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聞到房間裏的味兒,三元就對八鬥的家居狀況不滿。盡管這已經是八鬥稍微拾掇過了的——沙發上靠著衣服,廚房亂亂的,空氣汙濁,地麵有細灰。不過三元沒把責任歸結到八鬥身上,她怪一笑,指明她就不是過日子的人。口氣分外嚴厲:“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三元用了個文縐縐的句子。

八鬥弱弱申辯,嬉皮笑臉地說:“姐,還行吧,我沒覺得多亂啊……”

三元伸出三根手指,不客氣地說:“女人懶,毀三代。”

“她就是太忙了,”八鬥還找理由,“平時都是她弄。”

“誰不忙,”三元的氣提起來了,“我不忙?再忙,也得有秩序,家弄成這樣,自己看著不難受嗎?”停頓一下,又說:“你得找個圍著你轉的,不能找個你跟在她屁股後頭滴溜溜轉的,傲蕾那樣的,行嗎?”

她舉他前女友的例子——一個慘痛的教訓。

八鬥沉默了。

三元進一步說:“你找老婆的意義是啥?”

“兩情相悅白頭偕老,”八鬥還嫌分量不夠,又補充道,但聲音很小,“我愛她。”肉麻的效果達到了。

“她愛你嗎?”三元有力地反駁道:一點兒也不害臊,談“愛”她是老專家,她跟斯理是初戀,曾經愛得死去活來,誰也不會比她更有發言權。三元替弟弟抱不平:“她要真愛你,就會把你放在第一位。”

“現在女的……”八鬥隻好泛指,“姐,放心吧,我心裏有數,小事不拘大事不虛。咱就牢牢把握大方向。”三元愛吃芒果,正好家裏有。八鬥為消姐姐驀然出現的怒火,巴巴地洗了,削了,遞到三元跟前。

三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邊吃邊說:“都要選擇,都得選擇,哪頭輕哪頭重,自己得明白。”

八鬥唯唯諾諾。

三元突然公布:“我也準備辭職了。”她覺得自己特偉大,言語中飽含悲壯氣息,簡直是烘雲托月地。她在看八鬥的反應。

盡管八鬥早已知曉,但還是裝作第一次聽說,嘖嘖兩聲,大聲替姐姐遺憾,同時給予鼓勵:“姐,你不愁,真的,有了金剛鑽,哪兒不能幹瓷器活?”

三元自我認同地說:“孩子生了,就要負責到底。小馮能做到我這樣嗎?”拐了十八個彎,還是要批一笑。

八鬥訕訕說這不時候還沒到嗎。

三元縮著脖子,再次確認:“真打算跟她過了?”

八鬥長吐一口氣,笑容依舊掛著,懇求似的說:“鞋舒不舒服,腳知道。”

三元低聲快語:“我就覺得你這麽好的條件,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又有戶口……”

八鬥打斷她,說不說這個了。三元隻好換話題,抱怨了斯文、斯理一通。這是老節目,在龔家姐弟這兒,王斯文是永遠的臭頭。然後,三元問八鬥回收二手衣物的事。八鬥說他的確有這個想法。

三元問:“我能做嗎?”

八鬥反問:“你想做嗎?”

三元道:“隻要能掙錢,我就想做,老家雇個人來,再去周邊租個倉庫,渠道疏通好,就能幹了,線上線下都走。你姐夫就能做小程序什麽的。”三元興趣正盛,八鬥當然表示支持,但他也提醒姐姐,不要低估這件事的難度和辛苦程度。三元實話實說:“我有路選嗎?現在是有路就得走了。”適才還意氣風發,一下又變成個無路可走的女人。

下午,三元帶默默去博物館,八鬥少不了陪著。姐弟倆站在巨大的恐龍化石前,三元喋喋不休地說著自己最初的夢想。因為有了新目標,她的熱情似乎又被點燃了。可一會兒,不用任何人打壓,她自己又覺得喪氣。

“幹脆回去算了,”三元和翼龍骨架對視,“折騰來折騰去,圖啥?”

八鬥安慰:“姐夫這馬上不就大筆進賬了嗎,也是拿年薪的人了。”

三元道:“是爺爺是娘娘還不知道呢,出去了,萬一……”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三元更加悲觀,她吞吞吐吐地說:“你說,要不要讓你姐夫立個遺囑。”

八鬥沒想到這茬,第一反應是不用。

三元吊著口氣說:“萬一呢。”

“就沒有這個萬一。”

“恐龍都能滅絕,何況人,都是成年人,得保持理性。”

話說到這份上,八鬥也不好反駁了,雖然這樣多少有點像在咒斯理。三元分析說:“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沒個托底,我跟你說,萬一有個風吹草動,王斯文和她爸媽肯定要跳出來。”進王家門這麽多年,三元終究還是外人。對這一點,她有著清醒的認識。

