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生活從“地下”轉為“地上”了。

馮一笑安之若素,龔八鬥如臨大敵。

龔三元跟審犯人似的,語無倫次地說:“這這這……也太兒戲!這怎麽弄……這不行……”話是說給八鬥聽的。她說,他就聽著。態度良好,行為惡劣。

三元橫眉冷對,一萬個不滿意。但架不住木已成舟,生米成熟飯,回天乏力。她隻能認了這個弟媳。燕玲得知,也是晴天霹靂加一頭霧水,反複跟三元解釋她並不知情。“都不是小孩了,什麽錯,程序也不能錯!”燕玲拉著三元的手。她們現在是親戚了——拐彎親。三元憤然道:“都不懂道理!”

當然,無論明裏還是暗裏,龔三元一律認定是馮一笑著急,誆騙了八鬥。她馮一笑終究理虧,恐怕八成也明白自己配不上八鬥,所以幹脆先上車,後補票。事情做出來,誰反對也沒用。

這是一種戰術。十分凶殘!異常可怕!喪心病狂!

不過,三元背地裏恨,見了麵,三元還是有禮有節的。她告訴自己,她不是尊重馮一笑,是怕弟弟難堪。她必須給八鬥麵子。

三元代表她媽薑蘭芝給見麵禮——還是那個黃澄澄的大金鐲子。

一笑推脫。

三元道:“嫁到我們家,該給的,一樣都不會少。”又問要多少彩禮。當著燕玲和三元的麵,一笑不藏著掖著,徑直說自己的:“我跟八鬥,認識也不是一兩年了,這次算是‘舊情複燃’,八鬥追我,我慎重考慮,決定一起往下走。”說到這兒,三元飛過來一個白眼,一笑繼續說:“領證也是不久前的事,八鬥不放心,說得合法,所以就把該辦的辦了,這一陣忙,沒顧得上跟家裏說,本來打算翻過年就來請示大姐跟媽的。”

三元嗬嗬笑道:“我們這邊不用請示,也不是什麽大領導,就是你們家那邊,八鬥需要上門問問。你爸媽,還有你弟弟,能不能接受這個女婿那未可知。”這是開玩笑的語氣,說完看燕玲。燕玲眼神慌忙躲閃。馮一笑依舊不卑不亢地說:“我家那邊,我自己就能做主。”

八鬥插話:“姐,我跟她爸媽也都見過。”

燕玲忙道:“這個我證明,確實見過,叔嬸對八鬥印象都很好。”

三元聽著不痛快,這丫頭活活把自己說成個香餑餑,八鬥倒成臭抹布了。她又怨八鬥不爭氣,這麽個滯銷貨,何必上趕著掏錢。她哎呦一聲,還是看燕玲。

燕玲縮脖子,僵了兩秒,才說:“是,笑笑從小主意就大,自己管自己。”覺得不對,又補充道:“看人也準。”

三元拿出大姐的權威:“是,婚姻是得自主,但我們作為家裏人,也有知情權,瞞著還是不對。不過飯已經煮成了,誰還能倒了它?”說完哈哈大笑。

燕玲和八鬥也都跟著笑。

一笑反倒不笑,垂手立著。

三元上前拉住一笑的手說:“趁過年,把兩家大人都請來,好好辦一辦。”

一笑連忙說不打算辦,簡單點好。她想跟八鬥旅行結婚,去馬爾代夫。

三元逼緊了:“旅遊是旅遊,婚禮是婚禮。”

燕玲接話道:“沒有大有小,也就是聚在一塊吃個飯的事。”她必須站在三元這邊,不然朋友沒得做了。

八鬥附和。一笑不好推脫,隻好小聲應著。

三元又打趣地說:“我們八鬥還沒經曆過呢,咱們也不能剝奪他當新郎官的權利。”說完又是笑。

燕玲忙著幫妹妹澄清:“一笑也是第一回。”

三元點破了說:“拍婚紗照笑笑有經驗。”

馮一笑跟未婚夫拍過婚紗照,消息是燕玲傳出來的。

燕玲大驚,忙岔開話題,說去馬爾代夫還不如去歐洲。八鬥怕一笑麵子掛不住,連忙順著燕玲的話聊下去,又說,辦宴也算是給姐夫王斯理送行。

事情一定,就有序往下進行了。有弟弟這麽大個事橫亙著,三元辭職和即將送別斯理的感傷似乎也被衝淡了。但她私下沒少抱怨一笑。

跟斯理是日常抱怨:“我跟你說這女的肯定拿了八鬥不少錢!”

