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三元近來的日子有點難過,住賓館住出個“驚喜”,始料未及。王斯理的態度很明確,這孩子他要。在小賓館內,他甚至要給三元下跪,說砸鍋賣鐵,天大地大,孩子最大。兩個字:他養。
三元的態度也很堅決,不要。他養她也不能生。
搞清楚,這不是別的,是人!一旦生下來,就要背上一輩子的責任!這不是房貸,房貸還有還清的時候,養孩子沒有,是前世的債今生還,無窮無盡。而且,難免牽一發動全身。有了小二子,她龔三元就什麽都別幹了!她覺得王斯理根本就是心裏沒數,或者說,是自私。
歸根結底,他們原本就不具備在北京再要一胎的客觀條件!
談判期間,斯理和三元約定保密。肚子鼓起來之前,就必須有個結論。跟老媽不能說;跟婆婆、大姑姐更不能,三元也不想把這事告訴八鬥,徒增弟弟的心理壓力。
她跟吳屈夢抱怨過幾句,誰知屈夢全然站在了她的反麵,勸導道:“有就生,都是緣分!”
三元明白跟老吳是說不清了,也難怪,她吳屈夢嫁過去,首要任務就是生孩子,可她龔三元不是呀!三元又告訴燕玲,燕玲表麵上安慰,但立場卻模糊。三元的理解是,燕玲跟她處於不同的人生階段,她是不想要孩子,燕玲呢,八成渴望孩子。這天兒沒法兒聊了。
龔三元苦悶至極!
周末斯文叫飯,讓三元媽和周叔也去,三元攔阻了。她可不想讓老媽和周叔去看王斯文演戲,受刺激。她找理由說默默要上輔導班,得有人接送,躲了。
斯文又說:“那讓八鬥過來,你姐夫可喜歡他。”嚴爾夫如今官升半級,很具威儀。三元為八鬥的未來考慮,還是決定叫他來社交。
到地方,斯文做菜,三元搭把手,斯理過來看了好幾次,讓三元多休息,三元偏站著摘菜。
斯文笑道:“看看,老婆是人,姐姐就不是人。”
三元糊弄:“他也就做做表麵工作,人多了,演戲給別人看。”
斯文護弟弟:“哎呀,能演戲就不錯啦!現在有多少夫妻,戲都懶得演了,願意演戲,說明還在乎你。”
飯桌上,斯文照例談房子,三元兩口子不接茬,八鬥簡單說說。斯文追問八鬥的購房打算,八鬥說了基本情況。三元插一句,衝八鬥:“回頭不夠找大姐借點兒。”
八鬥囁嚅著。
斯文假裝豪氣,眼睛斜著,聲音沒降下來:“行啊!多沒有,少還能沒有?”
滿桌子皆笑,這話就不提了。
清真鱈魚塊上來了,斯文夾給三元,這曾是她最愛吃的洋貨。三元接連嘔了幾下,最後掌不住,去洗手間。
斯文敏銳,麵向弟弟:“咋回事兒?”斯理唉了一聲。斯文又看八鬥,龔八鬥連忙避過眼神。
嚴爾夫打圓場:“吃飯。”
斯文放下筷子,跟神探似的:“有情況?”
三元回來了,施施然。手還輕輕揩著嘴角。
斯文突然站起來,繞過桌子,攙扶著三元:“慢點兒!”
三元看著斯文,表情僵硬。
斯文嬉笑著:“關鍵時期,一步都不能走錯!”
消息傳得很快,斯文知道了,三元的婆婆牛愛玲就知道了。牛愛玲還特地打電話給三元媽薑蘭芝,分享喜悅,並叮囑蘭芝千萬小心。
蘭芝的態度尚不明確。隻是,女婿當前,她唯有鼓勵女兒生育這一條路。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意思。
三元恨她媽:“生了,誰帶?!”