從博物館出來天已經黑了,兩個大人帶著孩子在街邊飯館吃飯。這是一家朝鮮風味的老飯店,三元要了明太魚、石鍋牛肉飯。八鬥想吃冷麵,但又覺得天氣不適宜,最後要了金槍魚拌飯。

吃上飯以後,三元問八鬥:“小馮晚上怎麽弄。”

“她加班,不用管她。”八鬥說。

三元對這個回答不滿意。她覺得這恰恰是一笑不顧八鬥的證據,這次抓了個現行。“兩個人在一起,也相互關心關心,一個電話沒有,來消息了嗎?”三元拿出手機,比劃著,“你姐夫好歹有個消息。”

八鬥說年底了嘛,衝業績,太忙。

三元撇嘴道:“一是一,二是二,忙不是借口。”

為了堵住姐姐的不滿,八鬥給一笑打了個電話。但沒接。他發消息過去,直到飯吃一半,也沒回複。三元放下筷子道:“看看,可可的吧,活毀!”八鬥說沒事。再打還是沒接。八鬥有點兒著急了——小馮從未這樣過。他隻好繼續打手機,終於通了。但聽筒裏卻傳來個男人的聲音——是派出所民警。他問八鬥是馮一笑什麽人。

八鬥看了姐姐一眼,道:“愛人。”

龔三元著急,她伸手拽弟弟的前胳膊:“咋了?什麽情況?”

“我過去。”八鬥隻說了這三個字,讓三元帶默默回家。三元不放心,還是跟著八鬥一起去了派出所。民警核實了八鬥的身份,問他是馮一笑什麽人。八鬥還說愛人。警察進一步問:“是男朋友還是丈夫。”

八鬥瞟了三元一眼,說是丈夫。男朋友還沒有資格保釋。三元反應快,她拉住八鬥,舌頭跟結了冰似的:“不是……那個……”八鬥小聲說回頭再說。馮一笑和黃彤正在做筆錄。晚間,派出所還熱鬧得跟要過節一般。兩位男士蹲在拘留室裏。一位八鬥認識,是黃彤和一笑的上司,姓詹。黃彤生病時,他帶領大家錄過視頻。

八鬥著急知道案情。

三元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捂住默默的眼:“還聞不出來嗎?”空氣中有酒氣。再看看不遠處絕望到痛不欲生的黃彤。八鬥忍不住自動把事情理順了。難道……莫非……可是……真是個恐怖又肮髒的故事。

三元歎氣,轉臉又冷笑,說這種事情不少見。

八鬥終於沒了好脾氣:“都這時候了,還說這個幹嗎!”

取證過後的這一夜,是一笑陪著黃彤過的。八鬥也在同一家酒店同樓層開了房間充當護衛。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有機會跟一笑麵對麵。餐廳裏,八鬥忙著幫一笑拿早餐。事情的起因弄清楚了,是黃彤報的警,說老詹趁她酒醉實施強奸。

八鬥問一笑當時什麽情況。

一笑說:“是喝多了,老黃喝多了,老詹、老呂也喝多了,所以就去開了兩個房間。”

“三個人喝多,為什麽隻開兩個房間。”

“老黃說她自己能回家,”一笑說,“她送老詹去房間,我送的老呂。”

“事發時,你跟老呂在哪兒?”八鬥像偵探,緊抓關鍵問題。

一笑說在老呂房間。八鬥臉色有些難看。一笑說龔八鬥你什麽意思。八鬥說沒什麽意思,又問:“這個老呂是什麽人?”一笑說是食品部的老大,就是打算帶她出來開公司的人。

八鬥又問:“你覺得是強奸嗎?”

一笑一本正經地說:“誰覺得也不行,得有證據,相信警方吧。”八鬥心裏不舒服。兩男兩女,兩個房間,能生發出多少故事?他當然同情黃彤,當天從警局出來,她的確披頭散發,悲慘至極。酒醉後被人帶去酒店強行發生性關係,這應該是個不算複雜的案件。但據老詹說,是自願,一切行為都是在黃彤清醒的情況下得到應允才發生的。且事情還是發生在黃彤被辭退後。

那麽,理論上,黃彤是有報複的動機的。可是,為什麽剛好是四個人呢。更進一步,八鬥又開始懷疑四人的關係。

黃彤大齡未婚,老詹是有家庭的,老呂離異,一笑這邊是已婚,但隱了。如果一笑跟老呂沒有什麽,他為什麽帶她出來單幹呢,僅僅是因為有能力?有說服力嗎?

