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帶一笑回老家,又是過年。老實說,龔八鬥是有點忐忑的。原因來自三個方麵。首先是一笑的不可控,她是炸彈,不容易拿捏,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或者說,她不容易妥協,而且這些日子以來,馮一笑嘴上提得最多的,就是討厭婚姻裏的“雞毛蒜皮”。可回老家,就等於是往雞毛蒜皮裏紮,像糖稀掉進麵粉缸裏,躲也躲不掉。
其次八鬥還擔心老媽薑蘭芝的感受。
從小到大,老媽在八鬥心中的位置,比三元還靠前。因為薑蘭芝實在太苦。他跟一笑結婚是為了愛情一時衝動,沒來及考慮老媽,但走入婚姻之後,龔八鬥卻不得不思慮這段婚姻對每個人的影響。尤其是老媽未來的處境。
周叔病著,看這樣子,頂多拖個三年五載,就會有大結局。塵埃落定之後,他總不能把老媽推到三元那邊去。
他是兒子,在家中的位置不一樣。按老思想,媽老了,就得跟兒子。否則別說周遭人笑話,他自己心裏也過不去。那麽,老媽來京,就涉及一笑和她的相處問題。八鬥希望在那天到來之前,能捋順關係。因此,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他從姐姐三元那探聽到的口風是:家裏人對他的婚姻狀態是不大滿意的。因為無論是老媽還是姐姐,都認為八鬥在這段婚姻中失去了主控權。
最後就是輿論環境。
八鬥也擔心這個。盡管給周叔請保姆的事大家已經達成共識,但他沒辦法堵上大姐二哥刻薄的嘴。一旦大放厥詞,一笑鐵定不愉快。八鬥希望一笑給他爭麵子,而不是丟麵子。好在,沒回去之前,馮一笑就已經做了充分準備。
禮物買了,人人有份。她還去做了頭發,給八鬥買了新羽絨服。八鬥不要,說身上這件去年才買的。一笑道:“穿新的,別回頭搞得我虐待你似的。”
年初一到家,中午這頓下飯店。春節保姆休息,老周全靠蘭芝一人照管,她騰不出手做飯,能訂到桌也是阿彌陀佛。
一笑亮相了。她的裝束、氣質、談吐,跟周叔的大女兒對比太過鮮明。大姐故意道:“大城市,看著掙得多,其實也省不下來錢,一個房子累一輩子,有啥用?”一笑道:“不為這一代為下一代,人往高處走,遲早都得往大城市奔,能提前做幹嗎不做?總比在老家天天打麻將強。”二哥見大姐敗下陣來,問:“八鬥,你那房子多大?”八鬥報了個數。二哥道:“以後有孩子怎麽辦。”
一笑仗著膽子道:“就準備換房子呢。”又說:“二哥,到時候手頭緊,可得找你想想辦法。”二哥臉有點僵,嘴裏像含了塊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大姐舉杯祝八鬥、一笑白頭到老,又說:“可別中途下車了。”明顯,這又是對一笑的。她退婚的故事搞不好早就在八鬥家鄉中流傳開了。馮一笑沒接茬。八鬥和蘭芝對眼色,薑蘭芝連忙用話撇過去。
大姐不解氣,飯局後還在二哥跟前罵:“什麽東西,妖精一個,也就八鬥當這王八!”
二哥挑明了:“就是個接盤的!什麽娘娘!值得這麽掬著。臭魚爛蝦,誰吃誰得病!”
