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了婚,年就在三元家過。
一笑爸媽也是這意思,他們說一笑中秋已經回去過,侄子侄女也都看到了,過年不用著急回,先緊著婆家。
三元聽到這話不舒服,從女人的角度,她同情一笑。什麽叫“侄子侄女都看到了”?女兒就是渣?父母不想女兒?女兒回家的功能就是探望侄子侄女?三元要為全天下的女人不憤。但從大姑姐的角度,她又覺得一笑實在不值得同情。
無它,因為馮一笑根本就不是一個好妻子。
飯做得死難吃,要麽太鹹要麽太淡,至於著色,就更不用說了。三元總笑說,馮一笑最擅長的烹飪手法是白煮。她人也不太勤勞,家裏總是亂七八糟。而且,八鬥剛跟她結婚,頭就摔破了。一切的一切,充分說明一笑不旺夫,很可能還克夫。八鬥找了她,就是倒黴的開始。
但龔三元暫時顧不上這些,農曆年前她有兩件大事要辦,雖然這兩件事都是早就知道要發生的。但臨到跟前,三元還是覺得又緊張又難受。
第一件就是斯理要離開家了。項目組已成立,年前就要走,農曆年不能在家過了。斯文、三元在給斯理送行這件事上倒是達成了共識。三元連續擺三天家宴,大家說了好多豪氣衝天的話。王斯文、嚴爾夫笑得格外大聲,三元也笑。可斯文他們是真笑,三元則是強顏歡笑了。不過總歸總她們都明白,這些話,再豪再大,不過是給自己壯壯膽子罷了。
八鬥、一笑到家吃飯,三元更是借著酒勁,試探性地對斯理說:“要不咱不去了?”
斯理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遺囑已經寫好了:一九分。如若遭遇不測,家中資產九成歸三元、默默,父母隻分到一成。三元對這個結論滿意。雖然隻是一種可能,但至少說明,她跟兒子在斯理心中的分量。席間,龔三元給馮一笑夾菜,說她今年過年肯定回不去,老家那邊,讓一笑跟八鬥關照。小兩口當場答應。不過回到家,馮一笑卻不大樂意——她不願意回去。理由是家裏大人才剛見過。
八鬥說:“這不是做給別人看嗎,也是給媽麵子。”
馮一笑說:“那位周叔,我見不見兩可,他的子女我就更沒必要見了。”
八鬥道:“以後可以不見,但咱們剛結婚,總要露一麵,顧大麵場。”
一笑說見也未必非要趕著過年,兵荒馬亂的。還是說你媽趕著收份子錢,要拿咱們當道具。她最怕這些雞毛蒜皮。八鬥徹底不高興了說:“過日子不就是這些雞毛蒜皮嗎,而且這也不叫雞毛蒜皮,這叫傳統習俗。也是禮貌。別回頭我這娶了個媳婦跟沒娶似的。”
一笑搶白道:“你是娶媳婦,不是買奴隸。”
八鬥伸出手指,用商量的口氣說:“就三天,去一天,回來一天,在那兒待一天,總共一個晚上,行不行?”
這是他的底線,一笑隻好同意。
協議達成,八鬥又打電話給嶽父母匯報情況。嶽父母深表讚同,還叮囑一笑多問婆家老人好。
年前,派出所那邊有了定論:黃彤沒遭強奸。案子撤銷,男方無罪釋放。黃彤不服,還要上訴。八鬥問一笑:“老黃跟那個老詹,到底是什麽關係。”馮一笑咬住了說:“就是上下級。”八鬥又問:“那天到底有沒有喝醉呢?”一笑說是喝醉了,但醉到什麽程度不好說。
八鬥道:“還是應該相信警方。”又說:“如果這樣的話,那就是老黃報複,對自己的遭遇不滿。”
一笑說可能是吧。
八鬥說老詹是有家庭的。一笑說是。八鬥又問:“他老婆一點兒反應沒有?”一笑說他老婆相信老詹。八鬥還要問,一笑卻拒絕再談。
八鬥趁機勸道:“那個老呂,我看也不是什麽好人,出去幹的事,最好再考慮考慮。”一笑頓時毛了:“車軲轆話咱能不說了嗎,都不出去,都這麽拖著、耗著,咱什麽時候能出頭?”