斯理笑道:“麻雀頭上能有多少血?”

三元不饒:“再少也是錢,是八鬥一分一分累出來的!”

斯理反勸三元道:“別想啦!人都被騙去了,還錢!”

三元咬牙切齒地說:“就是一條蛇!平時貓著,看準了就下口,毒著呢。”又再嚷嚷道:“八鬥算是她現在能找到的人裏頭的天花板了,還想找誰,還能找誰?”最後自傷身世道:“我們家怎麽就沒祖傳點好東西呢。”

斯理不明白,問怎麽扯到祖傳不祖傳的事上了。

三元道:“在感情問題上,都傻得冒泡兒!”

斯理不含糊地說:“放心,掙了大錢,都給你。”

一提到掙大錢,三元又忽然有點兒傷感。她摟住斯理的脖子,跟十幾年前那樣。斯理問要不要“開張”,三元說不用。可她順帶想到了那件重要的事,她坐正了,腿盤著,試探性地問:“你走之前,要不要寫個遺囑?”

輪到王斯理發愣了。半晌後,他說:“可以。”又問:“什麽內容?”三元又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是為她,是為兒子默默。

斯理哎呀一聲,說都明白。

夫妻倆盤腿麵對麵坐著,空氣都哀涔涔的。

斯理又問一遍寫什麽內容。他猜想三元已經準備好了,隻是讓他簽個字。

誰知三元說:“你就憑良心寫。”

斯理躊躇了一會兒,道:“我爸媽也得顧著一點。”三元急得跳腳道:“我不讓你顧爸媽了?我成什麽人了?其餘我不管,兒子你必須顧!且必須占大頭。”

斯理撇撇嘴,又哄著三元道:“怎麽弄的跟我馬上就要拜拜了似的。”

三元背對著他,眼神從肩頭反掃過去:“說了,就是個托底,跟買保險一樣。”好一會兒,轉過臉說:“要麽就別去,也就你姐你姐夫支持,我是一百個不支持,他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去了,真玩命!留國內窮是窮點,咱就歲月靜好,咱就現世安穩!”這八個字是三元近來最喜歡說的——酸酸的文藝。

斯理小聲,話說出來跟一條小蛆似的,扭曲著傳到三元耳朵裏:“窮,就沒法安穩……”

三元抱著斯理哭了。人生最痛不過生離死別。龔三元即將麵對的是跟王斯理隔山隔海。自從戀愛以來,她跟斯理分別從來沒超過一個禮拜!再鬧,再怨,再氣,還是不分開。斯理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是左手,他就是右手。但如今為了生計,為了小家庭的發展,要壯士斷腕了。三元捧著斯理的臉——他身上沒肉,全長臉上了,尤其腮幫子鼓鼓的。三元捏了兩下,哭著笑著。斯理說沒事兒。三元又嚷起來:“我們跟八鬥和那個女的不一樣,咱是初戀!”斯理眼睛圓睜著,默認著三元的說法。又勸:“以後你少說,人家成兩口子了,你說小馮,八鬥能願意嗎。”

三元不哭了,鬥誌昂揚地說:“不願意也得願意!都是事實!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總不能扯謊!”

是,不扯謊,在燕玲麵前她也沒嘴下留情。

兩個人邊做頭發邊說話,都能從鏡子裏看到彼此。三元不客氣地說:“現在的小孩都是這麽做事的?”又自我質疑道:“也都不算小孩了呀。”在三元心中,馮一笑就是個實際到不能再實際的女孩。

燕玲道:“人不說了嗎,舊情複燃。”又勸道:“這樣也好,知根知底。”

發型師都到三元身後了,問她打算怎麽做。三元說剪剪劉海就行。發型師道:“可以燙一下,換個顏色,也該拉直啦,長度也得調整。”

不用說,一套下來,價格不菲。

三元說道:“你等我領了下個月的工資再說。”

發型師笑了,諂媚地說:“姐還能差兒錢?”

三元瞟燕玲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燕玲代答:“非常差兒錢。”

發型師手不停口也不停:“再差兒錢,該花的也得花,女人就得物質一點兒。”

這真是奇談怪論——她們艱苦樸素慣了。

發型師繼續闡釋:“不物質的女人,可悲,可憐,你不對自己好點兒,誰還對你好?美在自己身上,不值?你不為誰美,你就為你自己美著!愛咋咋地!”

