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同事來看三元,反反複複安慰,讓她別擔心,小湯山的項目沒問題。她工資獎金照發,醫藥費走公司二次報銷,三元涕零。

趕在出院之前,燕玲和屈夢來走了個過場。

燕玲早都來過電話,一笑第一時間告訴她了。

屈夢是來前一天才得知情況。病床前,吳屈夢拉著龔三元的手:“到了咱這年紀,坐那不動都可能留不住,你還加班,你還封閉,你還……”

三元嚷嚷:“我根本沒想要!就是個意外!”又改口,“後來想要了,緣分沒了。”

燕玲在旁一言不發。三元怕說多了刺激燕玲,閉嘴了。

屈夢不知收斂,又是叮囑三元小月子要坐好,又是要給三元產後複健的套卡。三元隻好把話題往別處岔,問燕玲跟老竺怎麽樣。

燕玲言簡意賅:“正常。”

屈夢轉臉對燕玲:“別拖太久。”

燕玲臉上撐不住,答話也不好不答也不好。

三元救場,問屈夢李騏最近怎麽樣。屈夢說還是老樣子,她們姑嫂不住在一起,來往也不多。說白了,顧個大麵場罷了。屈夢也知道八鬥跟一笑交往。她對燕玲、三元打趣:“你們以後都成親戚了,就把我一個撇在外頭。”

三元道:“我倒想做,沒那緣分!”緣分這個詞這一會工夫提了兩回了。燕玲訕訕弟弟。三元又找補:“笑笑也優秀,”最後總結,“反正,婚姻這個東西,門當戶對最好。”可這話又得罪了屈夢。三元隻好又拆東牆補西牆,“但有錢人家也得改善基因,有特別優秀的,那人家也不肯放過。”說完嘻嘻笑著,累,到底誰坐月子。屈夢道:“社會就這樣,不是鐵板一塊,上去下來都正常。”閨蜜仨你看我我看你,不往下說了。

情況穩定,三元就轉回家了。

斯理冒了兩次頭,不鹹不淡地。三元對他極其不滿,火憋著,等著一次性爆發。工作日,斯理依舊在北麵住旅館。蘭芝勸三元:“都冷靜冷靜,你沒當成媽,他也沒當成爹,一樣難受。”三元怒懟:“狗屁!我是掉了塊肉,他呢,還快活幾分鍾呢!”恨斯理壓根不體恤。到家這天,王斯理倒是跑前跑後,還買了花,一把子向日葵獻給三元。 三元怒氣依舊:“搞這些虛的做什麽?”斯理又拿出一盒阿膠,三元氣稍微下去點。斯理表態:“老婆,是我不好,以後,咱不要了,能把默默培養好就行了,”愈發囁嚅,“我也不是有本事的人,用不著三五個兒子繼承家業,一個,有那個意思,我也就滿足了。”趁著蘭芝不在旁邊,再說:“反正,你跟我,是緣定三生百年好合白頭偕老,無論幾個孩兒,最後都還是你陪我我陪你。”

話到,三元氣終於消了大半。實際上,這麽多年,她為這個家累死累活,倒未見得要求個什麽獎賞。嘴上能有幾句寬慰的話,腔子裏能有個體諒的心,也就不枉她一場付出。三元見斯理可憐吧嗒,反倒說反話:“對不起,沒本事幫你們老王開大枝散大葉。”斯理哎呀一聲,說有一枝就行了,好好培養,一枝獨秀。

在家待了沒多久,龔三元重返工作崗位,項目仍在進展中,不過領導沒讓她再去小湯山,而是安排在本部堅守。看在流了個孩子的份上,三元的職級趁著公司大調整漲了半格。薪水也跟著漲。