八鬥嘴一禿嚕:“我沒說不出去呀。”
一笑淩厲的鼻子眼睛都蹙到一塊兒,說:“周圍那麽多例子你還沒看明白?燕燕姐,元姐,包括你姐夫王斯理也一樣,職業的窗口期就那麽幾年,當然你在體製內,願意耗也可以。但我們不行,外頭打工,又是這麽個行業,退休年齡就是三十五到四十,過了這歲數,升不上去,轉型不過來,就是淘汰!”她手一攤,接著說:“能怎麽辦,隻有奮力一搏。”
八鬥溫柔下來:“我不是怕你受騙怕你太累嗎,你一個女的……”
一笑強勢打斷他的話:“又來了,女的怎麽了?女的就不是人了?女的就不能追夢?女的就沒有獨立自主的權利了?女的就不能有更好的發展了?女的就不能在北京混出點兒人樣了……女的女的,你要敢出去說這話,十個有八個女的能把你捶扁。”
八鬥緊張地說:“你看,又上綱上線了,你就是心太高……”
馮一笑快速說:“我跟你說八鬥,咱們倆這腦子一直就不在一條線上,你就非要把我往那雞毛蒜皮賢妻良母上拉,我現在根本就當不了……”她說實話了。當然,這一點馮一笑一直也沒避諱過。但八鬥想著,人總會變的。一歲年齡一歲人,不能總拚吧,尤其女的。縱你有千紅之勢,結不出一個善果,也是白搭。
八鬥眯縫著眼睛笑,暫時妥協道:“賢良兩個字摘掉,你就當妻,就當母行嗎,我當賢夫良父,我來承擔,行不行?”他今兒一律是“行不行”的口氣:“親愛的,人是有時間性的,有的事情是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耽誤不起,你先把孩子生下來,我既當爹又當媽,行嗎?”
馮一笑冷笑道:“很好,婚禮剛辦幾天就催起來了,我可告訴你,這趟回老家,你先鋪墊好,誰要敢跟我這催孩子的事,我扭頭就走。”她換個站姿,單手叉腰,又說:“還能不能有點自由?所以當初我才堅持有孩子以後再公布,就是怕被催怕有壓力,現在好,果不其然!”
八鬥終於敗下陣來,拍拍手說:“好好好,我的錯,不談這事,你先洗澡。”
馮一笑道:“可說好,今天別給我整事兒。”
八鬥寬慰道:“沒事兒,不整事兒,好好休息。”
一笑鑽進浴室,一會兒又伸頭問八鬥:“你姐給的那沐浴液呢?”八鬥深呼吸:“等著!”
當了“物質女人”之後,龔三元“薅了不少羊毛”。家居用品囤得能用三年,沐浴液多餘的送給八鬥他們了。
事實上,自從搬到固安後,家裏有了浴缸,三元泡澡也不超過三次。主要是沒時間,怕麻煩,但現在不一樣了,辭職後,她即將有大把時間可以隨便分配。可開始倒計時,三元卻一不小心掉入了失眠的坑。
斯理說你放鬆,什麽都別想,放鬆。但即便是美美地泡過一個澡,三元覺得自己很放鬆了,可一躺到**,她依舊無法入睡。她感到焦慮如霧霾,無處不在。
三元認為自己低估了跟斯理分開的“威力”。結婚這麽多年來,她跟王斯理真正分開的時間,最長不超過一個禮拜。現在卻要麵臨少則一年,多則不詳的分離。
三元輾轉反側。
黑暗中,斯理抓住了三元的手。一會兒,三元還是不耐煩。王斯理不得不打開燈:“幫你揉一會兒肩?”人之將走,斯理特別溫柔。三元趴著,任由他揉著。進行了一會兒,龔三元才說自己右眼皮老跳。
斯理道:“都是你心理作用,深呼吸,氣沉丹田。”
三元狐疑地問:“你說,咱有沒有發財的命?”
斯理篤定地說:“有。”
“你怎麽知道?”
