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中秋。李騏給八鬥回複,說“那事”差不離了,讓滕誌國那邊做好準備。八鬥沒主動提,他打算等滕誌國再找他,見麵聊。

誌國約的是下午茶,在一家比較出名的素食餐廳。八鬥笑問:“你是吃素的嗎?”誌國打岔兒:“哎呦,吃素多少年了,最人畜無害就是我。”滕誌國也邀請了一笑。一笑本來不想去,一聽是這家,還是去了。餐廳大堂有不少“網紅”正在擺拍。這次誌國帶了慧慧來。八鬥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了,之所以邀請一笑是為了陪慧慧。史慧慧毫不客氣,一副主場架勢,當著八鬥和一笑的麵,就讓誌國給她這樣那樣拍。誌國笑著配合。

在八鬥看來,慧慧這行為多少有些失了尊重,搔首弄姿,肆無忌憚,畢竟還是在讀書,還是個學生,而且還當著他這個親戚的麵兒。言談間,他還得到個重要消息——慧慧已經搬到滕誌國那兒住了。

換句話說,他們已然同居了。

八鬥的第一反應是,估計慧慧早就不是處女了。誌國恐怕吃的也不是“頭道湯”。而且這年頭,同居不算事兒。可問題是如果家裏人知道,恐怕不大光彩。而且一旦出現什麽問題,他這個介紹人難辭其咎。

趁著去洗手間的當兒,八鬥攔住慧慧:“最好還是在學校住,不要脫離集體嘛。”他換了個角度勸——現在的孩子,說不得。得婉轉點,可又難免隔靴搔癢。

慧慧反倒沉穩得像是八鬥的老師:“我知道分寸,也不是天天去,就是去做客。”八鬥原本還想問,話到嘴邊終於沒說,說太白了難看,都是成年人何必問到人臥室裏。史慧慧雖說是他的晚輩,可也是女孩子,他總不能說,別讓誌國太占便宜,出格的事別做,務必做好防護……八鬥都懷疑他有沒有病。越想越害怕,八鬥隻好往好處想,也許人家就是看對眼了,緣分。搞不好真能修成正果。照他估摸,這小孩在戀愛上的經驗,恐怕比他們都豐富。她能看上誌國,說白了還是因為滕誌國有錢、優秀。

席間,滕誌國對一笑的工作內容很感興趣。一笑談了打算出來的計劃,滕誌國立即舉雙手支持,他對八鬥說:“想要發財,就得創業!光靠上班賺不到什麽錢。在北京混,你真得玩點兒野的!”

八鬥反問:“你不就靠上班發財的嗎?”

誌國說那是走了一撥大運,好公司,好崗位,好領導,天時地利人和。又不自謙地說:“當然,個人能力也是個重要方麵。”這男的自戀起來真自戀。

他又說起自己全款買房的壯舉。這在北京,在這個年齡段的人裏,尤其是在家裏沒有任何支持的情況下,是難於上青天的。但他滕誌國做到了,這叫傳奇。話鋒一轉,誌國說起正事:“八鬥,你必須幫我,項目再啃不下來,我可得走人了。”八鬥說不至於。一笑插話:“能幫肯定幫。”慧慧也不懂裝懂:“我叔是好人。”誌國打趣:“到底是叔還是哥?”老實講,八鬥也弄不清他跟史慧慧的人物關係,他沒格外問過老媽,反正就由著慧慧叫。她想裝小的時候,就叫他叔。裝成熟,改叫哥。誌國這麽一問,八鬥反倒要占他便宜:“必須是叔啊,你們倆要擱一塊了,你也得叫我叔。”誌國撇著腔調:“叔,賞點錢花吧。”四個人笑成一團。誌國又追加一句,這回對一笑:“嬸兒,你也可憐可憐侄兒。”

火候差不多,趁著出去抽煙的時機,八鬥把李騏的意思說了,讓誌國準備好相關事宜。滕誌國當然說沒問題,又問八鬥要不要去見一下李騏女士。這個八鬥吃不準。他說再問問。一時間,兩個人都很嚴肅,跟適才在席上那種嘻嘻哈哈全然不同——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滕誌國道:“總得見一下真人吧,不是我不放心……你辦事我是一百個放心,咱這馬上都是實在親戚,但還是要打消我領導的顧慮呀……”

八鬥理解,回去就給李騏打了電話。李騏回複得爽快,說可以見。於是乎,次周的工作日,八鬥便帶著誌國和他領導在西邊山腳下,李家的一套老房子裏見到了李騏。

客套,奉承,以及談關鍵問題。李騏應對自如。李騏自小就泡在那種氛圍裏,耳濡目染,是童子功。八鬥有些恍惚,他眼前這個李騏,手起刀落,幹脆利索,跟他過去認識的那個驕縱、任性、過於感性的李騏完全兩個人。

