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不在家,八鬥一天隻吃兩頓飯。上了班,滕誌國又做八鬥的思想工作,建議他跳槽。八鬥跟李騏委婉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電話裏,李騏說:“恭喜,不錯,終於想通了。”她邀請八鬥跟尤高暢一起滑雪,還說自己一個年過得腥臊爛臭,得去雪場去去味兒。是日,尤高暢、李騏開車來接八鬥,他們一路往北。
八鬥覺得自己跟他們的關係似乎不像過去那麽尷尬了。可以確認,她跟他,跟他,都沒有戀愛關係,三個人近乎哥們兒。李騏把八鬥“跳槽”的安排跟老尤說了。尤高暢強烈支持,說你過去了,我們也算有個自己人,事情就好辦了。
到雪場,換上裝備,老尤行雲流水地滑走了。李騏水平中等,但膽子大,敢衝。八鬥屬於既沒有膽子也沒有水平,小步移動,跟企鵝似的。李騏看不慣他謹小慎微的樣子,隔老遠慫恿他道:“老八!滑起來!”李騏一著急就喜歡叫“老八”,他叫她“老七”。李騏曾笑說那你吃虧,八鬥問為什麽,李騏道:“官場的規矩你不懂?七上八下!”不過李騏那一嗓子,八鬥怕是沒聽見,還是走步,好不容挪到最小的坡道,追上李騏了。李騏偏頭問他敢不敢一起,八鬥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騏二話不說,立馬下去了。八鬥顫顫巍巍,一不小心踩空,也跟著出溜下去。雪線不斷向後滑,八鬥驚叫著向前。奇怪,他竟然追上李騏了。李騏見八鬥在側,不甘心落後,再加一把力。到了懸崖邊,直接沒刹住閘,人鑽到崖下雪堆裏去了。八鬥大驚失色,連忙湊過去看。他喊了兩聲李騏,又喊救命,結果沒人應答。他脫掉雪鞋,想往下探,誰料不知深淺,也跟著紮進雪窩。
事故的結果是慘烈的:龔八鬥骨裂,李騏有驚無險。她問八鬥:“你跳什麽跳。”八鬥說當時沒辦法,我不是去找你嗎。李騏有點感動。尤高暢給八鬥下定論:英雄救美,光榮負傷。還給了他一個稱號:老鐵。
八鬥怕一笑擔心,沒跟她說,但李騏跟吳屈夢說了。屈夢又反饋給三元。三元來關心弟弟:“那就不是咱們玩兒的東西!”八鬥說了一萬個沒事。可三元還是不放心,轉告了一笑,她存心讓小馮著著急。馮一笑打電話來問他怎麽弄的。八鬥撒謊說:“下樓沒注意。”一笑繼續問:“現在怎麽上班,怎麽吃飯?”八鬥說請假了,吃飯叫外賣。一笑怕八鬥再出紕漏,特地請燕玲上門看情況。
盡管八鬥一萬個不好意思,但燕燕姐還是來了。人到了,自然就帶來了實惠——燕玲處理家務的能力起碼是馮一笑的十倍。她所到之處,所有東西都井然有序。連空氣因燕玲帶來的祖馬龍香都染上香味了。當然,她那一手好菜更不用說,八鬥連飯比平時都多吃了兩碗。
一桌子珍饈美味,八鬥倒不好意思下筷子。
燕玲道:“吃啊,就是做給你吃的。”瞧瞧這心意,八鬥感動。但又訕訕地說:“你也吃呀。”
“我減肥。”燕玲這會兒倒矜持了。八鬥明白這是女人慣用的謙詞,於是便不理會,全力開動了。燕玲問八鬥這房子被收回後打算搬到哪兒去。八鬥說:“也就到月底,一笑公司就不準住了。我是想去住自己的房子,一笑嫌太遠,到時候看。”燕玲沒做評價,也沒給建議。
禮尚往來,八鬥也關心燕玲。但在燕玲姐這兒,感情不宜多說,房子她沒有,能聊的隻有事業。不過八鬥一問,燕玲忍不住自嘲:“過去,我是最想當編劇的,現在當了編劇頭子,結果發現自己水平是最差的,我這個領導當的真有點尷尬。”八鬥說:“劇本嗎,不就是寫畫麵嗎。”燕玲解釋說關鍵他們這不是電視劇本,是音頻劇本,裏麵還有些差異,總之特別麻煩。
八鬥問:“姐,你一個月掙多少?”
