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前,李騏找八鬥打過一次麻將。組的局很奇怪,有尤高暢,還有滕誌國。一家輸三家,八鬥賠了六百“大洋”。不過局間他得到了條關鍵信息:幫滕誌國“跑條子”的,不是李老爺子,而是尤公子這條線。確切地說,是尤高暢的爹幫了忙。

八鬥這才明白,李老爺子不過是李騏行事的“背書”罷了,有點扯虎皮當大旗的意思。也是,老人家革命半生,不可能再插手這些“小事”,具體活動的,還得是尤公子和他爹這種人。

牌桌上,尤高暢還提到他爹的壽辰。李騏攛掇著要過。尤高暢說現在環境不允許,不能大辦。李騏不樂意道:“就是幾個朋友聚一下,私人聚會,怎麽叫大辦?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了。”眼睛望向滕誌國,又對尤高暢說:“總不能連麵兒都不見吧。”說完,笑得詭異。滕誌國立刻附合著。八鬥沒吭聲,忙著看牌。他算不過牌來,總是漏看,不像李騏,一路打得風馳電掣,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尤高暢說回去問問,不能保證。李騏又說:“老尤,你爸,真不找了?”尤高暢看看牌,並未抬頭道:“哎呦,這事我真不知道,我躲他都來不及。”李騏問:“他要真找了,你什麽態度?”

“沒態度?”

“不支持也不反對。”

“什麽意思?”

尤高暢又道:“我能有什麽態度,我在我爸麵前,那都不叫兒子,就是個孫子!他找不找,高興就行。我倒想有個人伺候他。”李騏說:“要找多大年齡的,說說。”尤高暢不樂意道:“看牌吧,你,這把就糊你。”高暢打出牌,輪到八鬥了。八鬥打了個六條,李騏糊了。誌國起哄。八鬥後悔不迭,說自己拆了對子給李騏糊。誌國道:“可可的,這就叫一物降一物。你活該栽騏姑娘手裏。”

中途,尤高暢去了趟洗手間。李騏直接來了一句:“八鬥,要不你幹脆去老滕公司幹算了!老在這麽個小地方,屈才。”

八鬥以為她開玩笑回道:“我又不是那專業。”

滕誌國連忙解釋道:“也不是非要學這個的,才能來我們公司,來了就是做項目。”又說:“我們領導也提過,說你是個人才,想讓你來。”奇怪,誌國的領導怎麽會知道他龔八鬥呢。

八鬥放下牌,看著對桌的李騏和下家的滕誌國,越看越覺得兩個人是對好點的——有陰謀。八鬥沒往下接話。等局散了,他跟老滕同路,才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滕誌國口風沒變,說的確領導提過,李騏也覺得合適。

“你領導知道我?”

“你是經辦人,我總不能不匯報。”

“李騏早知道這事?”八鬥問。時間線很重要。

滕誌國說:“跟她提過。”

“為什麽先不跟我說?”八鬥追問。

滕誌國有點慌張說:“就是想聽聽她的意見。”

從騰誌國不自然的反應,八鬥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邏輯。他龔八鬥是中間人,李騏和尤高暢這邊,如果想要長期跟滕誌國公司接觸,一起做項目,他去當內應是最合適的。他目標小,屬於“圈外人”。對於這事,滕誌國的領導想必也是心照不宣地允了。誌國這才來提。但這對他來說,可以說完全是一步險棋。

做得好,錢肯定不少賺,但一旦出現問題,他就相當於是“白手套”,隨時可能被推出去。而且,誰能保證這合作能到什麽時候,這是一份朝不保夕的工作。可是,從上一筆買賣來看,這又的確是個來錢快的活兒,用李騏的話說,人脈也是錢。當然,從老滕的話裏話外聽,他包括他公司,都還不太理解他龔八鬥跟李騏關係的深淺。

或許他們以為他跟李騏是姘頭——隻有這種關係才保險,一張**的人,親密無間。但事實上,他跟李騏根本不算熟。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了。

所以,這事他們一說,八鬥就先一聽。水位遠遠沒到,還不是起航的時候。

其次,還有個搞笑的事。尤高暢聽說八鬥“單身”,還一定要給他介紹女孩——犯了跟李老爺子一樣的病。八鬥訕笑著婉拒了,但回去卻跟一笑說了。

八鬥說你看,不公布婚訊就會有這個麻煩。

一笑逗趣道:“人家盛情,你就來個難卻唄。”

八鬥詫異道:“你意思是,去?”