飯後,八鬥帶一笑四處逛了逛。晚上,薑蘭芝說在家住。一笑堅持住酒店,說早都訂好了,八鬥站出來作證。末了,還是去酒店了。他給老媽的解釋也合理,說家裏床實在小,睡不下。蘭芝接受,但要求包辦一天三頓飯。一笑又說:“媽,早上這頓免了,酒店包的,不吃白不吃。”蘭芝隻好同意。
第二天中午擱家吃飯,八鬥站在廚房台子旁幫老媽剝蒜瓣。八鬥提到從姐姐那聽說周叔要買墓地的事。薑蘭芝說:“本來要去看,沒來得及,就成這樣了。”轉頭對八鬥說:“現在去看,搞得跟把人往墓裏推似的。”
“單的還是雙的?”八鬥關心這個。
薑蘭芝愣了一下,說:“能單盡量單,到時候再說。”
八鬥剝完蒜剝,洗了手,又要幫忙,蘭芝不讓他做,八鬥隻好站在旁邊。馮一笑坐在客廳沙發上,天冷,客廳又不朝南,一點太陽都沒有,她抱著個暖寶寶,還拿手在腿麵上搓。周叔坐在鋼架椅子上打盹兒。八鬥建議蘭芝裝個壁掛爐——他出錢。
薑蘭芝立即強烈反對:“不用不用!冷就開空調!不找那麻煩,我們這冬天短……”理由一大堆。上回八鬥建議裝電視機頂盒,薑蘭芝也是這麽反對。八鬥當然理解老媽,但在這所有理由之下,還有一個潛在的說不出口的底層邏輯——眼下的一切,薑蘭芝都認為是權宜之計,包括電視、房子,不久的將來,周叔歸去她也必將離開。因此,裝修添置一概全無意義。
她終究要去北京的。
雖然娘倆心照不宣,從未點破,但八鬥依舊隱隱感覺得到壓力。在那天真正到來之前,各自準備著。
午飯特別豐盛,薑蘭芝基本把絕活兒都亮了。一笑說好吃,她吃了一碗半米飯。八鬥也覺得有麵子。與此同時,蘭芝把話也亮出來了,開誠布公地說:“還是要抓緊,趁著我這兩年身體還不錯,還能幫你們帶帶。”
是說孩子的事。
不過,這計劃似乎沒把周叔計算進去。要照顧老人,又怎麽照顧孩子?一笑臉色沒變化,八鬥攔在前麵:“媽,一直在抓緊,但也得看天意。”他推到老天頭上去。
薑蘭芝笑得臉上肉抖:“還是太緊張,北京那地方,我去了都覺得整個人一下就提溜起來了,有空四處走走玩玩,放鬆了,就什麽都來了。”
一笑矜持著,不置可否。不過飯還沒吃完,她又接到工作任務——要給一個同事“背靠背”支持。她躲在小房間打鍵盤,八鬥和蘭芝隔著玻璃推拉門看她。
蘭芝詫異道:“天天這樣?”
八鬥忙說:“偶爾,突發狀況難免。”
蘭芝扭過頭,才想起上次八鬥要找人收破爛的事。她說人已經找到了,問他要不要見見。說是她娘家的一個親戚,二十出頭。
“男的女的?”
“男孩,”蘭芝說,“你五姨姥那邊的人,姚小攀。”說也奇怪,近親幾乎都沒聯係,遠親倒冒出來不少。可能是八鬥介紹史慧慧給滕誌國,在老家人看來實在是個成功案例。因此,都願意往八鬥這兒偎。
回京之前,八鬥抽空見了小攀。沒吃飯,就在樓下麵包房坐了坐,喝了點飲料。小孩兒倒機靈,看上去也能吃苦,在老家沒什麽活兒幹,暫時跑外賣。八鬥沒允他什麽,隻說如果項目啟動,就叫他過去,小攀表示沒問題。
年後第一周,單位很忙。節後第一個周末,陸海超和滕誌國分別找了八鬥。海超是要求八鬥請吃飯,誌國是要請八鬥吃飯。
陸海超怒氣衝衝,說單位大姐給他介紹了一個美容店小妹。八鬥問是什麽店,海超報了名字,是個常見的正規連鎖企業。八鬥說應該不是你想得那樣。
海超道:“那也不至於找個做美容的。”
八鬥揶揄道:“苗玲你不也特喜歡。”海超道:“那能一樣嗎,苗玲什麽學曆,什麽檔次。”
哦,明白了,還是學曆,還是檔次。說白了還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一個高學曆工作不錯、經濟尚且的小三,也比一個無學曆、長得漂亮、身世清白的小妹有競爭力。
八鬥繼續說:“你看你,又雙標了,過去總說自己想找漂亮的。”海超道:“那是過去,而且是談戀愛,要是結婚,就得往長遠看。”八鬥緘默。海超問他過年回去的情況,還問一笑跟著去了嗎。八鬥說一起回去的,一切還算順利。核心問題沒細說,他覺得跟海超談不著。