眼前這個李騏,儼然能辦大事。

李家這種家庭出來的,自然是八鬥這種小家小戶的人不能比的,其中最重要一條,是人家敢說大話,並很自信。牛吹到天上,人家就能不讓它掉下來。八鬥欣賞著李騏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個表情。藝術,會聊這也是一種藝術。

說得差不多了,李騏起身往外送客。誌國的領導打著哈哈,迅速塞給李騏一個信封。

八鬥瞄了一眼,但裝看不見。

送走客人,李騏遞信封給八鬥:“這個你拿著。”

八鬥趕忙說不要,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

李騏沒強求,往懷裏一揣,隻說等有消息再告訴他們。

入冬之前,一笑又是一陣忙。基本兩頭作戰,一頭是公司的常規工作,一頭是準備跳出來單做的事。看這架勢,出來幹勢在必行。八鬥不好泄氣,但也不怎麽鼓勁兒。兩個人依舊是按時“造孩子”,可就是“造”不出來。八鬥覺得一笑的新事業簡直就是天大的諷刺——做中藥滋補品,自己身體卻不容樂觀。

薑蘭芝還沒從老家回來。八鬥打電話回去,聽那意思,基本上一時半會不可能回北京了。因此,三元那邊就持續困難著。

注定是持久戰。

八鬥去看姐姐,沒選周末,而是在上班時間直接去北麵找她。他原本聽說三元帶著孩子上班——暫時隻能這樣。但見了麵才知道,默默被送到他大姑王斯文那去了。

三元提到這事兒,鼻眼一皺,脖子歪著,怨氣不散:“我真怕她虐待孩子。”

八鬥勸:“不至於,親姑姑。”

三元心潮難平:“是親的沒錯兒……但有的時候,就是那種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東西,你懂嗎,它就會給孩子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默默又是男孩,萬一弄得自卑就壞了……”

看似是個無解的問題。寄人籬下是不妙,八鬥嚐過這滋味。當初老爸去世,他也在二伯家住過半個學期。恨不得每天脖子都縮著,挺不起腰杆子。

八鬥望著姐姐,感覺姐姐這張臉老多了,好像幾個月之前還不是這樣。因為消瘦,三元的臉型變了。過去是圓臉,現在成長臉,但也不全是馬臉那種長,類似於倒芒果,歪歪的,像一顆愁得變形了的心。總之,就是有點奇怪。八鬥心疼姐姐:“要不找個別的人來看著呢。”

三元說哪還有別的人。

八鬥沉默,解開手機鎖屏,胡亂刷著。

三元又補充道:“或者就是他爸媽。”

“他”指斯理。“爸媽”指她公婆:牛愛玲女士和王老先生。“最好他媽過來,為了孩子,我也不怕受氣了。”但還是那話,就怕王斯文不同意。

三元知道,這又會是一場艱難的談判。

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三元下班了。她坐小班車去地鐵,再乘地鐵回家。晚上九點多,斯理已經在**躺著了。三元進門,斯理呦了一聲,說我還當你失蹤了呢。三元沒理他,放下包就去洗澡。洗完澡,直接摔**,太累了。她睡不著,全身上下隻剩兩個鼻孔在動。斯理推她,問要不要下去吃點宵夜。

三元說不想動,也不餓。

王斯理突然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這一提醒,龔三元才想起來,忘了跟兒子通視頻。她用自己的手機給斯文發視頻,通了,王斯文說默默已經睡了。斯理隨便問了幾句,斯文倒還算耐心,就掛了。三元這才質疑孩子會不會睡得太早。

斯理道:“多休息有利於生長發育,沒必要給那麽大壓力。”三元心裏不滿意,時間是固定的,那麽早睡,成績怎麽跟得上來,但她嘴上卻沒多說。王斯理又說:“你是不是還忘了點什麽?”

這男的,又想“整事兒。”

三元視線從屁股尖對向斯理:“什麽?”

王斯理身體一彎,從床邊拿出個盒子。三元眼尖,立刻發現是筆記本電腦,還是蘋果的。她覬覦已久。三元抱在懷裏,忍住笑意:“幹嗎?單位發的?”

斯理道:“你別管,就說喜不喜歡?”

