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政局出來,八鬥問一笑什麽感覺。
一笑道:“有點像做了個投資。”
“投資?”這事八鬥外行。
“投了個天使輪,”一笑解釋,“錢花出去就花出去了,我信任你這個人。”
“知根知底,”八鬥接話,嗬嗬地,“不怕賠個底兒掉。”
“既然相信這個人,賠錢也認了,”一笑很輕鬆地,“而且天使輪嘛,本來就得有心理準備。”
“準備什麽?”八鬥更不明白了。
“準備麵對一片混沌的局麵。”一笑忽然嚴肅。
“你不開心嗎?”八鬥側著身子,他不想繼續談投資。
“開心。”
八鬥盯著一笑看,突然叫了一句:“老婆。”
一笑局促地:“這大街上呢。”她推了一下八鬥。
八鬥滿不在乎,“那有什麽,反正是合法的。”
一笑聳了聳肩:“就感覺咱們倆跟一起過了好多年似的。”八鬥說本來也是,這都多少年了,兜兜轉轉,還是你,還是我。一笑感歎:“是,從少年,到青年,到中年。”八鬥煞有介事地:“中年兩個字去掉,”又說,“咱倆上輩子肯定認識。”
“哦?”一笑不懂他的腦洞。
“上輩子你欠我的,”八鬥一本正經胡說,“咱們上輩子還在古代,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在秦淮河邊營業,完後你來了,然後又走了。”
馮一笑順著話往下接:“我始亂終棄了。”
“對,始亂終棄,造下罪孽,所以你這輩子必須做我老婆,還上輩子的債。”
一笑說:“沒想到我還有這麽大的罪過呢。”
證領了,飯肯定要吃。一笑的意思是,路邊找個飯店吃了算了,還不是大辦的時候,不整那些俗套。八鬥堅決不同意:“人生頭一回,不能馬虎。”再說:“也是最後一次。”又說:“就選貴的。”一笑接話,“不選對的。”
兩個人翻來翻去,終於決定去新榮記。到地方,還算巧,來得早,沒定位也有桌。服務員熱情服務,菜單遞上。一笑瞅了兩眼,嫌太貴。八鬥掃了一眼四周,飯點兒,上人了:“能有多貴,別人能吃,咱也能吃,點!”馮一笑隻好勉為其難點了兩道相對不是那麽貴的。八鬥不答應,硬要點黃魚。一笑阻止,說最煩吃那玩意兒,可八鬥還是堅持點了。等菜,喝著水,八鬥忽然冒一句:“真怕你跟著我吃苦。”
一笑道:“本來也沒少吃。習慣了。”
八鬥提著氣:“從今天開始,咱倆不一樣了啊。”啊字重點強調。一笑說最怕你這樣,八鬥拖著腔調:“別說我這樣那樣……是國家允許的,合法夫妻,哪怕沒對外公布,你也得對我履行妻子的責任和義務,反過來,我也一樣。”
“有什麽責任和義務?”一笑微笑著反問,“生兒育女,洗衣做飯?”八鬥說不全是,“總之你看著辦,我也加倍對你好。”一笑反駁,“什麽對我好,有些時候你們男的就是一廂情願,你們那些好,也不問別人想不想要,別人想要的,你又能不能給。”八鬥說你想要什麽說吧,突然一拍手:“戒指還沒買呢。”
一笑說:“戴戒指不等於向人宣布你結婚了。”
“可以戴中指,”八鬥想對策,“準備結婚的意思。”一笑沒反對。八鬥又提蜜月,一笑覺得眼下不切實際。
菜上來了,寡淡得很,但還算精致,一笑覺得還不如外賣。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鬥著嘴。八鬥手機響,他當著一笑接了,臉色逐漸凝重。掛了電話,他就拉著一笑走。一笑說:“黃魚還沒上呢。”
八鬥卻告訴她,姐姐出事了。
龔三元流產了,在她封閉做項目的時候。好在第一時間被拉去醫院,大人沒事,孩子沒了。八鬥、一笑風馳電掣趕到醫院,三元躺在病**,兩眼呆滯,隻朝著天花板,誰也不看。微微起伏的胸口勉強證明她還有一口氣,她的臉比床單還白。
蘭芝和默默站在一旁。八鬥來,他們同樣一言不發。
八鬥跟老媽對了個眼色。一笑慢慢走過去,到三元床前坐下,捉住她冰涼的手。默默忽然哭了。這哭聲仿佛序章,引得三元涕淚連連,誰也勸不住。淅淅瀝瀝地,跟下小雨似的。蘭芝往外走,八鬥跟著。
出了門,八鬥小聲問:“姐夫呢?”