“可以去。”

“那不是不道德嗎,欺負人家姑娘。”

“人家姑娘也未必看得上你。”

“你可別這麽說,”八鬥較真道,“你還是應該有點兒危機感,你老公還是有市場的。”

一笑一邊吃餃子一邊說:“大家都是禮貌性的,主要是給中間人一個麵子,誰還當真了。”

八鬥氣不過,他最不喜歡一笑的這種無所謂的態度道:“你不吃醋?”

一笑點了點手邊的醋碟:“這不正吃著呢嗎?”又說:“你要去,我陪你,我就在旁邊看著。一出好戲。”

八鬥上來要掐她,一笑咯咯笑。笑完了,她變認真臉:“跟你說個事。”

八鬥坐正了,看來是大事。

一笑說:“老黃被辭退了。”

哦,老黃、黃彤,明白了,遲早的事。她早就是半個廢人了。飛鳥盡,良弓藏,兔死狗烹。可他在旁冷眼看著,也不免覺得悲涼。

八鬥問拿了N+1了嗎。一笑說那肯定拿了。八鬥問要不要去看看人家。一笑說不用,尷尬。“然後呢,”八鬥繼續問,“然後她去哪兒。”一笑說可能她會回老家。八鬥感歎了一番:“北京十年,一場病就能把人打回原籍。”

一笑迅速進入下一階段:“我也正式準備出來了。”

這才是正題。八鬥忽然感覺渾身發僵。

出來創業的事,一笑預告了不短時間了。可臨到跟前,八鬥還是覺得心裏咯噔一下。“會不會太冒進?”他問。一笑說關鍵是繼續在公司待下去也沒前途,老黃走了,上頭也不打算用她。她很無奈。

八鬥想了想,說:“那就放手一搏吧,我支持你。”他必須深明大義。人家一笑都箭在弦上了,他支不支持人家也要發的,不如做個人情。

一笑捎帶說聽說你姐辭職了。八鬥有點驚訝,問她哪來的消息。一笑說她沒說,咱就不提,還說她的前同事,有好幾個是三元的現同事。

八鬥追問:“她跳去哪兒了?”

一笑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又補充道:“或者想休息休息?”

是,三元對外說的辭職理由,的確是“想休息休息”。同時總會強調:“家裏有一個人掙錢就可以了,哪能都忙。”

這話像是在安慰自己。

元旦之前,龔三元便遞交了辭職報告。但正式離職,估計也得年前——她有好多事情要交接。不過大局已定,三元就不那麽忙了。吳屈夢那邊“有情況”,三元就叫上燕玲一起去看她。屈夢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胳膊像藕節。

燕玲還矜持點些,三元直接嚷開了:“這是剛從牢裏出來嗎?還是被人打了?”

屈夢臉上有點兒掛不住,燕玲對三元使眼色。

三元似乎沒接收到,關心地問:“老夢,你到底怎麽了?”吳屈夢這才放下手中的杯盞,說:“我在備孕。”燕玲微微低頭。三元跟被雷劈了似的。好像不久之前,老吳才剛流產,怎麽又備上了。而且備個孕,何至於跟整容似的。

吳屈夢繼續往下說:“年齡大了,自然懷孕有難度,在考慮試管。”

燕玲抿著嘴,上下嘴唇蠕動著,說不上是鼓勵還是心疼。

三元卻忍不住悲鳴:“我就不明白,我們上了這麽多年學,又來北京,就是為了生孩子的嗎?夠夠的!”

吳屈夢卻絲毫沒被三元的情緒帶著走,她和風細雨地說:“是我想要,一個還是太孤單。”

三元追問:“那然後呢,其他事都不做了?老吳,你過去不是這樣的!”過去的屈夢,意氣風發,鐵了心在北京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吳屈夢還是很平靜地說:“教育孩子不也是大事嗎?”