燕玲哼哼哈哈沒作正麵回答。
八鬥又說:“不方便說沒關係,理解。”燕玲當即報了個數目,很坦誠。八鬥嚇了一跳。他做夢也沒想到張燕玲這個北京的回流者居然拿著這麽高的月薪——幾乎是他的三倍了。八鬥又問:“累嗎?加班嗎?”燕玲說也談不上累,不怎麽加班。八鬥十分羨慕。
燕玲曼聲道:“也就是趕上了風口,我們公司在同一領域競品不多,又不斷有風投進來。”
八鬥追問:“你們公司有多少人。”
燕玲又報了個數字:“大幾百。”
八鬥再次震驚,他沒想到一個做兒童讀物音頻的公司,居然有這麽多員工。再上網查查,公司接受的投資金額之巨大,更令人咋舌。八鬥忽然覺得自己很失敗。他問燕玲,他現在如果出來,會不會太晚。燕玲想了想,問:“你想出來嗎?不走仕途了?”八鬥說了自己的困惑,總而言之一句話,朝中無人別做官。燕玲說也是。又問他打算去哪兒。八鬥沒說實話,隻說正在考慮。燕玲道:“晚,肯定不晚,每個人的運不一樣。但要想好路徑,我過去就是太任性,什麽都幹不長,選的又是夕陽產業,結果……”她嗬嗬一聲,慘淡地說:“現在進了還算朝陽產業吧,又借著互聯網起勢,所以連我這個笨人也能沾點兒光了。”兩個人正說著,李騏來電話,八鬥接了。
“我在你家樓下,”李騏單手拎著兩盒補品,“我上來了啊。”八鬥下意識要拒絕,但已然來不及了。老婆不在家,大姨子和姐姐的同學的大姑子聚一塊兒——怎麽看怎麽不像。恍惚間李騏到了,燕玲站起來迎接。
李騏看到燕玲,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在這兒?”她們在小兩口婚禮上才見過。燕玲道:“來幫幫忙。”李騏這才忽然想起人物關係。她放下補品,領了罪責:“怪我,我就不該叫八鬥去滑雪。”張燕玲看李騏,再將目光對準八鬥。
不妙,對外的借口,是下樓梯摔了,這下露餡了。
八鬥不得不圓謊道:“滑雪倒還好,最主要是我們家這樓梯,特別容易崴腳。”李騏直不愣登地說:“你這不是電梯嗎。”八鬥小聲埋怨道:“進單元門有幾節樓梯。”
李騏道:“要輪椅嗎?你有拐杖嗎?”