蘭芝撫慰:“一個是帶,兩個也是帶,我好歹還能給你帶幾年。”
三元知道跟老媽扯不明白,氣哭了。
一家子糊塗人!自私鬼!
晚間關上門,三元和斯理才都壓著嗓子鬧開了。都怕老人聽到,跟做地下工作似的。但表情卻都顯猙獰,好像全身的勁兒都用在臉上了。
三元咬牙切齒地:“你姐什麽意思!破鍋足屎的嘴!”
斯理不退讓:“這不是你自己暴露的麽。”又說:“人家是想生生不了,你是有了不想要。”
三元不理他,說自己的:“你媽什麽意思,跟我媽說,讓我媽做我工作?圍攻我?”
斯理隨即:“老人不是為咱們好麽,你媽,倆孩子,我媽,也倆孩子,將來老了,這個不行還有那個,雙保險!咱幹嗎就非跟別人不一樣,非獨生子女?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老了咋辦?還有那失獨,慘不慘,怎麽活?”他盡量往嚴重了說。
三元眼睛從小往上看,跟要射出炮彈似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嚇唬誰呢?哦,你養孩子就為了伺候你?有這麽功利的爸麽!”
斯理老氣橫秋:“不是功利,是說這種可能性。再說,默默不也需要有個伴兒麽。”說著,他走過去雙臂環抱住三元,“知道你辛苦。”要親她,“苦一苦,將來就甜了。”
丈夫不說還好,王斯理這麽一溫柔起來,龔三元反倒更加委屈。過去的種種困難苦楚湧上心頭,她眼眶紅了:“你隻知道嘴說辛苦,其實根本幫不上忙,我實話告訴你,我帶一個默默,都帶出心理陰影了……我們本來就沒戶口,風雨飄搖地,默默這兒,剛算上了點正軌,再來一趟,誰受得了……”
斯理拖著腔調:“我知道我明白……這不老天爺不允許麽……它要是允許,我都可以代你生,我來孕育……”他頭往三元脖頸埋,深情人設立足了。
三元躲開,眼淚收了,繼續戰鬥。
斯理裝聖誕老人:“每一個孩子都是天使……那是一條命!天使孩子選擇了我們做父母,那是緣分,幾輩子修來的,你卻不要他,孩子什麽感受?”慘兮兮地。
這邏輯三元沒考慮過,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王斯理。半晌,才道:“我不是不考慮孩子的感受,是實在是……”
“怪我,”斯理眼望前方,“怪我沒本事,沒法給你信心,給你安穩。”
他原本以為三元會反過頭安慰他,誰知道龔三元幹脆順著,斬釘截鐵地:“是。我對現狀、對未來都沒有信心都不滿足,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降生到這樣一種環境中。斯理……我們已經不堪重負了你還不明白嗎?”
王斯理愣住,他變換了坐姿:“知道老方吧,還有趙無極。”老方和趙無極都是斯理的同學、鐵杆兒。
王斯理繼續說:“老方兩口子原本也是有小二子,打掉了,現在後悔得不得了。想要也要不到了。趙無極,原本不想要的,心軟,留著了,現在家庭不要太和睦,過得不要太其樂融融!”痛心疾首地,“周圍多少例子都證明,打掉二胎的,都後悔了,生下來的,沒有一個後悔的。沒有不強求,有為什麽不留著?孩子是自帶福分的,好多生了老二之後事業立馬提振了。元元,有的時候我們沒必要高估困難。”
三元厲聲:“不是我高估困難,是困難就擺在眼前,你們視而不見!因為這些根本不要你們操心!我多大了?高齡產婦!生下來之後,還不是我的事?默默從降生到現在,你參與了多少?你參與一點,恨不得就跟皇帝微服私訪似的,都能記老大功!”