“賢妻良母?”三元強力質疑,口氣很不客氣。

屈夢嗬嗬一笑道:“你別以為當好賢妻良母容易,反正我也想明白了,不怕說句被你打擊的話, 工作,我再怎麽折騰,也就這樣,或者說,現在還是不是我出來的時候——”

三元打斷她說:“那什麽時候出來?”

屈夢道:“等孩子大了,還有的是時間。”

三元的嘴跟被燙了似的,一禿嚕:“那都什麽時候了,風燭殘年?”

燕玲救場道:“那倒不至於……”

屈夢說:“我的情況可能還有點兒特殊,如果我的家庭不好了,孩子不好了,那就是我自己再好,也是不好。”吸口氣:“反過來說,老公好,孩子好,我也就好。”

活脫脫一串繞口令。聽著像某腎寶的廣告詞。

可細琢磨琢磨,龔三元也不能否認屈夢這話的真理性。人家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隻要巨人不倒,她就有無限風光。通過生育,吳屈夢已然是李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再追加一個孩子,那叫錦上添花。屈夢這是對李家這個家族負責。

但她們就不一樣了。

燕玲還沒家庭。她龔三元是有家庭,沒家族。或者說她的家族,並不能為她在北京提供發展的支撐。不但沒支撐,還時不時還往下墜著她。

她跟王斯理的組合,隻能算是風浪中的一艘破船。

她不放心把掌舵的權利完全交給王斯理。

而且,她個人的價值也要實現呀!如果現在有誰告訴她,龔三元,你人生最大的價值,就是母親,就是妻子,她絕對不同意!她還是她自己!她還是那個奮發圖強、勵精圖治、矢誌不渝、堅貞不屈的龔三元女士!

然而現在,她卻不得不被“打回原形”,十幾年的修行毀於一旦。人不是人,妖不是妖……台階沒爬上去,她依舊不入流。

她不甘!她恨!恨人生太短,時光匆匆!

恨她有生育養育的任務!

恨斯理對她的不理解!

恨職場對女人的不寬容!

恨自己沒有能力!

恨她沒投胎到一個好的家庭!

她甚至有點兒恨自己當初的選擇,怎麽就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盡管她必須承認,那就是可貴的她自找的愛情……

吳屈夢見三元愣神,揮揮手道:“到我們這個年紀,還要那麽拚死拚活的話,不劃算了。”

燕玲附和說的確難,說她現在在公司,名義上是個小領導,帶編劇團隊,做有聲故事,但實際上,她覺得她的水平是最差的,就她不會寫故事。

屈夢笑道:“那你怎麽辦?”

燕玲說:“知恥後勇,趕緊補上,真覺得以前的書白讀了,寫了那麽多年也沒寫出門道。”

屈夢又對三元說:“現在這個社會,如果你不是體製內的,是給別人打工的,其實你的退休年齡不是五六十,是三十五到四十,如果沒有升上去,進入管理層,你就已經退休了。”

三元聽得心驚肉跳,但也實在反駁不了。

屈夢接著道:“怎麽就非你不可?你那工作有多大的技術含量?年輕人不香?”

三句連問。問得三元無話可說,但三元還想反抗一下:“年輕人不聽話。”

“聽話是一方麵,”屈夢道,“你得幹活呀,過了三十五,跟時代不同步了,你都不符合社會化大生產的要求,家裏又有一攤子事,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工作,那你就自動被淘汰,自動退休了。”

三元有些悵惘。吳屈夢的一番話點到了她的痛處。實際上,她所在的小組裏,她龔三元的確是年紀最大的。她現在都不敢問人家年紀。有些來實習的00後小孩,爸媽都跟她差不多大。活嚇人!她雖然有工作經驗,但那點兒雞肋般的經驗,實在不能算優勢。盡管長期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三元加起班來仍舊沒有小孩們“凶猛”。人家拚的是新鮮血肉呀!她呢,再做下去,敲電腦都要戴老花鏡了。