“你自己買的?”三元又問,“有病吧,有錢也不能這麽花。”

斯理聲調升高:“你就說喜不喜歡。”

“喜歡,但不能要。”三元給定論。

“今天什麽日子?”斯理反問她。

三元想了想:“我沒過生日呀。”再想:“也不是你生日。”

斯理譏誚地說:“我看你是對我一點兒感情都沒有了。”

三元精神了點,打了王斯理一下:“行啦!”

“咱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三元恍然大悟——結婚紀念日。事實上,每年這個日子,老王都記得。在浪漫這件事上,王斯理從不含糊。三元理虧,但依舊不解釋。

斯理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特不到位?”

三元道:“我這不加班忙得昏頭了嘛。”

王斯理又說:“給我的禮物呢?”

三元說沒有。說得很幹脆。

斯理嗤嗤地笑著說:“今晚‘開張’嗎?”

三元一百個不想“開”,但話趕話到這兒,人家又送了大禮,“不開”實在說不過去。王斯理也不客氣,按部就班做了。為了配合他,龔三元又不得不哼哼幾句,裝作很享受的樣子。斯理平時話不算多,但一“辦事”的時候,就變成話嘮了。他喜歡提問,這行不行,那可不可,舒服不舒服,跟訪談類主持人似的。三元隻能一一作答。全套完成,已經夜裏十一點多了。三元又洗了個澡——麻煩。

斯理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三元還沒開口,他倒先說話了:“默默老這樣不行。”

三元心中叮鈴一下——這男的總算良心發現了。三元擦著頭發,坐到床邊:“我媽肯定騰不開手,周叔還離不了人。但總放在姐那也不是個事兒,她要上班,還要照顧蓓蓓。”一口氣把所有因素總結完了。她向來是個爽快人。

斯理道:“我跟媽也提了,跟你媽一個情況,我爸身體也不好,離不了人。”三元不高興,用沉默發表意見。斯理繼續給方案:“實在不行,就上寄宿學校。”

三元大喘氣,就知道又是餿主意!她運了好一會兒氣,才悲愴地說:“孩子才多大!就往那裏頭一扔!我跟你說那裏頭淨是單親家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實在沒法兒,咱默默有爹有媽,哪至於去那裏頭!”

斯理保持冷靜,繼續說:“請保姆你又說不放心。”

三元堅決地說:“不行。”

斯理道:“元元,我不想勸你辭職回來帶孩子,那樣你會恨我。”好了,提到正題了,適才都是鋪墊、序章、障眼法。哎,知妻莫若夫。這話也說到三元心裏去了。她努力回避的,就是要辭職的狀況。當然,反過頭說,她也不能讓斯理辭職。好不容易找到個能托底的工作,如果辭了,讓他回來帶孩子,他們全家就算不殺了她,唾沫星子也能淹了她。可她也不能沒有工作呀!

王斯理坐起來:“還有個事。”

看表情是大事。三元凝望著台燈映照著的丈夫。

“集團可能要往外派人。”

“去哪兒?”

“中亞那塊兒。”

“具體哪兒。”

“好幾個地方,巴基斯坦、阿富汗。”

“做什麽?”三元問。

“基建援助。”

三元驚呼道:“那兒不是還在打仗嗎?”還沒等她把驚訝麵具收起,斯理又說:“一年一百八十萬。”

“多少?”三元以為自己聽錯了。王斯理又說了一遍又解釋了一通。龔三元才相信了。噯!唔!咳咳!因為、所以、雖然、但是……那地方連年戰爭,去了,是拿命換錢啊!萬一……三元下意識不想讓斯理去。但看王斯理斬釘截鐵意氣風發的態度就明白,他是想去的。

斯理見三元不表態,推心置腹地說:“是個機會。”又吸氣又吐氣地說:“沒辦法,都這個年紀了,咱總得有個突破口……買房子也差點兒錢,去苦一年,好歹回來能安頓了。一步到位,後麵就輕鬆多了……咱不為自己也為默默,咱兒子總不能一輩子待固安吧……”

是,一家子裏頭,不能都是做存量的,也得有能做增量的。他們這個家,在北京,就跟被敵人圍困了一樣,缺水缺糧,必須有個人突圍出去,才有生機。然而,那是真危險,那是真拿命在搏啊……

龔三元靜靜坐著,胃裏一陣隱痛,她想勸斯理別去,但卻說不出口,可她總不能鼓勵他去,好不容易她說出“可是”兩個字。王斯理立刻打斷她說:“別可是了,我跟你講,人生難得幾回搏,我就豁出去了能怎麽地!……”望著喋喋不休、循循善誘、無限暢想的斯理,三元忽然有點心酸,鼻子一癢,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