八鬥著實哭笑不得。
燕玲識趣,對李騏點點頭說:“那你先坐著,我還有點事兒。”手揮了揮,就往外走。八鬥要送,燕玲和李騏都讓他別動。等人走了,李騏突然說:“這女的對你有意思。”
八鬥大驚道:“別胡說。”
李騏煞有介事地說:“她那表情,一看就是心裏有鬼。”
八鬥說:“人家那是矜持,不像你……”
“我怎麽了?”李騏露出一副凶樣子,她今天披散著頭發,像個女鬼,“我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問心無愧!你老婆也是,防火防盜還防小姨子呢,她可倒好,直接送小姨子上門。”
“人家是姐姐。”
“大姨子也一樣。”
“你能別胡扯了嗎?”八鬥真不高興了,“有事兒說事兒。”
李騏也來氣了,說:“你什麽態度!結了婚就重色輕友是吧。那你別去了。”八鬥委屈道:“我的七大奶奶,我這怎麽受的傷,你怎麽還上門為難起我來了。”李騏頓時不好意思,找補道:“算了,原諒你了。”停頓一下,又說:“路可都給你鋪好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去哪兒呀?”八鬥揣著明白裝糊塗。
“滕誌國那集團,”李騏說,“去了你就發財。”
八鬥幽默地說:“哎呦,那這一跤沒白摔。”
一笑沒回來之前,龔三元也抽空看了八鬥。腿腳已經不腫了,能簡單行走。三元埋怨了一笑:“關鍵時刻,人不在,你說這……”意思都懂,欲說還休了。
八鬥解釋,又把話題往張燕玲身上引,說感謝燕玲姐照顧,還誇她的廚藝和理家水平。三元道:“你別看一笑跟燕玲差了沒幾歲,可就感覺不是一代人,燕玲多傳統多賢惠啊!”她是自愧不如。八鬥見苗頭不對,不往下說了。
他問三元知不知道燕玲和老竺的關係進展。三元恨道:“老男人,還拿勁呢!是找老公還是找爹?我都替燕玲胸悶!”八鬥也感到悲哀。三元又說:“聽說好像懷孕了。”八鬥驚詫,說是嗎,聽誰說的。三元說也是拐彎聽到的,不過她看不像。
中午三元沒做飯,叫了外賣。八鬥的理解是,姐姐剛當兩天家庭主婦,就已經疲勞了。他勸三元,好不容易能歇歇,就當是個“間隔年”。還說當家庭主婦,也有當家庭主婦的好處。三元夾著塊上海口味的酥魚,直接反駁:“什麽好處?你以為當家庭主婦是享福?那是當奶奶!不是當主婦!”她現在最聽不得“家庭主婦”四個字。她當這是一種詛咒。
八鬥不做聲。三元繼續說:“家庭主婦也是一種職業,而且高危,東家是老公,服務的是老公、孩子,所幸這還不用服務公婆,不然更累!而且,服務的時間越久,你就越貶值!”
八鬥笑說,那不叫貶值,那叫勞苦功高。
三元回嗆道:“誰在乎?誰承認?萬一男人出現個什麽閃失,或者移情別戀了,誰承擔損失?”
八鬥放下筷子,他理解姐姐,但他也覺得三元多少有點兒神經過敏,王斯理不是那樣的人,也沒必要把事情都往壞處想。三元自斟了一杯梅子酒,說給自己聽:“實在不行,我就去送外賣。”
八鬥笑著,說:“那可是純體力活兒。”
三元當然知道,北京的夏天和冬天都不是好惹的。她好歹是個“知識分子”,讀書出來的人受不了那罪。可她嘴巴還是硬的,說自己能幹,且能幹好。還說自己就是穆桂英、花木蘭,男人如果不中用了,她就必須出馬。
兩個人閑聊著,八鬥提到前一陣的同學聚會,說他們班男生幾乎都沒留在北京。三元苦笑道:“女的難,男的更難。”且自傷懷道:“但我不可能走,留在北京,還有個夢,回去,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了,那就太可怕了。”
午後忽然下了一陣小雨,天冷得不像話。暖氣頂不上來,八鬥打開空調。三元坐在床邊擺弄那幾盆花,手機開著公放,聲音小小的。孟庭葦在唱“誰的眼淚在飛”。這歌有年頭了,八鬥拿著本書,看不了兩眼又放下。
三元忽然抬頭說:“人到中年就這感覺。”
八鬥唔了一聲,等她描述。
“就跟住在下雨天裏一樣,”三元描述著,“霧蒙蒙的,一切都不鮮活,但你也不知道後麵還有沒有晴天。”
“一定有的。”八鬥鼓勵她,也鼓勵自己。
三元長舒一口氣,她真怕自己就這麽一點一點沉下去。
工作確實不好找。
不能離家太遠,還要正常上下班——她畢竟還承擔著照顧兒子的重任。因此,在投簡曆的時候,三元故意低調,隱瞞了自己的真實經曆和學曆。這兒是環京,沒有高端工作提供,她甚至一度想找個兼職工作。
三元還發現其實她這種情況不在少數。她在樓下小賣部團購東西,每次去取貨都要聊幾句。久而久之,她發現老板和老板娘竟然一個是做電影美術的,一個搞攝影的。因為沒活兒,退居此地,幹起了這營生。
三元替他們惋惜道:“專業就不做了?”
