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初稿整理出眉目,李老爺子帶八鬥去北戴河玩了一趟。回來之後,又接連叫他走了幾場飯局。
都是家宴。但那規模,那排場,皆是龔八鬥這輩子沒見過的。全是別墅,都是私廚。在大圓桌周圍,八鬥見到了各路“神仙”,當然,他們聚在一起,各有各的目的。八鬥有的聽得明白,有的聽不明白,不過有件事八鬥算明白了,上回吳屈夢撮合他跟李騏,實在是個美麗的誤會。李老爺子實際屬意另一位青年才俊——某專業係統實力派官員的兒子。人,在場麵也遇到了。但八鬥側麵觀察,李騏依舊是一副大小姐的樣子,並不太買那青年的賬。因為要避開那才俊,李騏還故意向八鬥靠近,她甚至還給了八鬥兩張文藝演出的票。
八鬥笑著:“太高雅了,我這種俗人配嗎。”
李騏道:“就是因為你俗,才要熏陶熏陶。”
當然,通過幾場飯局,八鬥終於摸明白了李老爺子帶他來的用意。他的整理工作做得不錯,老爺子打算把他這個“資源”共享——給其他“神仙”整理傳記去。
八鬥一麵深覺慘然。說白了,歸根到底他就是個工具,是不配跟這些人做朋友的;另一麵,他又得為自己能成為“工具”高興,多少人想上這個台麵還上不來呢。就比如,在一次局後,他竟然在門口遭遇滕誌國。
後來他才知道,老滕是來拜訪某大人物的。大人物讓他等,他就隻能死等下去。一晚上杵在院子門廊下,風吹露打,還未必見得到真佛。當得知八鬥混進了這圈子,滕誌國又興奮又巴結又埋怨:“有這關係,你怎麽不早說!太不夠意思了!”八鬥解釋不清。深了不好,淺了也不好。隻好說:“哪知道你這些彎彎繞。”
於是,飯局結束,滕誌國又少不得單約八鬥一回。他要喝酒,洋白紅啤黃任挑。八鬥建議喝茶。誌國先開始不同意,後來勉強答應了。但茶水也不妨礙滕誌國半醉半醒苦口婆心,“知道拿下這條子你能賺多少嗎?”
八鬥苦笑:“你以為我是誰?我要有這能耐,還用得著坐在這兒?”是,他頂多隻能算個“家庭教師”,比《簡?愛》麗的簡愛還慘,連注冊在案的馬前卒都算不上。
熱水迅速漫過茶盞,幾秒鍾,滕誌國就把茶葉撈出來:“我跟你說,你不要把這個事情想得太複雜,不是需要你有多大麵子,就是遞個話,本來也不違法,所有材料都是合規,為什麽不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呢。”
“真不熟。”八鬥不得不反複闡明。
滕誌國忽然嚴肅:“你不想過更好的生活?”
八鬥差點被水嗆,哪兒跟哪兒。
滕誌國道:“你不想改善改善住房條件?早點結婚,生個孩子,過上幸福的小日子,”語氣陡然下沉,跟蹦極似的,“這些都是要錢的呀!”
暴力打擊,八鬥做夢都想歲月靜好。他挪了挪屁股,也把語氣拉長:“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誌國立即不願意了:“你還是沒理解,這就是有道!這怎麽叫無道呢?路徑合規,條款合規。”
八鬥反問:“程序合規嗎?”
滕誌國眼珠子地震,五官一起激動:“合規!當然合規!現在就是要人家能看到咱們,知道咱們的好,老八,”他喜歡這麽叫他(有時也叫“鬥子”),“你別以為幹活拿錢才叫合規,人脈也是錢呀!你靠人脈賺錢,有什麽不心安理得的呢。你給人老爺子服務這麽久,這到了關鍵時刻,該用就得用!”聲音忽然小了,“說句不好聽,咱關起門來哪兒說哪兒了(liǎo),出了這門我可就不承認,”脖子伸長了,像鶴,還是脖子比臉黑的那種,“趁著現在老爺子還是能說上話,夠得上,機會千載難逢,再過過,誰知道什麽樣兒,”手半捂著嘴巴,露出幾顆門牙,“不是我嚇唬你,你這一輩子,可能也就這一個機會,這時候不翻身,永遠都是鹹魚!”