從這個角度看,三元似乎又不那麽恨斯理、斯文他們了,她在大廠的職業生涯,也隻存在理論上翻盤的可能。

人生蒼茫,三元頓覺眼前一片晦暗。

元旦斯理加班。出去的事兒,已經八九不離十,他工作的熱情空前高漲。不過在三元看來,出去建設被戰爭破壞的國家,其實沒有斯理什麽事。他沒有工業建設的技術,頂多隻是個“打擦邊球”的。然而,斯理就要這麽“富貴險中求”一把。

算了,隨他去吧。就算是同林鳥,那也得各自飛。

放假三天,三元的任務是帶娃,帶娃,帶娃。頭一天去近郊公園,回來之後跟默默下五子棋。三元給自己弄了點雞尾酒,邊下邊喝。她其實不喜歡這味道,但喜歡這名字——雞尾酒,有情調。結果一喝還有些上頭。

酒勁上來,三元話就多了。她開始嘮叨默默,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默默開始無言,一盤棋下完,他突然來了一句:“我肯定聽話。”

三元不曉得怎麽接話,愣在那兒。

默默又說:“媽媽要回來,我肯定聽話,九點睡覺,飯前洗手,好好學習。”

三元的心抽搐了一下。

默默的聲音更小:“不要把我送到寄宿學校……”

頓時,三元的眼眶紅了。這些日子,她跟斯理嘁嘁喳喳,說默默什麽都沒聽到,不可能。可她沒想到孩子這麽“懂事”。她招招手,默默繞過棋盤走向她懷抱。她抱著兒子——寶貝兒子。默默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隨她,像雨中的小狗。三元體內的母性頓時占了上風,那種從吳屈夢那回來之後始終沒能澆滅的燥火,一下被兒子的幾句話撫平。

好了,下定決心了。

回固安,帶孩子,向內轉,過家庭生活,當主婦,歲月靜好。想到這兒,三元又不禁苦笑。歲月靜好四個字放在北京就是最大的謊言。放眼四周,誰又歲月靜好了呢。屈夢?燕玲?一笑?還是斯文?似乎都沒有。時代的洪流中,沒有人能獨善其身,隻不過受衝擊的程度不同罷了。

當然,一切沒開始之前,三元就必須做好準備。即便在家,也不能完全脫產。正經工作幹不了,總能幹點小活兒。她跟吳屈夢打聽過,問有沒有什麽合適機會。屈夢說沒有,人家老吳目前的主要任務,就是製造家庭成員。

三元還問過附近正在轉讓的小超市。不大合適。一來她沒有經驗,二來轉讓費要15萬,地麵店實在做不起。龔三元還想過做自媒體,做個博主,她最想做的是甜點分享博主。可她怕胖,也沒那細致工夫。

元旦第二天,老媽薑蘭芝來電話,母女倆聊了一會兒。過節,三元給老媽打了點錢,又叮囑她自己花。她問周叔的情況,薑蘭芝說完全恢複不可能,但也沒惡化,考慮去康複醫院一段時間,大概十天。

電話裏,薑蘭芝還提到一個關鍵問題,她說周叔打算去周遭看看墓地。

三元不語,等老媽的下文。

蘭芝又道:“我說太早,起碼80歲以上再考慮這事不遲。”三元忙說:“到這個年紀,都難說,人都跟風中的燈似的,他要想看,你別說支持,也別阻攔。”

蘭芝說:“他想買雙的。”

三元愣怔了,原來老頭是這心思。二三十年還沒過夠?死了還要雙雙對對?

三元不予置評,就是態度了。

蘭芝訕訕地說:“我是覺得我現在考慮這些還太早,而且真到那一天,也沒必要埋在一塊,回頭你們去看,兩邊又遇上,囉嗦事多。”

還是老媽考慮周詳。

是,老人要都走了,小輩人就沒有再見的必要。可她也不能把話說白了,心照不宣罷了。

“那就緩緩。”三元建議用緩兵之計。

等老媽百年之後,要埋哪裏,她和八鬥說了算。

蘭芝又問她去看八鬥沒有。三元說還沒顧上。蘭芝提到八鬥要在老家找個收破爛的人。這事三元還沒聽說,她細問了。蘭芝大致說了個意思。三元立刻對這項二手衣物回收工作充滿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