蘭芝道:“來了一趟。”言下之意又走了。
八鬥忿然,下意識維護姐姐:“這是他老婆!哦,生就護著,掉了就拍屁股走人?哪頭輕哪頭重他不明白嗎?!”
蘭芝嘬著嘴,不吭聲。
待八鬥吐出怒氣,一個念頭仿佛煙火在夜空爆炸,瞬間,他似乎又什麽都明白了。難道……不不不……姐姐不會做那種事……她總不至於哪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可是,如若不是那樣,姐夫何至於如此不顧大局?據他所知,姐姐三元剛去小湯山某度假村閉關做項目幾天……懂了……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想到這兒,八鬥依稀又明白了姐夫的失態。可轉而,他的心又硬起來,向著三元這邊,即便是龔三元行為失當,你王斯理也不能這樣。八鬥心頭紛亂,斯文、斯理卻大踏步地來了。
斯文的表情很難形容,不屑、煩惱、鄙夷、哀歎……種種情緒堆在那一張黑圓的臉上,就像一盤失敗了的創意菜,她對薑蘭芝點了個頭。斯理的臉色則仿佛一朵蓄滿了水的雲,隨時都能普降暴雨。
四個人回病房。一笑站起來。三元頭動了一下,證明還有活氣兒。斯文上前,又是安慰又是埋怨地:“別亂動了,多大的人了,自己心理也得有點數,你不是為你一個人活,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回頭看蘭芝,“阿姨怎麽辦,默默怎麽辦,斯理怎麽辦?”前麵兩個都是陪襯。斯理不滿才是正題。
三元慘然,不說話,根本說不清。
實際上,在閉關做項目之前她剛做過孕檢,醫生還誇她狀態不錯,進了小湯山,她也的確小心加小心,走路吃飯都注意,從未做過劇烈運動。誰承想,坐在那兒開會,孩子都能沒。拉到醫院,醫生直接宣布了她這次妊娠的失敗,必須終止。
孩子被拉出子宮。
她忽然覺得自己空****的。是,她曾經百般地不想要這個孩子,恨不得剛有影兒就拋了他。但現在,她又忍不住為他痛哭。她深切地認識到上天的殘忍,為什麽偏偏要在她已經做好準備負擔他一生的時候,用這種戲劇化的方式將他奪去。
蘭芝讓八鬥、一笑先回去。又對斯文:“他姐,我在這兒看著吧,你也回吧。”
斯文不客氣,起身就走。
蘭芝又對斯理:“你也帶孩兒回去。”
斯理道:“媽,你回,我看著。”蘭芝怕女婿留下來又是吵架,執意讓他走。
好說歹說,斯文斯理終於一齊走出病房。一出去斯文用大拇指蓋頂著小拇指蓋內緣,“你在她心裏就是個這。”
理論上,觀察一下子宮恢複情況和**流血情況就可以回家了。但三元覺得,這趟鬼門關走的,她怎麽也得三五天才能回魂。蘭芝在旁邊搭了個小床,晚上就在病房裏安營紮寨。三元的理解是,老媽當然是關心她的,但不願意回家麵對斯理那張臭臉,也是她媽寧願留在這的緣故之一。
三元想喝生滾牛肉粥,要點外賣。她媽不讓,自己跑出去打包了一份,母女倆分著吃。
三元力竭。蘭芝端著碗喂她,冷不防一句:“工作就不能這麽做。”
來了:頭皮發麻,該來的還是來了。三元偏著頭,嘴巴機械的咀嚼這微小的牛肉片。等食物消滅幹淨。她才有氣無力地:“強度根本就不大。”蘭芝道:“都封閉式了,還不大?關鍵你精神太緊張,精神緊張,身體就跟著緊張,孩子能不被壓出來麽。”說得倒是很有畫麵感。
三元覺得按照她媽的描述,流產就像是擠出一泡糖稀。
“我的身體我知道。”
“你不知道!”蘭芝高一個音階,“你要知道,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三元也不得不強硬起來,可她實在沒有力氣,所以口氣轉為拖腔:“說這些還有意思嗎現在?”她喜歡用倒裝句。蘭芝低頭用一次性勺子攪和碗裏的粥:“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
這叫什麽話。
三元有點激動:“媽,你是斯理派過來的麽?他跟你這麽說的?”