八鬥悚然。但內心深處,又不得不承認滕誌國話的真理性。他們這些人,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第一桶金從何而來,是個亟待突破的難題。他沒有三元和一笑口中的那些碼農的幸運,還能靠著大廠的崛起,吃到福利,實現階層的躍升。
他甚至還不如那些早些年來北京的人。
他恨自己生得晚,錯過了“群雄逐鹿”,活在了“罷黜百家”,必須“獨尊儒術”。可他終究不是在世俗中如魚得水的人。因此,滕誌國的建議,八鬥往心裏去了。
隻不過,走哪條路,他還得再考慮考慮,是直接求李老爺子,還是讓三元走吳屈夢那條線?八鬥也知道,夢姐想幹事業,而且,說一千道一萬,吳屈夢是他們家裏人,說話更有權重。雖然時至今日,她也隻立了一次“功”。茶局臨了,誌國又叮囑八鬥千萬保密,尤其不能告訴海超,“那小子精著呢,你們是競爭關係。”
但這事八鬥並不打算瞞一笑,盡管現在他們不是兩口子,但他已經把一笑當成是最親密的人。隻不過,八鬥順嘴一說,一笑也就順耳一聽。她太忙了,打入夏起,她就一直加班。互聯網的狂歡時節又快到了,連周末時間幾乎都被擠壓。從春天開始,八鬥隻陪著一笑跑了一次馬拉鬆。他不喜歡長跑,但一笑喜歡。
他對一笑鍾情於這項運動的理解是:馮一笑把自己對生活的期許投射在這項運動上了。活在北京,又幹著那樣一份工作,可不就是一場馬拉鬆嘛。
周末八鬥去固安,兩次。三元都不在,也加班。王斯理對她意見很大,但當著小舅子和丈母娘的麵,終究不好發作。八鬥實在同情姐夫,因為他跟他一樣,都是互聯網從業者的家屬。一交流,他覺得自己甚至比斯理還慘一點。畢竟王斯理即將迎來他第二個孩子,而他依舊孤身一人。
飯後抽煙,斯理提到了在北京買房。老家的房子他們準備處理掉。八鬥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姐姐姐夫還有老底兒。斯理道:“我姐能湊點兒,到時候找親戚朋友想想辦法。”八鬥隻能鼓勵:“現在上車好,房價降了。”斯理順勢問他結婚的事。八鬥說還沒確定,怎麽著也得忙完今年。八鬥反問斯理工作做得怎麽樣,項目跟完了沒有。
王斯理道:“換了。”
八鬥不懂什麽意思。
斯理解釋明白了,“換工作了。”
八鬥噎了一下。斯理道:“現在我是國企職工。”再一問,新工作是在建築係統。王斯理過去主管網絡信息中心的實際業務,單位在北京西北麵。他平時依舊跟三元住賓館。深挖下去才知道,這份工作是斯文的丈夫嚴爾夫打招呼找的。老嚴現在今非昔比,已經算集團分量很重的領導,幫王斯理安排個工作不成問題。
了解了這些,八鬥更加理解姐夫為什麽要買房子——現在王斯理的工作環境,需要一份體麵。
薑蘭芝叫人,八鬥和斯理趕忙鑽進屋。今天的主菜是老家風味疙瘩湯、麵糊餅、麵皮卷菜。廚師:薑蘭芝,以及那位在京的表姑宮明月。
“重逢”之後,據說宮明月已經來了三回,每次來,都要住兩天才走。考慮到老媽的心情,三元、斯理都很待見明月,八鬥也對她尊敬有加。出門在外,抱團取暖,合情合理。而且八鬥喜歡聽表姑說話,她一張嘴,就有種脫口秀演員的喜感,但又是笑中帶淚那種。畢竟,幾十年的北漂生涯打底,再怎麽喜劇濾鏡,也會帶著點滄桑。八鬥也愛聽表姑講她過去的經曆,哪怕一耳朵就能聽出是吹牛皮,那也勉強算是展現了生命的豐富。
宮明月的這些故事,是能唬住薑蘭芝的。比如,她去意大利打工的經曆,再比如,她是怎麽放棄美國綠卡,堅持要在北京定居(盡管如今是在北京周邊)。表姑人也特別熱情,這天的卷餅,她怎麽著也要給八鬥多包幾個,說讓他帶給一笑嚐嚐。
隻可惜,八鬥拎著卷餅在大廠大樓前站了幾個小時,再怎麽保溫的盒子,也不能避免卷餅變涼,味道走樣。更令八鬥憤怒的是,他天不黑就從姐夫家出發,在一笑公司前等到天黑透,甚至於再過幾個小時天就快亮了,馮一笑才從大樓裏走出。
八鬥剛想發火。
一笑拿話堵他:“讓你回去非在這兒站著。”
八鬥虎著臉,爭吵看來不可避免了。他一把接過一笑的包,也不理她,直接在前麵走。馮一笑反倒來安慰他,她上前兩步,扳了一下他肩膀,“幹嗎?”