事實上,他始終認為海超看不上一笑。從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便如此,對他跟一笑的婚姻,陸海超也頗有微詞,一談起來就說:“人家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
八鬥聽了很憤怒,因為這話點中了要害,八鬥心虛、肝顫兒。還沒出正月十五,馮一笑就離開了原單位,跟著老呂出來單幹了。開年頭一炮就是出差——去安徽亳州藥材工廠考察。八鬥一萬個擔心,直到確認有兩位女同事隨行,才如釋重負。
他就覺得那老呂不是好人。或者說,哪怕他是好人,但一笑提起老呂的口氣,是讓他不舒服的。一笑有點兒崇拜老呂,在她的話語體係中,老呂簡直可以和雷軍相提並論。可八鬥冷眼看過去,老呂頂多就是個有點兒文化的流氓。
海超一邊擼串,一邊說八鬥不夠意思。
八鬥不承認。
海超眯縫著小眼說:“慧慧不就被推火坑裏去了?”他還在為人鬥把慧慧介紹給誌國耿耿於懷。可問題是,當初八鬥推了好幾個候選人給慧慧,包括海超,也包括誌國,人家慧慧選了誌國你能有什麽辦法。
無論是相貌、工作,還是經濟狀況,滕誌國顯然都是更具競爭力的。不過,滕誌國請八鬥吃飯,也是因為慧慧。誌國請客的地方是個黑珍珠餐廳。說慧慧媽年後要來,問八鬥怎麽辦。八鬥憋住笑說:“還能怎麽辦,安排接待唄,這不好事嗎。”
誌國愁眉道:“沒那麽快,還沒到那(nei)步。”
八鬥拿出娘家人的架勢:“那到哪步了?誌國,事情做出來了,就要對人家女孩子負責。”
滕誌國急了,說:“沒說不負責,每個月八千,到點就給。”八鬥有點愣神,八千,什麽意思?還房貸?還是算包養?他沒想到史慧慧年紀不大,下手卻不含糊。滕誌國也看到了八鬥的錯愕,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說:“嗨!願打願挨的事兒,男人賺錢,不就是為了女人花嗎,錢多了,就得給愛人花!以前我在加拿大的時候……”嘴一禿嚕,差點兒把自己那點兒破事交代了。不過他不說八鬥也知道,滕誌國這張嘴,沒少在外麵招搖。他駐外那些年的“得意之作”,就是玩過“大洋馬”。渣男這個名號,他向來主動認領,且引以為傲。
八鬥把臉上的笑意收斂,好似烏雲遮月,說:“誌國,沒什麽最好。要是闖了禍,那就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我是介紹人,不能最後弄得不是人。”
滕誌國頓足道:“真沒事兒!”
“沒事兒人家媽要來?”八鬥冷靜地說。誌國哎呀呀的,說回回都特別注意。八鬥沒接話,默默盤算著誌國的收入。給人家一杯水,你起碼得有一桶水。他能給慧慧每月八千,那他自己呢?還能沒個五萬?或者說,工資沒那麽多,但其他收入必然肥了他。滕誌國似乎看懂了八鬥麵具之下的惆悵,快馬加鞭地說:“鬥兒,你說你才高八鬥,你就得善加利用,趁著體力還行年紀不大,你不出來幹幹更待何時?別回頭最後八鬥變阿鬥,天天擱那兒苟著!”
八鬥苦笑道:“苟一天是一天。”
“假話,”滕誌國麵目陡然嚴肅地說,“我們公司是真缺人才。”又說:“說句不好聽的,你來,趁著東風俱備,賺兩年錢,有底子之後,想幹嗎不行?這叫彎道超車!”最後說:“鬥兒,咱不年輕啦!等過了三十五你試試,想出來都未必有人要!”
這真是一記重錘,八鬥覺得自己的骨架似乎都晃了晃。人在職場,從來逆水行舟。他們單位有多少過了三十五的人苟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那種。老姐三元辭職時的慘狀,更是給八鬥一個直觀的提醒。雖然他是男的,但八鬥覺得再過二年,自己的狀況不會比姐姐好多少。他們都是空有學曆,沒有一技之長,摸不準時代脈搏的人。他又想起了回收舊衣物的事,算個小出口。但暫時不能當真,他得把前端後端都理清楚了,再決定是否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