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散出去了——紙質的,電子的。八鬥結婚的消息也布開了。海超第一個大驚小怪:“你小子不管我啦!”
八鬥笑得煞有介事:“我還管你?你小子誰都看不上,隻能孤獨終老。”據說海超和苗玲已經散了。
滕誌國隨了個大份子,他跟慧慧正常發展,總說跟八鬥是親戚。他勸八鬥:“早點兒來我們公司!結了婚,都是用錢的地方,在體製內待著也不合適。”
八鬥還是那話,感謝抬愛。
李騏也來恭喜八鬥,不過話說得有點陰陽怪氣。但八鬥不怪她,她就那脾氣性格——虎,而且,她自己沒結婚,看到別人結婚,難免難受。她這種不爽,帶有普適性,並不針對他龔八鬥個人。
李騏說:“行呀你!神不知鬼不覺地,以後我都不敢找你出來玩了。”八鬥說該玩兒還是玩兒,不耽誤。又半解釋地說:“年齡大啦,等不了了。再耗下去,真沒人要了。”
李騏不樂意,眼一翻:“什麽意思?諷刺我呢?”
八鬥道:“你情況跟我不一樣,你什麽都有了,不結婚,自由自在挺好,我不行,窮人一個,還是得有自知之明。”
李騏嗬嗬笑道:“結婚倒成窮人的特權了。”
八鬥忙說不是特權,是保險。女的又比男的活得長,結了婚,有個家庭,將來總有人照顧你。
李騏批駁,“你這思想就不對!擺明了奴役女性,你怎麽不說你照顧別人呢。”八鬥忙說相互照顧。不過,李騏神通廣大,幾乎是得到八鬥婚訊的第一時間,她就給馮一笑來了個背調。結論是:真心覺得一笑配不上八鬥。
她還把這結論跟嫂子吳屈夢說了。屈夢半開玩笑地說:“看看,你不要的,人哄搶。”又踩一笑幾下,好漲漲騏姑娘威風:“小馮現在也糊遢掉了。”屈夢手指劃拉屏幕,把照片放大:“臉跟橘子皮似的,蒜頭鼻子,醜的很。”最後意味悠長地說:“我跟你說,四望望,人品樣貌,比八鬥強的還真沒幾個。”
李騏懶得解釋。她感覺八鬥就是明珠暗投、饑不擇食。她問八鬥:“老滕跟你說了嗎?”八鬥問什麽。李騏說工作的事。八鬥說心領了,但暫時不打算動。李騏道:“老尤也建議你換,我們在外頭打遊擊,不可能直接進去,你進去,都是自己人,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八鬥說關鍵我也沒啥能耐。
“不需要你有多大能耐,”李騏這麽解釋,“而且你也不是一點兒能耐沒有,”停頓一下有說:“最重要的品質,是忠誠。”
話說得很明了,但八鬥還是猶豫。
李騏又說:“你來北京是做什麽的?”