“不用他派,是人都能看明白,”蘭芝苦口婆心,“元元,哪頭輕哪頭重你要搞清楚,對於女人來說,家庭更永遠是第一位的,現在斯理工作也穩定了,你歇一歇,好好把自己的小家弄平了捋順了。”
又是那一套,男主外女主內,你挑水來我澆園。
三元覺得她媽那一代的女性根本不理解她們這一代女人的事業心和危機感。更何況,這裏是北京!北京!她有資格歲月靜好麽?那麽拚,還隻能在環京混。她和斯理馬上還打算在北京買房子,不進則退。她養足了氣,剛想反過頭跟老媽掰扯掰扯。
蘭芝攔住她,繼續說:“不是說我不願意給你帶孩子,我願意,我要不願意也不會過來,包括你周叔,都支持,”放下粥碗,“但問題是,我帶,跟你帶,能一樣麽?那些個數學語文什麽英語繪畫,我摸得著邊麽?我們隻是搭把手,能看著孩子,讓孩子吃飽穿暖,定時定點,該幹嗎幹嗎;其餘的,真得靠你們自己。”
很顯然,她媽帶孩子帶煩了。雖然老媽已經說得很委婉,但三元還是能夠理解這言下之意、弦外之音。
蘭芝繼續說:“這次沒了,以後再想要就難了。”
言語中無限惋惜。
三元神經繃著,渾身不自在。這叫什麽話。這次“開張”,本來就是意外,她一高齡產婦,流產也不是新鮮事兒,早就過了孕育生命的最佳時期。怎麽現在搞得好像倒成必須完成的任務了。
三元轉而更恨斯理,恨他處心積慮給她製造了大麻煩。她強撐坐起來,決定一次把道理跟老媽說明白:“我這個年齡留不住不是很正常麽?都多大了?還在做這種事情,我又不是沒孩子,為什麽非要第二個?家裏是金山銀山等著繼承?要我看,就是天意。老天不想給家裏增添麻煩。”
蘭芝不含糊:“是,天意。可問題是你覺得是天意,斯理呢?他也這麽覺得?”
三元咬牙:“我管他呢。”
“還是不是兩口子?日子還好不好過?”
三元搶白:“媽!我是受害者!是從我身上掉了一塊肉!怎麽好像你們比我還委屈!你沒看他那個臉!到底誰欠誰的?你讓他走,人還真就拍屁股走人,什麽玩意兒!”
蘭芝說:“你還指望他能像你媽我這樣對你?”
母女倆對望,眼神交戰,此消彼長。
蘭芝繼續:“事業家庭,你就得有個平衡。不然到最後就容易一頭塌一頭抹(mā)。人,得認命。”
三元定在那兒。
好了,對了,倦了,瘋了。她親愛的老媽終於戳痛了她最堅強也最脆弱,最**也最隱秘的地方,她痛得好像心被一刀一刀割碎了。
龔三元隨即大吼:“我不認命!”
薑蘭芝見女兒如此失控,怕再說下去病房能被她炸了。於是一言不發起身,拎著暖水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