三元哭笑不得,這算沾了死去的孩兒的光了。

沒了它,漲了工資,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隻是代價未免太過慘重。

晚間,三元和斯理還是同住一間賓館。不過,夫妻間的交流少了。兩個人回來的時間不一樣,三元下班的時候,斯理多半睡了。但這天不同,龔三元坐在**刷手機的時候,王斯理還沒下班。三元懶得問,小月子沒認真坐,她但堅守老媽的叮囑,一直沒洗澡。每晚隻稍微擦擦。晚上九點,斯理進門了。

包放在電視櫃上,咚的一下。

三元沒回頭。隻聽聲音判斷。

斯理又來一句:“恭喜啊。”

三元轉身看著他,精瘦的一個人。一條長杆兒,像“鬼”。

斯理陰陽怪氣地,嗬嗬道:“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了。”

“什麽?”三元緩衝,又反問,“誰告訴你的?”

哼,不說也能猜到,八成是老劉,她同事,平時也住賓館,跟斯理頗談得來。都屬於失意中年,牢騷怪話最多的那種。

斯理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我現在懷疑,這根本就是一大盤棋。”又補充,“跟甄嬛傳似的,一個孩子,就能換榮華富貴。”

電光火石間,一萬顆釘子紮在心上,全窟窿。

三元不能忍,大吼:“王斯理!你混蛋!”說著,她迅速起身,不能待,這地兒不能待。男人太可怕,前一陣還甜言蜜語,這會兒終於說出實話來了。可見都是糊鬼!哼!她早猜到了,但不願意相信——斯理打一起先就覺得是她故意掉了孩子!而且,到現在還這麽認為!她升職,在他心裏就等於是坐實了罪名!可問題,虎毒還不食子呀!他把她想成什麽了?魔鬼嗎!三元想哭,但又哭不出來,憤怒封住了眼淚,眼前要有一把刀,她恨不得一刀把他劈了。

快,快,再快,一秒鍾都不等。她跟變戲法似的,衣服齊了,褲子齊了。刷刷地。伸腳去找鞋子。還沒套穩,她的腳就要大步向前。

王斯理趕忙衝上去,從後麵抱住三元。

三元尖叫,又大喊救命。

斯理隻好用更大的聲音蓋過她:“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特失敗!”

叫聲歇止,耳邊長嚶。她的耳朵抗議著,發出古怪的鳴叫。

斯理帶著哭腔:“怪我,全怪我……”忽然發狠,“我要他媽的有一個億,現在就不會是這個局麵!”

他說得對,也不全對,是錢的事兒,但也不完全是錢的事兒。歸根結底還是老觀念老思想作祟!說白了,三觀不合!三元掙紮,她要離開。她怕跟他再多待一分鍾胸腔裏的氣便會膨脹,整個人就要爆炸,命喪當場。

“鬆開!”穿衣鏡裏的三元猙獰著。

斯理不放。

“你……”三元左右扭擺,“你就不是個人!……”三元哭出來,嘶吼。

斯理搶白:“沒說你有意!你是無心!我不怪你!”

三元扭頭盯著他,像看外星人:“無心說那話?”什麽寶寶換升職,“是人話嗎?!”

“我的錯,”斯理風向轉得很快,“我那不是生氣嘛。”

“生誰的氣。”

“我怪老天,行嗎!”

“你不是說放下了麽,今生今世一個默默一枝獨秀!”

“你們領導就不是人!”他開始找理由,罵別人。

“我數三下,鬆開。”三元下命令,不容置疑地。

斯理的兩條胳膊卻並沒有鬆綁的意思。

三元低頭就是一嘴,咬在斯理的手腕上。王斯理疼得大叫,束縛解開了。龔三元跌跌撞撞跑向門口。斯理又撲上去,再次攔腰抱住。三元哭嚷著,“你到底要怎麽樣?!——”

斯理兩臂箍得更緊:“我已經失去寶寶了,你還讓我失去你嗎?我就是心裏難受還沒緩過來,我恨你們單位恨你的工作恨命運恨老天恨所有人,除了你,我永遠愛的是你……”停頓一下,“我愛你元元,過去現在未來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