話糙理不糙。這下說到三元、燕玲心裏去了。三元痛下決心:“弄吧!”弟弟的婚宴,她需要一個新麵貌。剪短,上色,拉直,煥然一新。她要美!起碼得豔壓百分之八十的來賓,也狠狠給老龔家長長臉。而且這麽多年來,她覺得一直沒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發型,多嚐試總沒錯。

三元跟老媽討論八鬥結婚周叔要不要來。薑蘭芝的意思是老家暫時不辦,周叔也去不了北京。“到時候我過去,先簡單走個過場。”

“這麽多年撒出去的份子,不回收了?”三元關心實際問題。

薑蘭芝說等過年回來,擺個酒不就收回來了。事實上,言談之間,三元能感覺到老媽的失落。這種是失落感隻有她們母女體會得到。

還是那話。北上闖**,她龔三元是折戟沉沙了,家裏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八鬥身上。而八鬥的婚事,又是這希望中大頭的大頭,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母女倆都巴著八鬥最好能找個本地女人。有根基,能幫襯,也好把他們家也往上抬一抬。結果呢,不但找了個外地的,還是個來路不明的貨。三元能讀出老媽的心,所以談完正事,捎帶著勸道:“就這麽著吧,早點兒抱孫子。”

傳宗接代,是三元爸生前最大的願望。

薑蘭芝繼承了這個遺誌,一直沒忘。蘭芝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誰知道能生出個爺爺娘娘。”

三元哎呦一聲,揶揄道:“要這點兒功能都沒有,真不知道娶了幹嗎了。”又說:“不過媽,你可得有心理準備,八鬥娶了這麽個老婆,將來你想跟他們住,估計難。”

薑蘭芝不屑道:“我懶得去當那老媽子!”最後說:“你表姑說要去,要給錢,你別忘了給她下帖子。”

三元一時對不上號,弄了半天才明白,原來是那位也在北京(含周邊)的表姑宮明月。她跟蘭芝一直有聯係,是每天都會去拚多多果園一起簽到的好夥伴。

一笑父母那邊由燕玲出麵請。

得到的答複是:家裏事多(要帶孩子),大概率由弟媳婦陪一笑媽過來。

三元憤憤然地跟蘭芝抱怨:“看到了吧,女兒就不是人,連渣都不如。”蘭芝道:“這樣也好,將來他們在廣東,八鬥負擔也輕點兒。”

三元咧嘴道:“瞧著吧,她絕對貼娘家。”又說:“這是沒事,要有個病啊災啊,肯定甩過來,跟濃鼻涕一樣樣的。”

燕玲給小兩口訂了婚紗照,算是送給新人的禮物。一笑原本不大願意拍,在燕玲的勸說下,還是給了麵子。外景在古北水鎮。他們一大早就出門了,燕玲全程陪同。

跑了半天,幾人哼哧帶喘,也沒出幾張片子。

攝影師總說一笑笑得不夠自然。

馮一笑發火道:“臉上肉都僵了,怎麽自然!”

他們在小房車上轉場休息,燕玲陪一笑坐在後座。八鬥在前麵,從後麵看,他打滿發膠的頭發支棱著,連背影都很帥氣。一笑還在小聲抱怨著:“花錢受罪……將來萬一有個什麽,這玩意兒給誰誰都不要。”

燕玲盯著一笑看。她這一小段話,內容豐富:她當初就拍過婚紗照,退婚後全成廢品。

一笑不拘小節,直接闡釋道:“深受其害。”

燕玲壓低嗓子:“幹嗎,一次不夠,還兩次?”跟打啞謎似的。一笑理解錯了,順著說:“對啊,一次不夠,還兩次。”然後才反應過來,笑著說:“我是覺得不用這麽大張旗鼓。”

燕玲說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一笑說:“不是還要請酒擺宴嗎,還不夠儀式?”

到地方後,八鬥先出去了,姐妹倆還坐在車裏。燕玲正色道:“笑笑,這次你到底想清楚沒有?上一段你說自尊心受不了,臨陣脫逃了,這回可得白頭偕老了。”

馮一笑哎呦一聲,玩世不恭地說:“這我不敢保證。”

“不用保證,”燕玲說,“就是說得有這個想法,這個前提,你才能走進婚姻,至於能不能到頭,那是後話。”

一笑道:“我有這想法,萬一人家變了呢,而且,是他追我的。”

“追你你就答應了?”

