這是大事,就是個心意。”八鬥明白,他媽的出錢,一是確實是慈母心意。二是可能也是深謀遠慮,為日後打算。不出錢,將來她怎麽好意思上門,乃至於住到那房子裏呢。出了錢,哪怕是區區兩萬,也算入了股,將來老頭走了,她到兒子家也算有個情理依據,自己養老有靠了。

想到這一層,八鬥又感動又心酸。由此,他更恨周叔。他要買房,這麽大的事,人一句話沒有,躲得遠遠的……孬呀!是,他從未指望過他。一分錢都不指望。可是,組成家庭那麽多年,沒有錢場,好歹有個人場,說句客氣話。

結果呢,沒有。縮著,裝鱉。人老了是不是都這樣。

薑蘭芝在兒子麵前也罵:“他要再這樣,我就跟他拜拜!”八鬥當然聽得出來,老媽這是“表演”給他看。這麽多年都過來了,老了老了,還怎麽可能拜拜。

八鬥也隻好勸:“算啦,皮外的不能當親的指望。我們自力更生。”

更多的怨惱是中介帶給他的。

八鬥最怕聽的一句是:“哥,您預算多少?”

八鬥支支吾吾提了個數字。中介小哥倒吸涼氣,一陣翻找:“行行行,我幫您留意,不過,”口氣悠長起來,“這種房子,不多。”

好在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房子還是找到了。郊區老破小,九十年代建成,房型本來就落伍,外牆還偏偏刷個土黃。走進去,跟進窯洞似的。客廳兼臥室擺著辦公桌。八鬥走過去看,桌子上貼著電話號碼,寫著:香港電話xxxxxx。八鬥嚴重懷疑這裏過去是傳銷或者電信詐騙的據點。

八鬥走到窗戶邊,窗外有棵巨大的構樹,支棱八叉地。結果了,一顆一顆紅色的肉果子,像一個個大瘡。

他隨即質疑采光不好。

中介道:“刷個大白就亮堂了。”又說:“多好,一樓。”

對,唯一的優點是一樓。不然這種房子,買了就砸手裏。八鬥打心眼裏不想把這裏作為歸宿。

臨出門看到衛生間,心頭又是一震。一把椅子擺在馬桶旁邊。皮質的麵料龜裂得跟八百年沒下雨的旱地似的。他雞皮疙瘩頓時走了一身。這都什麽人坐了多久才能把椅子坐成這樣?!

中介見八鬥滿麵震驚,連忙解釋:“以前老人住的。”

哦,明白了。老人,八成還是行動非常不便的。洗澡坐在上麵,久坐加上水泡,成了這副模樣。簡直就是恐怖片道具!中介怕八鬥不放心,又補充一句:“沒死家裏,死在醫院的。”八鬥半天哦了一聲。他覺得要是買這個開間,約等於買了半個墓地。

雖然,但是,因為,所以……他還有其他選項麽。

答案是否定的。

他注定是郊區老破小的接盤俠。

燕玲搬望京,是八鬥和海超幫忙的。原本燕玲不讓他們來,說叫個搬家公司一車搞定。但退房必須八鬥來辦,所以哥倆還是來了。燕玲在望京租了個一房一廳,月租五千二。八鬥感覺燕玲這一跳槽,就鳥槍換炮,還是出來幹好。

海超問八鬥,燕玲現在做什麽工作。

“編劇,兒童音頻故事那種,帶團隊。”八鬥知無不言。海超又問:“一去就當領導,這工作怎麽找到的。”

八鬥說那他就不知道了。

海超點破了:“這姐姐絕對有奇遇。”

八鬥問什麽意思。

海超煞有介事:“看到那幾個包裝袋了麽。”八鬥還是不解。海超隻好明說:“搬家的時候,有好幾個嶄新的東西:包,LV的,還有鞋子,衣服,都是大牌子,沒拆封的。”八鬥說:“那有什麽,女人不都喜歡這些。”海超道:“你就是腦子不轉彎,像燕燕姐這樣的女人,又是這個處境,會一次給自己買這麽多奢侈品麽。”

八鬥語遲:“你的意思是……”

海超笑笑,不往下說了。

老實說,燕玲是單身,又有嫁人的意願,再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且以她現在的處境,如果能找個人幫忙改善生活,那真叫“善莫大焉”。八鬥懷疑燕玲交往的對象是他當初在她公司樓下的快餐店看到的那位“領導”。

別問為什麽,直覺。

再往下想,如果兩個人有了戀愛關係,需要避人耳目,那麽,燕玲跳槽到其他單位就成了題中之義,很可能這份工作就是對方安排的,否則很難一過來就帶團隊。空降,包括現在換一房子,沒準也是男方手筆。

反過頭想,如果需要避人耳目,會不會男方有老婆呢。那燕玲就成了小三了?形成這個結論,八鬥渾身不舒服。

晚上,他委婉地把最新發現跟一笑說了。馮一笑道:“有這事?我都不知道,不過燕姐如果真有情況,我祝福她。”

八鬥結結巴巴地,“萬一……”

一笑接話:“萬一什麽?萬一她變三兒了?”