這是一句靈魂發問,八鬥有些恍惚。這話一笑也問過他。這些女人個頂個有鴻鵠之誌,但就怕登高跌重。八鬥行事向來保守,能踮起腳尖夠著的,可以努力一把,再高,就望而卻步了——人貴有自知之明。八鬥訕訕地,一時答不上來。
李騏咄咄逼人地說:“你跟我不一樣,你來北京,首先要完成第一個任務是達到世俗的標準。”
八鬥明知故問,說什麽是世俗標準。
李騏說:“第一份工作,就是讓你有個身份,是你的一個跳板,後麵的路怎麽走,你得自己想明白了。說白了,你工作好不好?開什麽車?有沒有房?什麽房?掙多少錢?”話鋒一轉又說:“當然這些世俗的東西,我沒真正放在眼裏過,你也不是那種俗人。但世俗就是一座山,你不能說我一頭撞到山上去,你要翻越,你要在世俗之上才行。”
李騏的意思,八鬥聽明白了。道理誰都懂,但問題是怎麽翻越。來北京這麽多人,又有幾個真正翻越了呢?他是第一代移民,不像李騏這種二代,能靠著幾輩人的積累,過著恣意妄為的生活。為了證明自己的理論,李騏還借用了李宗盛《山丘》的歌詞。還說:“八鬥,社會對你們這種人的容錯率太低了,你要想往上走。錯一步都不行。”聲音忽然變小說:“你現在已經錯了好幾步了。”
八鬥自嘲道:“你是說結婚?”說完他就後悔了。結婚錯什麽?一笑是他女神,他巴不得。
李騏嘿嘿笑道:“結婚錯了一半吧,不能算全錯。”
行吧,那就“將錯就錯”吧!先結婚,這才是當務之急。婚宴當天,賓客來了三桌,吃的廣東菜。八鬥和一笑打扮得不算隆重,隻是按照老家習俗,都穿了紅。但即便如此簡單,八鬥也很滿意。他自認是個傳統得不能再傳統的男人。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最好再添個孩子,過平平淡淡日子,就是他全部的夢想。
兩家大人發表完簡短演說,一笑弟弟又說了幾句。大家吃菜的吃菜,敬酒的敬酒。八鬥和一笑少不得舉著酒杯挨個敬一圈。李騏端著酒杯過來了,她比一笑個頭高,也更壯。她的大辮子和渾圓的膀子,都很有迫人的氣勢。
兩人四目相對,李騏說恭喜,一笑說謝謝,但八鬥能聽出兩個女人之間奇特的角力——都憋著勁兒。
李騏說:“你算是撿到寶了。”
一笑道:“什麽寶,我是扶個貧。”
李騏沒接話,就被吳屈夢叫走了。一笑轉頭問八鬥這人是誰。八鬥連忙解釋,說是屈夢姐的大姑子。
一笑問:“跟你什麽關係?”
八鬥說沒啥關係,就是朋友,業務上有點兒來往。
燕玲這天來,帶了老竺,坐在三元旁邊。龔三元少不得推波助瀾,調笑著說:“該抓緊了啊!”老竺不含糊,看看燕玲,又望向三元:“這得看燕燕,我時刻準備著。”
燕玲耳朵根子紅了。三元就不多問了。慧慧坐在三元另一邊,一副淑女樣。三元說完話,轉頭對她帶一句:“你先觀摩觀摩,學習學習。”慧慧笑而不語。她跟滕誌國正在熱戀期,能不能走入婚姻圍城,有待觀察。
表姑宮明月也來了。她最起勁,搞得像她是主場。不過一圈看下來,她又發揮相麵術,把結論報給薑蘭芝。
“顴骨高,嘴唇薄,將來你別想跟你兒子媳婦一起住。”薑蘭芝跟誰都是這話,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沒想過。”宮明月又道:“也是,這是北京,一套房要了親命,誰又能弄兩套給我們這些老家夥養老呢。”停頓一下又說:“北京周邊也不現實。”
薑蘭芝順著問下去:“那你咋辦,回老家?”