濃濃的霧障橫亙在八鬥和一笑之間。職場上盤根錯節的關係,一不小心就能送他一頂綠帽子。

更令八鬥詫異的是馮一笑的冷靜。她好像一個旁觀者,迅速處理好了一切,不拖泥不帶水的,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出淤泥而不染。相反,老詹卻是癲狂的。他甚至吼出:“我犯得著強奸一個連子宮都沒有的女人嗎?!”又說:“我問了可不可以,她說可以,然後才開始的。”

但問題的關鍵是,他說的這些都是孤證,沒有錄音。

馮一笑在家歇了一天,第三天正常上班。當然,她也快跳出來了。年前這段是她在這家公司的尾聲。

休息日之前,龔三元打電話給一笑,讓她和八鬥周末到家裏來,說王斯理要出遠門,就算提前給他送行。得到這通知,八鬥知道,姐姐的“清算”要開始了。

八鬥問一笑怎麽弄。

馮一笑倒沒放在心上:“該怎麽弄怎麽弄,實話實說。”

八鬥又問:“實話是什麽?”

馮一笑道:“已經領證了,但公布的日子還沒選好,加上下半年都忙,所以緩了一緩,並不是刻意隱瞞。”

瞧瞧,她早都想好對策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嘴絲毫不禿嚕。

八鬥揶揄道:“準備做我老婆了嗎?”

一笑弄頭發的手停下來,把目光從鏡子裏調頭,直麵八鬥:“這還用準備?”

八鬥道:“你玩夠了嗎?玩夠了咱就好好過日子。”

一笑轉過臉,她不高興了。八鬥這才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一笑皮筋一摔:“沒玩夠!怎麽了!還管起我來了!”又說:“什麽叫玩夠?!我玩什麽了?!我他媽問心無愧!”

八鬥軟了下來,苦口婆心地說:“不是管你,是為你擔心……”

一笑反唇問道:“是為我擔心,還是為你自己擔心?”

八鬥說你就不看看你們公司有好人嗎。

“好人不好人,我也待不長了,”一笑迅速拍精華在臉上,“哪都有好人哪都有壞人,關鍵是看你自己怎麽選,有沒有定力。”

“那老呂是好人還是壞人?”八鬥最關心這個部分,必須單拎出來問。

一笑真生氣了:“龔八鬥你別來勁啊!”

八鬥反倒嬉皮笑臉地說:“呦,有故事。”

一笑站起來說:“我不跟你說了。”

八鬥從後麵抱住她,往耳邊吹氣:“跟我說實話,我不生氣。”

一笑不耐煩,“真沒什麽,就是合作夥伴,”她用手指掐八鬥,“我要真跟他有什麽,他一個離異的,那很方便。我犯得著跟你結婚嗎,證都領了,人都交給你了,還在這兒疑神疑鬼。”說到這兒聲音大了,“本來我都沒想過我這輩子還能結婚,你知不知道這一步對我來說有多難……我對結婚我他媽的就有心理陰影……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

八鬥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

她的語調,她的表情,她全身的每一塊肌肉,共同詮釋著一個故事——她愛他。她為了他奮不顧身走入圍城,作繭自縛、畫地為牢、可歌可泣。這故事他信了,必須信。

八鬥把頭墊在一笑肩膀上,嘴在她耳朵根子吹氣:“寶,你是我的,我是你的,這個永遠不會變,這一輩子,你救我,我救你,我們相互搭救,反正我就是這麽想的。再苦再難,刀山火海為了你我也願意。”

一笑拚命轉臉,兩個人的眼睛幾乎沒距離了:“真的?”

“千真萬確。”八鬥捉過一笑的手往下麵放。一笑噗嗤笑出聲出,把手抽開,掐他。八鬥又疑惑地說:“那個老呂,搞不好對你有意思。”一笑頓時又嚴肅起來:“又來了。”八鬥嚷嚷道:“不,你對他沒意思,可架不住人家對你有意思呀。”一笑故作生氣道:“你再這樣,我走了。”八鬥討饒,又說:“你說老黃是不是故意的?”一笑蒼茫地說:“她犯得著嗎,落得一身臭名,對她有什麽好處。”八鬥又問:“那老詹說得也惡心,什麽叫‘怎麽會對一個沒子宮的女人感興趣’。”

一笑真生氣了:“龔八鬥,翻篇了就翻篇了,等調查結果就完了,你怎麽擱在這兒細琢磨。”八鬥悚然了,趕緊閉嘴。一笑又叮囑:“這事兒可別跟你媽、你姐再提。”八鬥道:“我不提我姐也都知道了呀!”又嬉皮笑臉地說:“不過也沒啥,她也不會說你什麽。”

一笑說:“嘴上不說,心裏都給我負分了。”又推開八鬥說:“算了算了,你還是走吧,別讓我玷汙了你們家好名好姓。”

八鬥忙道:“哪至於,我都不在意,她在意什麽,再說現在都是親戚,隻會一致對外,怎麽可能窩裏哄?”又說:“我也跟姐打招呼了,讓她別告訴媽,省得老人驚驚乍乍。”

一笑哎呦一聲,來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沒準人家就是要‘攘外必先安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