心思被猜中,八鬥不說話了。

一笑又說:“我覺得不會,燕姐我知道,特傳統。她隻要談,那就是奔著結婚去。”

八鬥疑惑地:“那為啥沒成功。”

一笑說:“就是太想結婚,所以把人嚇走了呀!”

八鬥深思。一笑問他房子看得怎麽樣,八鬥說有眉目了,還在談價格。一笑輕鬆:“給我看看。”八鬥發過去幾張拍攝角度還算不錯的照片。一笑說了句恭喜就沒多問了。

一笑的淡然或者說冷漠,讓八鬥不舒服。他覺得至少說明,他跟馮一笑還沒有成為真正一條船上的人,還不是命運的共同體。因此,他更加覺得有製造個孩子的必要。

當晚,他就對一笑提出要求,日子是算好的,一笑沒拒絕。一回合結束後。八鬥還要再來。一笑說:“差不多得了,又不是靠量大。”

八鬥堅持,“還行,還能來。”

一笑隻好配合。

完事過後,八鬥趴在一笑身上,忽然沒頭沒腦問:“知道我靠什麽來北京的麽。”

一笑抱著他的背,不說話。

八鬥自答:“刻苦,別人一次,我就兩次。”八鬥相信水滴石穿,磨杵成針。他從她身上下來,又開始說自己的規劃:一年之內買房子,三年之內看能不能換個單位,十年之內上一級,十五年之內……聽這意思,他龔八鬥似乎已經規劃好了人生。當然,他還給一笑留了位置,他要讓她做幸福的女人。隻可惜,最後這個願景一笑沒聽到。他剛說了幾分鍾,她便搶先進入了夢鄉。

冷不防,海超來個消息。幹巴巴一句:“出來玩會兒。”八鬥詫異:“幾點了?”又說:“你該休息了。”海超回複:“沈嘉萍要結婚了。”暗夜一道閃電,八鬥瞬間明白了海超的脆弱。但凡是個朋友,他就不好意思不出現,搞不好,還得陪他喝兩杯。

“要不你開車過來。”八鬥到洗手間打電話,海超想都沒想就說行。老實說,八鬥以為陸海超早就忘記沈嘉萍往前看了。幾次三番,他跟海超嘲諷起嘉萍的男友時都那麽輕鬆,一致認為嘉萍簡直掉進了豬圈。結果呢,人家修成正果了,還滿世界發請柬。八鬥忙著“辦事”沒顧上看帖子,但海超這個孤獨的人立刻被擊中了。

海超舉著酒瓶子,他自帶了茅台,“你知道那豬頭三的爹是誰麽。”

八鬥說不知道。

海超道:“某關鍵部門二把手。”

八鬥寬慰,故作不屑:“這不才二把手嘛。”

海超泄氣:“你我混一輩子,恐怕也混不到那高度。”

八鬥沉默,實話太沉重,傷人。

海超又說:“風水輪流轉,怎麽又到拚爹的時候了。”

八鬥說也不一定,個人奮鬥還是有可能性的。海超較真:“理論上的可能!”深歎一口氣,再喝一口酒,“北京,越來越精英化了。像我們這種沒背景,也沒過硬技術,沒天分沒臉蛋的人,怎麽混!”

八鬥深呼吸:“那就做普通人。”

“你以為普通人好做的,擱這兒,普通人咱都做不了!”海超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什麽叫天子腳下,什麽叫祖國心髒,在這做普通人也是有門檻的!成本巨大!”

八鬥道:“你比我強,好歹有個落腳的地兒。”

海超慘然:“有什麽用,還不是娶不到老婆。”

“降低標準。”

“已經夠低了——”海超聲調拉長。

“別光看臉。”

“真沒有——”他習慣了這種語氣。

“實在不行隻能走了。”八鬥反向勸,也是激他。

“我不走,”海超硬著脖子,“我憑什麽走,我北京戶口,我北京人兒!再不濟,還有北京市管著我呢。我跑外賣、開滴滴、領失業保險,我哪兒都不去,我這輩子就賴這兒了!”情緒激動,他屁股脫離凳子直朝地麵貼過去,八鬥連忙下座位去扶。一百五十六斤,好不容易扶起來。海超醉意不減,帶著哭腔問八鬥:“我怎麽我就混成這樣了我!我比那孫子我差哪兒了?”八鬥不曉得如何應答,隻好哎哎呀呀地應和。陸海超倒自答了,脖子擰著,下巴朝下點,一下一下地:“別說,我還真比不上人家……我當初我就不該留這兒……”又抓住八鬥的胳膊,“可現在走我也不甘心呀我……”獨角戲反反複複,陸海超樂此不疲。龔八鬥一邊當觀眾,一邊自己也難受著,戲雖假情卻真,陸海超的醉話狠話傷心話,同是他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