“老家是不想了,”宮明月情緒低落下來,“在北方住慣了,老家也沒人,孩子在這邊,”又長歎一聲,“何況這年紀了,也不想當韭菜還貸款了。”又嗬嗬一笑,自嘲道:“銀行也未必肯貸給咱。”薑蘭芝不吭氣兒,這是她將來也可能麵臨的問題。
幾米開外,陸海超、滕誌國數人一擁而上,要灌八鬥。八鬥欣然接受,大喜的日子,他求個爛醉。
新人住著公租房,洞房就不鬧了。一頓飯吃完,客人們各回各家。一笑她媽和弟弟被安排在酒店。三元、斯理護送他們過去。薑蘭芝和表姑宮明月第二天還要去客套客套,跟親家聊聊天。
八鬥和一笑回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這公租房,等一笑辭了職就該退了。老實說,這房子八鬥住得夠夠的。這房子板壁薄,不隔音,鄰居素質良莠不齊。小區群裏經常有人嚷嚷,說車被砸了,輪胎被紮了。警察來調查,也發現了犯罪嫌疑人——一個快八十歲的老頭。他對社會不滿,覺得自己混了一輩子也沒房,很鬱悶。老頭一身病,誰也不能把他怎麽著。還有隔壁的小情侶,不怎麽上班,搞直播,晚上不睡覺,老聽低音炮。這天八鬥、一笑回來,地板也在跳動,拉開防盜門就能聽到。
八鬥借著酒勁去敲門,門開了,男主人戴著耳釘。
“聲音小一點兒。”八鬥心平氣和地說,但酒氣能噴出八丈遠。男主人哦一聲,門關上了。等八鬥和一笑進家門,音浪已然歇止。
八鬥歪在沙發上,一笑去卸妝了。一笑從衛生間出來,八鬥嚇了一跳。對比太強烈,剛才還像個唱戲的,現在像吊死鬼。可八鬥不怕,他拽一笑過去,讓她坐在自己的腿麵上,他從後麵攔腰抱住。
“咱們結婚了。”八鬥一字一頓。
一笑失笑道:“不早都結婚了嗎?”
八鬥較真:“那不一樣,今天才算社會學意義上的結婚了。”一笑附和說是昭告天下了,你跑不了了。
“是你跑不了了。”八鬥連忙說,“你是孫猴子,我是如來佛,”手做個翻轉下壓的動作,“卡得你死死的。”又把五根手指伸出來,說道:“這叫五行山。”
客廳牆壁咚咚咚響。八鬥和一笑對看一眼,都笑了。隔壁的年輕情侶又在“打擂台”,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女生輕微的叫聲。八鬥幽默地說:“很好,這算是序曲,主段落得看咱們的。”一笑說今天太累了,不行。
“洞房花燭夜,”八鬥大聲說,“你跟我說不行?”又嚴厲地說,“把蠟燭點起來。”一笑不動彈,八鬥隻能親力親為,香薰蠟燭的光很快搖曳起來。八鬥去碰一笑,一笑說你今天就是造出個人來,也是智障。八鬥伸手捂她的嘴。手機響了,一笑掙紮出八鬥的懷抱。接了電話,就去找筆記本電腦——臨時有工作任務要處理。她光著腿坐在沙發上。
八鬥上前,居高臨下,用命令口吻說:“關掉。”
馮一笑目光不離開屏幕說:“係統出問題了,我必須上報,配合測試。”
八鬥不講理地說:“不許!關掉!公司人都死光了?非找你?不知道你在結婚?!”一笑不理他,繼續操作。八鬥一個健步上前,一把抬起電腦,又一合,夾在胳肢窩底下往裏屋走。一笑追著喊:“八鬥!別鬧!”
龔八鬥語速很快地說:“也分得個時候,今天你就是老婆,你就是我一個人的,誰都不好使!”
一笑招招手,好言相勸:“你先給我,幾分鍾的事。”
八鬥的酒勁還沒散盡:“別逼逼,聽我的!”
一笑上前生奪,但失敗了。她怒吼道:“龔八鬥!什麽毛病!”八鬥手臂慢慢升起,電腦被舉高了。一笑嚇得連忙說別。八鬥不管不顧喃喃問:“工作重要我重要?……工作重要我重要?”還沒等一笑給出答複,那電腦就重重撞擊在地板上,粉身碎骨了。
馮一笑尖叫道:“你瘋了?!”
八鬥眼都充血了。一笑轉身朝外跑,八鬥趕上去,像猛獸撲住羚羊一般。一笑掙紮了幾下,隻能就範。沙發上,一笑在下,八鬥在上。一笑尖叫,說你弄疼我了。八鬥不管,繼續深入。馮一笑兩手亂抓著,終於抓到了那盞燭台。蠟燭跌落了,火滅了。燭台柄擊中了八鬥的腦殼。他大叫一聲翻倒在地,頓時血流如注。新婚之夜,馮一笑就這麽給龔八鬥的頭掛了個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