老板娘道:“有機會就重操舊業,沒機會,我也不能餓死,隻能先顧吃飯。”韜光養晦,靜待風起。還是那句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三元頓時跟老板娘惺惺相惜,凍雞翅、羊肉卷都多買了兩板。
有趣的是,龔三元轉而又有種優越感。是啊,隻有在這個地界兒,才能遇到學電影美術的小賣部老板娘。老家有嗎?這兒什麽人口素質?這才叫高端!因此,她寧願混在這兒,也不願回老家。
“回去”,這個動作本身,在三元看來就是一種墜落。
她龔三元又啟程了,投簡曆(海投)跟當年一樣,但反饋卻跟當年不同。她沒有接到一個offer,甚至連一個麵試電話都沒有。唯一對她感興趣的,是個獵頭,但她對獵頭推薦的工作卻不感興趣。
她找燕玲訴苦。
張燕玲深以為:“是,其實第一次回北京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這個求職市場已經對我不友好了,說白了,我就是食物鏈底層,誰給你機會?也沒人會去理解你的所作所為。”三元聽後感到憤怒。燕玲笑道:“將心比心,用人單位也要考慮穩定性,就比如我,一來年齡,上不上下不下,人家會覺得你馬上要麵臨結婚生孩子,婚假產假疊在一塊,還怎麽幹活兒?二來,工作經曆也駁雜,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
三元悲歎:“太難了!你多優秀呀!”
燕玲詮釋開來:“未婚未育的,人家怕你結婚生孩子;已婚未育的,人家怕你生孩子;生了一胎的,人家怕你生二胎。”三元立刻搶白道:“我不生二胎!”
電話裏都是寂寞。
三元苦惱地說:“結婚生孩子,怎麽就是女人邁不過去的一個坎兒!”燕玲補充道:“要麽就不婚,不生。”三元又軟下來,連忙說:“咱不走極端。”燕玲道:“別想那麽多,先找工作幹著,能掙錢能交社保就行,就近原則。”三元返回頭問:“你這工作,是老竺安排的吧。”這話她都不記得問沒問過。燕玲說幫了點兒忙,找了點兒線索。又說:“咱們縣有好幾個在京城當大官的。”
三元感興趣,表示願聞其詳。
燕玲道:“這都是抱成團的,要能走走這路子,也不錯。”三元說一點兒路都沒有。說到這兒,她突然反應過來,問:“老竺也是我們縣的嗎?”燕玲笑道:“差不多,挨著。”三元詫異,她從未聽出過老竺的口音。這麽說,燕玲的工作,是老竺找縣裏混得不錯的在京官員尋的路子。或者說,起碼也是看在京官員的麵子,再找其他人。
分析到這一步,她忽然又覺得張燕玲才是真正的聰明人。二次回京,她不再愛情至上,而是果斷往上遊找,找那種頗有些資源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結果一下就在北京立住腳了。
想到這兒,龔三元又有點兒沮喪。燕玲本來是可憐人,結果現在利用未婚的砝碼翻盤了。她呢,兩手空空,連牌桌都上不了。打心底裏,她也不敢完全把寶壓在斯理的180萬上。還是得自力更生,起碼不坐吃山空。找斯文是個路子——嚴爾夫不大不小是個官。
可三元不想找她。一是看不慣她那嘴臉,二是從情理上,她也覺得斯文不會幫。在王斯文看來,弟弟斯理去掙大錢了,她龔三元就該老老實實在家帶孩子,瞎折騰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