老天!一擊重錘!三元失神,五迷三道地,永遠的一招鮮,永遠的奏效!過去種種甜蜜在三元腦中迅速掠過,跟過電影似的。沒錯兒,他們是因為愛情走到一起的。哪怕現在變成了貧賤夫妻……但愛情的餘味也足夠他們繼續相濡以沫。怪誰呢,都是自己的選的。

龔三元眼淚跟小瀑布似的。

保安來敲門,問情況。斯理上前說沒事。保安不放心,還探著頭:“女士,沒事吧。”

三元不得不哽咽發聲:“沒事兒,謝謝。”

在這個地方,她是沒有資格發脾氣的。

關了門,三元和斯理靜靜站著。斯理又要去吻他。三元起手就給他一巴掌,打在臉上,響亮地。斯理叫好:“舒服,再打,多打幾下。”三元果真又來一巴掌,再一巴掌,打著打著,她笑了,又哭了。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是陷在了王家這個盤絲洞裏了,逃不出去。

手機響,八鬥來電話。三元不接,八鬥繼續打。三元隻好收拾情緒接了。龔八鬥捕捉到了姐姐的失落,他問三元怎麽樣,又問了問幾句老家的瑣事。三元簡單作答,八鬥覺得時機不對,原本想問的事,自然也就不說了。

滕誌國又找了八鬥幾次,帶著項目書、資格證明等等。八鬥還是打算跟姐姐說說,可三元目前這個狀態,包括夢姐,都不適合傾聽。八鬥想到了李騏,她是李老爺子的親女兒,如果有利可圖,或許願意一試。

龔八鬥打給李騏。李騏倒沒端著,兩個人隔天咖啡館見麵。李騏單刀直入問,八鬥把情況明說了。

李騏問:“靠譜嗎?”

八鬥說:“事是個靠譜的事。”

李騏又問:“批下來給多少?”又問:“你拿多少?”

這話可把八鬥問住了。投石問路階段,他還沒想到這層。八鬥腆著臉,笑嗬嗬地:“我這不是先請示你麽。”

李騏道:“你覺得多少合適?”

八鬥說:“我沒經驗,但你占的肯定要比我多才行。”

李騏一笑:“這麽著,你私下問問情況,然後我們再商量,這事,不宜急。”

很明顯,李騏是讓他們報數。

辦事拿多少回扣,這是有講究的。八鬥不敢造次,沒再深聊。李騏又問三元的情況,八鬥簡單說了。李騏半諷刺地:“我都不知道這些人整天迷孩子幹嗎,自己還沒活明白呢!”下意識,八鬥當然是維護姐姐,但看在要找李騏辦事發財的份上,他最終還是不予置評。

海超約八鬥和一笑到京郊玩,一笑沒空,八鬥也不大想去,但海超反複勸說,又要來車接,八鬥抹不開麵子,同意了。結果到了約定地點上了車才知道,同行還有位女士,叫苗玲。跟海超住同一個小區,夜跑認識的。在金融係統工作,國企。

八鬥看一眼就知道,苗玲是海超的菜。

膚白貌美,身材不錯,年紀應該有一點,但大概勝在長期保養運動,所以真實年齡似是而非。

為了海超的幸福,八鬥硬是當了一天燈泡。

整體感覺,苗玲這人還算靠譜。雖然是美女,但講話做事不端著,真誠。下午返程,到小區門口,苗玲先撤了。海超這才問八鬥感覺怎麽樣。

八鬥道:“你自己滿意就行。”又補充,“還有就是人家能不能接受你。”

海超稍微有點激動:“就是接受了呀。”

八鬥帶點促狹地反問:“開張了嗎?”