“我還有更多選擇嗎?”

姐妹倆均沉默。一笑率先恢複談話:“知根知底,有感情基礎,我這架飛機,也該落地了,總不能老在天上飛著,不踏實。”

燕玲嘟囔道:“就怕機毀人亡。”

“沒油了最後才機毀人亡呢,迫降是顛簸,但還有機會,”一笑有些不樂意,反攻道:“哎,姐,別老把嘴長在我身上,你自己的問題還沒處理呢。你跟姓竺的到底什麽情況?”又咋舌道:還有他那兒子,回頭前妻再摻合摻合。這關係,永遠都捋不順。”

剪不斷理還亂。燕玲也不曉得怎麽拆解,隻好直接做總結陳詞,腔調拖得長長地說:“所以說我沒你這麽好命。”

一笑凜然說道:“不是你命不好,是你壓根就不敢想,北京這麽大,你幹嗎一下就往上找,你往下找找,沒準也遇到了。”

“有錢的富婆?往下找。”燕玲反駁得很無力。

“你那是刻板印象,姐,你有才華,我相信你終究有一天能起來。”

燕玲輕輕拍了一下一笑:“行了,不用安慰我。”

一笑追問:“工作是老竺幫你找的?”

“是。”她承認得很結實。

“完了,人情債最難還。”

“人家也沒讓還。”

“這才是最可怕的。”

燕玲道:“反正我沒你有魅力。”說著,她岔開話題,說要跟一笑說個有意思的事。馮一笑一臉濃妝側耳傾聽。燕玲款款說:“前幾天我們公司有個小姑娘離職了,然後她就跟其他幾個小姑娘抱怨。”

“嫌公司不好?”

燕玲抿嘴一笑說:“是,但不是抱怨公司,是抱怨公司的人,確切地說是公司的領導。”

“嫌領導對她不好。”

燕玲哧一聲笑了,說:“她說一個組七八個小姑娘,上頭最大的副總,基本都加微信了,有的還被約出去喝咖啡,獨獨沒加她。”

一笑會意,頓時哈哈大笑。

燕玲繼續說:“她就覺得自己出來闖,本來想整點複雜的,結果呢,邊兒都沾不著。”

一笑笑得聲音都斷斷續續了:“那小姑娘……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燕玲一本正經地說:“不是我,但我也沾不著倒是真的。”又補充道:“沾不著最好,你以後,也要做個沾不著的人。”

一笑說我當然沾不著。

燕玲道:“你能沾著也不能沾,你已經有了家了。”

一笑說:“明白了,你是八鬥派來的特務,敲打我來了,拐了那麽一大圈,還說小故事,最終目的,就是個這。”

燕玲說沒跟你開玩笑。一笑剛要回答,八鬥伸頭進來叫人。姐妹倆隨即下了車,他們一直弄到天快黑。策劃團隊又要上煙火——八鬥跟一笑一人拿根“電焊條”,點燃了,親嘴、抓拍。一笑嫌麻煩,拍了兩條就不願意了。

剩下一把“電焊條”,八鬥和燕玲都覺得浪費。三個人點了,畫著圈兒放,煙火閃爍。燕玲說小時候最喜歡玩這個,八鬥誇花火漂亮。燕玲悵然道:“就是短了點兒。”冷風吹來,燕玲手裏的“電焊條”隻剩點星子,垂死掙紮,噗噗突突的。

一笑補充道:“短是短,但能亮過,就不枉此生。”

八鬥自嘲道:“我這還沒亮過呢。”一笑凝望著他,突然笑出了聲。燕玲怕氣氛僵冷,總結道:“你們都亮了。我才是啞炮,受了潮,亮不起來了。”

一笑不答應:“胡說!姐,你必須亮,還有,你結婚,老竺可別想著省,我來監督。寧願浪費,也不能馬馬虎虎就把你娶了。”燕玲指著一笑道:“聽聽,自己結婚怎麽簡單怎麽來了,倒操心起我來了。”一笑說:“不一樣。”這三個字一出,燕玲和八鬥都有點兒失落。攝影助理過來提醒說差不多了。三個人這才收拾了殘局,匆匆上車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