八鬥扭臉站定:“我得去找你們領導。”
一笑嘴一抿,表情很不自在。
八鬥用教育的口吻:“你這不是加班,是要命!”
“這不是特殊情況嘛。”
“天天特殊情況!大姨媽一個月才來一次,你這都幾天了?!有這麽加班的麽,比996還996,996的三次方!”
一笑耐心地:“跟你說了運營要配合研發做測試,隻能在流量小的時候。”
八鬥不管她的解釋:“老黃怎麽得癌症的?你這樣就能實現你來北京的夢了?還是說你的夢就是這個?什麽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馮一笑保持冷靜:“走吧。”
八鬥拿手機叫車,前麵五十六個排隊的,預計得等一個一小時。旁邊趴著輛出租,過去問,也是人家預約好的,隻好坐地鐵。到了家,一笑要上廁所。剛進去,又鬧出個事來。她尿血了,這回她自己也嚇得不輕。兩個人連夜去掛急診,確診並打上吊瓶後,天真亮了。馮一笑得了急性尿路感染,這更加助長了八鬥的憤怒。
他給一笑買了早餐,端著喂她。
八鬥壓低嗓音,蹲在一笑腿前:“我求你了,請假吧。”
一笑說白天本來也不去,晚上才去。
八鬥厲聲:“把你們領導電話給我!”
他暴怒。一笑反倒一派自然:“幹嗎?”天塌下來都不能影響她工作。
“我幫你請假。”八鬥說。
“不用。”
“反正無論如何你今天就不能去上班,你尿血了知道麽,尿血!人身上有多少血?”他這個理論倒新鮮。
一笑嘲弄地:“女人哪個月不流血。”
八鬥發狠:“給我,電話!”兩個字兩個字蹦,都是祈使句。
一笑能活動的手縮著:“你打給他你說啥。”
“說實際情況。”
“以什麽立場什麽身份。”
“我是你老公!”
馮一笑愣了,八鬥也沉默地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他試圖掩蓋剛才那兩個字一般懇求地:“你不能這樣,真的,這根本就是異化勞動!是資本家對工人階級**裸的剝削!這樣工作你很享受麽?”
“談不上享受不享受。”一笑平淡地。
“那你還做?”
“那不然怎麽辦,辭職?”
“辭吧,我養你!”八鬥難得大氣地。
一笑笑了,“謝謝你,我不是那樣的人。”又說:“現在是特殊時期,頂一頂就過去了。”
“你完全可以找一份輕鬆的工作,”八鬥語速加快,“人生不是勻速,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任務,”口氣更加懇切,“我們也努力一陣了,一點動靜沒有,你說你要天天這麽幹,什麽時候能要上孩子?有一份工作做做,不跟社會脫節就行了,其他的髒活累活我來,我去想辦法,不就是掙錢麽……”八鬥氣吞山河。可小馮似乎並不買賬,她表情突然嚴肅異常:“我就不能有事業?我就不能奔前途?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這關乎自我價值的實現!還是說,你認為我的價值就是結婚,就是生孩子?”
八鬥也激動:“結婚生孩子有錯嗎?多少年多少代不都是這麽過來的麽?你不想當媽媽?你不覺得在作為女人母親這個角色很偉大很重要?”