“那倒沒有,”海超實話實說,“不過感覺快了。”跟著道:“玲兒人特好。”他已經下定論了,八鬥不方便多說。海超又約八鬥上樓喝點東西,八鬥先給一笑打了個電話,一笑還在加班。於是上去,到家,海超媽在沙發上端坐著呢,麵目凝重。

八鬥感覺出不對,但又不好立刻抽身,隻好先寒暄。海超媽見過八鬥,八鬥的名字也經常在海超和他媽的談話中出現。海超媽不客氣,直接問八鬥:“幾個人出去玩兒的?”

八鬥看海超。

海超懶得演戲,嚷嚷著:“媽,你問他幹嗎?”

海超媽鏗鏘地:“我怕你上當!”一個字一個釘。

海超反駁:“我是傻子嗎?”

海超媽不客氣地:“你知道那是個什麽人嗎?”

海超哼哼地:“你又知道了?”

海超媽上前半步:“這小區,除了你不知道,誰不知道?”又說:“你估計也是裝不知道。”氣氛不愉快到這種地步,八鬥覺得自己沒必要待下去,他見縫插針尷尬地道別。不過很快,海超就又來找他,這一次才吐露實情。說她媽對苗玲進行了盯防和背調。發現苗玲的戀愛史不正常。

八鬥問什麽意思。海超委婉地:“她一個女孩子,隻身一人到大城市,又長得漂亮,就算她什麽都不做,也架不住別人對她做什麽。”

八鬥明白了,苗玲八成給人當過……情婦。跟上次老家的哥要給他介紹的七零後女子“異曲同工”。

不過他深深佩服海超媽,一個外省婦女,竟然能把這種事查得清楚,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偵探人才。不過換個角度想,或許苗玲的事根本就不是秘密。領導不能給她婚姻,現在想找個“老實人”嫁了,海超是不錯的人選。

隻是這種事,八鬥也不能給海超任何建議。

他隻能問:“你願意上船麽。”

海超愁腸百轉地,好半天才說:“誰沒有點過去。”

八鬥提醒:“是,但這不是一般的過去,而且你父母也知道了。”再說,“如果老人接受不了,這日子以後怎麽過。”

海超沉吟,又反過頭問:“你媽接受一笑麽。”

八鬥激動,強力維護:“不一樣,一笑隻是那啥……性格不和,又不是當人……”情婦兩個字到嘴邊又吞下去,“你這個還不一樣。”

海超悶了,他心裏八成也沒過去那道坎。

入了秋,一笑父母來北京玩,順帶檢查身體。馮一笑時間不足,八鬥以“未婚夫”的身份,鞍前馬後伺候。他不滿意的是,一笑的父母有個不好的毛病。他當然願意為老人付錢,但在他們看來,他龔八鬥付任何一筆賬都是理所當然。八鬥沒法跟一笑抱怨,倒是陪了兩回的燕玲,在旁邊看不下去,搶在前頭付錢。

八鬥苦笑:“姐,沒事,我有。”

燕玲道:“有也不能這麽付。”

八鬥一激動真想把他跟一笑領證的事跟燕燕姐說了,但鑒於和一笑的約定,還是忍住了。

他不喜歡一笑的父母,不是因為她父母精明吝嗇,占了他的錢,而是不喜歡他們對一笑的態度——沒有關心,隻有索取。好像一笑在北京過得如何,有沒有什麽困難,全都不重要。一笑的幸福不能淩駕於馮家原生家庭之上,他們養了個女兒,就是搖錢樹。更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是,馮一笑還能接受。

等二位老人走了,一笑才問八鬥:“還想跟我結婚嗎?”

“反正我不後悔。”八鬥咬住牙關,“合適的時候,還是得對外公布。”

“這麽多年,周圍一個能幫我的都沒有,習慣了。”

八鬥溫柔地說:“不是有我嘛。”又追問:“那你為什麽嫁。”

“又來了,”一笑嬌嗔地說。“你強烈要求,我同意,反正都是窮人,誰也不吃虧。”八鬥被一笑撩起火來。一笑隻能彈壓他,說日子沒到,別做無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