斯理憋住氣,不出聲了,但臉上的怒火卻一點沒有消。
三元累極了,就勢躺下,抓了條毛巾被蓋在肚子上,淡然地:“你要實在想再要一個,也可以。”
斯理看她,眼眸裏有光,充滿希望。
三元跟著道:“多掙錢,將來想辦法找人代,五十萬搞定,要是不夠,就一百萬。”
此話一出,王斯理憋不住了,頓時怒罵:“想不到你是這麽狠心而薄情的媽媽!”
兩口子撕破了臉,賓館自然不能合住了。
龔三元舍不得再單開一間賓館,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怕斯理來死纏爛打。八鬥跟一笑同居後,弟弟那自然也沒法兒去。思來想去,龔三元還是決定“離家出走”,到閨蜜張燕玲那避幾天。
燕玲單住的消息,她是從八鬥那兒知道的。隻不過,到地方,三元還沒來及哭訴自己的煩惱,就發現了燕玲的新情況。
家裏有男人留宿的痕跡。
一燈如豆,閨蜜夜話,三元少不了一番拷問。燕玲也足夠坦誠,她的回答,是半開玩笑式的:“幹嗎,這麽一把歲數了,還不能有點**嗎。”
三元頓時大跌眼鏡。她龔三元雖然嘴巴厲害,但三十多年來,她竟然隻有斯理一個男人。但燕玲呢,看上去人淡如菊,淑女得很,這幾算幾不算,竟然已經多少男人“過手”,而且這剛回北京沒多久,就又新故事了。
在三元的逼問下,燕玲老實交代了。她是處了個朋友,前同事介紹的。男方比她大十三歲,事業還算穩定,學藝術出身,當過總編輯。三元怕薄燕玲麵子,但茲事體大,她不得不問細一點,為閨蜜把關。
“是本地人嗎?”三元追問。
“不是。”
“有戶口?”
“好像沒有。”
三元蹙眉,這麽大年紀,不是本地人也沒戶口。燕玲本身也是個無戶,兩個人在一塊怎麽弄,要麽是男方有錢。
“有孩子嗎?”三元再問。
“有一個男孩。”
“是喪偶還是離異?”
“前妻健在。”
三元頭發蒙。這條件,簡直是困難模式。她最後問:“在北京有房子麽。”
“有。”燕玲似乎並不打算撒謊。
“幾套?”
“一套,好像……”燕玲底氣不足。
但這樣一來,三元就不明白了,燕玲到底圖這男的啥。轉而再琢磨,或許,以燕玲目前的條件,隻能找到這樣的男人。問題是,現在你張燕玲也不少掙呀!都已經幾次三番折騰過了,還不增經驗長教訓。
三元平躺在**,肚子還沒鼓起來。燕玲反過頭勸她,流產這事,千萬不能自作主張。偷偷摸摸打了,以後日子就不好過了。即便不要,也得說服,得善後。
三元慘然,怎麽說服呢。她現在,勢單力孤。所有人都覺得她不占理、不講情,是個狠心而決絕的女人。
燕玲試探性地:“假如要了會怎麽樣?”
三元急得隻剩一個鼻孔能出氣,看來燕玲是對方陣營的。她隻好大聲反問:“我是老吳嗎?”
燕玲搖頭。
“那他王斯理是某雲某東嗎?”三元坐起來,“他們生十個都沒問題。”
漫長的沉默。三元這才覺得對燕玲發火沒什麽必要,找不道:“我真的累了,兩頭隻能顧一頭。我這前半生,淨為別人活了。好不容易默默大了,再弄個孩子墜著,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燕玲沒想到三元將這個問題一下上升到如此高度。她隻好斬釘截鐵地:“那就不生,你有這個自由。”三元忽然說句不著調地,“這孩子要能移到你肚子裏就好了。”燕玲發窘。三元也意識到說得不妥,又放大炮和稀泥:“該生的不生,不該生的咵咵生。”燕玲倒沒生氣,揶揄:“小旅館還挺靈。”三元一下沒反應過來,停了一秒,覺過味兒來了,當即手伸過去擰燕玲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