一笑咬牙切齒地:“原來你也這樣!”說著,她激動地就要站起。手一牽,針頭起鼓,立刻回血了。八鬥連忙叫護士,又趕忙安慰一笑坐下。護士忙不迭來處理了,又要求兩人不得大聲喧嘩。
馮一笑扭臉望著電子屏幕,拒絕和八鬥對視。
八鬥軟下來:“你可以實現自我價值,我舉雙手雙腳支持,我隻是說心疼你……你都這樣了,我能願意麽……咱找一份輕鬆點的工作,稍微有悠著點,細水長流……”
話沒說完,一笑便強硬地:“跟你說了現在是非常時期,正是卡位的時候!現在走,以前的努力不都功虧一簣了?八鬥,不是我不肯走,問題是,走哪兒去?體製內進不去了。你姐就是例子。我出去,也不會比她好多少。真的,我們沒那自由!到哪兒都是出賣自己……我的身體我知道,老毛病,掛個水就行。”
八鬥強行轉到一笑正麵,凝望著他。
萬語千言都在其中。
“那我呢?”這是他整個晚上包括淩晨說得最輕的一句話。但又最重。
一笑愣在那兒,可能沒能準確解碼這三個字。
八鬥道:“你要是一直這麽幹,身體狀態一直不佳,一直達不成我們的目標,那是不是就一直不跟我結婚。”
一笑沉默良久,道:“沒有一直。”聽上去像病句。
八鬥追緊了,嗓音微微發抖:“有的時候我都覺得……反正我就,懷疑……懷疑你到底心思還在不在我這兒,笑笑,我們真的不能再錯過了……已經走錯一步了……不能再散了……”
一笑轉臉向八鬥,居高臨下地:“那要不先結婚。”
腦中叮鈴一響,八鬥激動得更抖了:“真的?”
一笑道:“你要是不放心,隻能這樣。”
八鬥道:“我放心,問題是……”
一笑又說:“但我有個要求。”
“什麽?”八鬥詫異。怕是無理要求。
“先不公布。”
“你的意思是……”八鬥突然說出個時髦詞兒,“那領不領證?”
一笑笑了:“你還挺講究,我們現在不已經屬於婚期那同居了麽。但你又不放心,非要有個證,有個名分。”她突然打趣,“我怎麽忽然感覺我跟男的似的,你是女的。”
八鬥急不可耐:“所以呢?”
一笑說:“領了證,先過渡過渡,等於給你吃個定心丸,今年太忙,公布了我還得去招呼你們家那些人,好多事需要有個緩衝期。”
八鬥想了想,說:“那就是隱婚。”
一笑思忖,才說:“你說是就是吧。”
八鬥道:“你想要婚姻的內容,而不想要婚姻的形式。”
一笑說:“領證不就是形式嘛,隻不過這個形式是做給你看的。”又揶揄地,“噯,龔八鬥,你說你條件也不錯,怎麽就這麽‘恨娶’呢。”
八鬥解釋:“不是我恨娶,這不情況特殊嘛。”
一笑問:“哪兒特殊?”
八鬥說:“怕你飛了。”
一笑道:“說得好像全天下人結了婚都不離似的。”八鬥立刻較真:“呸三下,快!”一笑隻好呸了三下。又說:“這事,你保密。”八鬥沒反應過來,問什麽事。一笑道:“領證的事。”又叮囑一遍。事實上,即使一笑沒說,八鬥也能理解她的謹慎。有些話他從燕玲那隱隱約約聽到並且揣摩過,就比如馮一笑跟未婚夫分手的真正原因,大概率是她不願意生孩子,被掃地出門?那麽她現如今一定要生出孩子再結婚就好懂多了。假如結了婚,一直生不出孩子,壓力多大。但如果有了孩子再結婚,一舉兩得,輿論壓力就小多了。不過她願意先領證,至少證明,她對他是認真的。
這就夠了。
至於和家人們的相處,八鬥覺得慢慢來,人心換人心,經得事多了,總能捂熱。這個籠頭給她上得太早,的確不適合。馮一笑已經在外麵的世界野太久了。
想到這兒,八鬥又往一笑跟前湊了湊,他要最後確認,憋了好大勁兒問:“你愛我麽。”一笑嫌惡地:“哎呦,你這男的,有完沒完,一遍一遍地,這話你問過多少次了。”八鬥帶點撒嬌,此時此刻,她是大姐,他是小男孩,“聽一萬次也不夠,反正你說,發自肺腑地。”一笑逗他:“是。”
“是什麽?”
“愛。”一笑跟牙磕出來一顆似的。
“多說兩句。”
“我還是愛你的。”一笑口氣很輕,生怕人聽到一般。
“我怎麽覺得這麽勉強呢。”八鬥不滿足。
一笑裝作翻臉:“龔八鬥!這大庭廣眾地,有完沒完!”
護士過來看針,剛彎腰,八鬥忽然衝人家,笑不嗤嗤地:“她要跟我結婚。”一笑發急。護士愣了一下,才抿嘴笑,然後說:“恭喜啊!”一笑蹙眉,八鬥嘿嘿地。他做夢也料不到,第一個祝賀他終身大事的竟然是個捏著針的護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