“感覺。”斯理玄乎地答道。
三元翻過身,拿起手機說:“我給你算算。”她去找運勢查詢,從八字入手:“得看看咱都在走什麽運。”片刻,查出來了。王斯理剛換一個大運,從比劫運,換成正官運。斯理笑嘻嘻地說:“你看,正官,估計要當官。”三元看解釋,多半是好的。對照現實遭遇,似乎有點影子。
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然後她看自己的。她運至中段,走的是偏財運。三元問斯理什麽叫偏財運。王斯理打趣道:“買彩票?撈偏門?反正不是上班,看到了吧,天命所歸,辭職搞不好是你新生活的開始。”
三元若有所思。
斯理建議她沉澱沉澱再出發。
三元迷迷糊糊睡著了。天剛亮,三元把孩子交給斯理,化好妝,就出發了。這天的妝比平時還濃一點——血盆大口,笑起來像能吃人。一出門太陽也給麵子,不失時機地露出一角,等著看好戲似的。三元坐“小突突”,興高采烈地,這天看“突突”師傅都順眼很多,她沒講價,很有耐心,等齊四個人才開動。
到地鐵口,三元跟著人流走進地下,還像往常一樣排隊。地鐵門一開,她就衝進去,屁股先著陸。她有幸搶到個座位,戴上耳機,數十年如一日地聽王菲。
她本想看一會兒電子書,卻一不小心睡著了。但剛睡了兩站,又被車廂內擁擠的人群碰醒。車廂裏都是人,擠得嚴嚴實實的。
車廂內沒一個人說話。
這巨大的鐵皮方塊把人仿佛如血管內的血液一樣輸送到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然後,每張蒼白的臉又有了血色。北京慢慢蘇醒。
從進站到出站,三元要換乘三次。有一個換乘站,三元每次都感覺像在跋涉,起碼走了二裏地。但今天,她跟著人群前行,不像自己在走,而是被推著走,她步子是輕快的。
出了地鐵,再搭公司的班車,行進十多分鍾,就到公司大樓門口了。冬天,廣場前的銀杏樹光禿禿的。大樓的入口虹吸著人,好像宇宙中的黑洞,不會放過任何靠近她的東西。
三元也被吸進去了。
打了卡,進了門,她首先去食堂。每次早餐她都會多要個包子或者卷餅、肉夾饃。中午那頓飯也靠它打發——省錢。
上午同事來做交接,她把準備好的文檔發給對方。文檔裏麵都是細節,交代得清清楚楚。同小組的人忙碌著。
三元的“大日子”對他們來說跟每一個日常沒有分別。
午後三元去健身房胡亂練了幾組,就去辦離職手續。交接單上,有一溜名字,都是跟她一天離職的。看到這些,龔三元似乎又沒那麽惆悵了。她不特殊,這些與她不是很熟悉的同事,也在經曆著一樣的事情。
來來往往,不過日常。
交了電腦,三元等著關權限。三元來到樓頂,一個女孩正站在風裏吸煙。三元走近了,女孩問她要不要來一支。龔三元沒拒絕。女孩沒說話,三元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靜靜地在風裏把煙抽沒了。太陽落得快,一眨眼,就隻能從對麵大樓的玻璃幕牆上看到一點兒光。
天上有烏鴉,盤旋在樓頂打算落腳。女孩跟三元打了個招呼,繼續“搬磚”去了。龔三元一個人站在樓頂邊緣,直到保安叫她別靠太近她才回撤。
背著空空如也的雙肩包,肩膀上一點兒重量都沒有,她的職業生涯被抽空了。走出閘機的一刹,三元忍不住回頭。別了,大廠。別了,北京。別了,青春。從這一刻起,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中年人。
衝進夜色裏,三元想擠出點兒眼淚哭給自己看。可在人潮洶湧中,她哭不出來。有什麽用呢?西二旗不相信眼淚。三元嗬著冷氣往地鐵口走。前頭有人叫她名字。三元抬頭,竟看到八鬥站在那兒。
三元收拾好情緒,走上前。關鍵時候還得是親弟。
八成是斯理告訴他的,看看,丈夫是假的,弟弟卻是真的,這就叫血緣關係。可再一想,三元又覺得自己實在有點為難斯理,他還要帶孩子啊!
八鬥走近了,沒有過多地安慰寒暄,隻問她還有什麽東西需要幫著拿。
三元說有輛平衡車,回頭有空再取。
八鬥這才道:“祝賀新生。”很書麵語。
不祝賀不要緊,話一說出來,三元眼睛又紅了:“你就笑話我吧。”八鬥忙說怎麽會。三元全身一懈說:“失業了,滾蛋了。”八鬥解嘲:“這叫華麗轉身。”又說:“你吃不吃包子,剛買了兩個。”岔開了話題。
龔八鬥這一個“跳戲”的動作一下把三元從悲傷情緒中拉出來,姐弟倆肩並肩往地鐵走,踏上地鐵,緩緩沉入那個布滿燈光的進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