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底商設了個互聯網巨頭的賣菜中心,三元遛彎的時候看到了。店裏正在招聘,海報巨大。三元偷偷拍了照片,按照上麵的郵箱,把精心設計好的簡曆發過去了。
一天,兩天,沒動靜。三元有點兒慌。打電話過去,沒人接。她隻好趁默默上學的下午,溜達到站點。
一個小姑娘坐在放菜的架子旁邊。
三元上前,點頭微笑。
小姑娘放下手中票據,抬臉來了一句:“阿姨好。”
三元僵那兒,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什麽,我有這麽老了嗎?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比我年輕多少。三元著急在進門的玻璃裏找自己的影子。她瘦削身材,臉也不算太老,怎麽就阿姨了呢。她委屈極了,但眼下畢竟有求於人,隻好極力控製住自己:“請問,你們這兒招分揀員嗎?”
“招。”小姑娘很幹脆,她指了指裏麵。望過去,是間辦公室。從門縫看,一個男的坐裏頭。三元對小姑娘表示感謝,匆忙走過去,推開門。男人看上去三十歲上下,但可能因為長期體力勞動,整個人顯得敦實。
他問三元有什麽事。
龔三元把來意說了。
男人直問:“你多大?”
三元隨機應變,給自己降歲數:“三十……四。”她本能地覺得三十五不是個好數字。她真實年齡比三十五還超一歲。男人一聽,便從抽屜裏拿出個表格,讓三元填。寫到身份證一欄,三元又猶豫了。身份證號碼一寫出來,立刻就暴露了。
三元腆著臉問:“大兄弟,你們這的招聘標準是什麽呀。”男人幹脆利索地回答:“身體健康,年齡不超過三十五。”三元還是賠笑道:“如果隻是兼職,超過也沒什麽吧,這活兒,五十歲的人都能幹。”
“不行,”男人鐵麵無私地說,“公司要求,不能超過三十五。”
“三十六都不行?”三元試探性地問,“三十五歲半呢。”
男人也覺察出不對,問:“你是來應聘的嗎,還是記者?”他站起來,要送客。三元後退,但嘴上接著追問:“哪有這麽機械的。”男人不客氣地說:“這位大姐,您到底多大?三十六是嗎?”三元被戳中底牌,頓時失了方寸,似乎理虧,可這種感覺隻持續了兩秒,她又立即更理直氣壯:“我三十四!但你們這種做法,符合勞動法嗎?那我要是幹了一年,超過三十五,你們就把我辭了?”
員工們圍了過來。三元還在嚷著,但架不住人家人多,七嘴八舌,三元終究敗下陣來。說出大天來,她也不能強迫別人雇她。算了,走吧,這裏不是她的天地。
氣,到家之前還是氣。可真到家,一個人麵對那屋子,三元才終於柔軟下來——眼淚下來了。她狠勁哭兩下,又覺得矯情。她拿毛巾擦了眼淚,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手機響了,是學校老師打來的。三元接了電話,才想起忘了去接默默。她趕緊換鞋,又匆忙跑了出去。
一晚上兵荒馬亂。
悲傷的情緒直到孩子睡著,才慢慢釋放出來。卸了妝,龔三元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那張臉。她向來不喜歡照鏡子,即便照,也是很隨意。她雖不是碼農,卻形成了碼農的審美和習慣。現如今積重難返,她精致不起來了。但眼睛不是瞎的,仔細看,那些色素沉積在臉上,是不容你質疑的證據。我老了,三元想。
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老了,卻一事無成。
三元一口氣貼了三張麵膜,就那麽糊在臉上睡著了,跟被封印了一般。夢裏,龔三元又回到當初坐了十幾個小時無座綠皮火車來北京的情景。她半夜去找列車員補到一張臥鋪票。從北京西站出來,天蒙蒙亮,一切充滿希望……現在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推遠了。船離開岸,隨波逐流。三元忽然懷念十年前了。如果能回到過去,她一定好好規劃。可再想想,這十年來,她一天也沒蹉跎啊!都在拚!都在搶!甚至還有點兒處心積慮,無所不用其極……可怎麽就過成這樣了呢。龔三元為自己大哭。不過,不是在清醒的時候哭的,而是在夢裏哭,直到哭醒。
等眼睛睜開的時候,她發現兒子默默站在床邊,懷裏抱著紙巾。她一醒來,他就遞過來一張。結果,弄得三元鼻涕都哭出來了。要說北京十年唯一的收獲,恐怕就隻有默默了。但這樣一想,三元又覺得生活實在吊詭。她曾經想要逃離這種既定的生活,活出自我,活出千姿百態。可怎麽到頭來,她又被拉回這個軌道了呢。
生兒育女,相夫教子……而且,眼下看,她也隻能以兒子為傲。三元覺得自己比斯文強,斯文隻生了女兒,是當丈母娘的命,她能當婆婆……三元一麵驕傲著,一麵又為這樣的自己悲哀。不,不不,她不願這樣,也不能這樣。她要繼續折騰、奮鬥。
一笑從亳州回來,八鬥已經把家裏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二十個大包,全部拉走。八鬥遵照一笑的意願,沒把大開間收回來。還是租房——一房一廳,一個月六千三,拎包入住。不過,馮一笑剛回來就感冒了,有點發燒,吃了藥,沒去醫院,就那麽躺著。但公租房趕人,八鬥隻好找海超幫忙,把東西全部拉過去。
收拾的活兒隻能八鬥幹,等都整理好、弄好,已是三天後。一笑好多了,胃口好,吃了鴨血粉絲湯,還叫了首爾炸雞。八鬥抱怨道:“一年沒感冒,出個差整感冒了,你們這要對外說自己是做中藥滋補的,誰信?自己都顧不好。”
一笑斜躺在沙發上,腳耷拉著,露出肚臍。
八鬥手持艾條,幫她灸神闕穴。
一笑嗬嗬笑著說:“偶爾感冒一次不是壞事,說明身體的免疫係統還有反應,還在運轉,發燒能把身體裏的病毒一次清除。那種幾年不感冒的人才要注意呢。”八鬥說你總有理。休息了幾天,小馮恢複得差不多了。公司不算忙,一笑回來得早,兩個人出去吃網紅館子。等小海鮮煮上,八鬥才問一笑出差的情況。
一笑說原材料談好了,代工的地方也找好了,現在就是渠道還需要拓展。八鬥問什麽渠道。一笑說一方麵走互聯網,地麵就走大宗團購。
吃完回去,八鬥給一笑捏脊。捏著捏著,兩個人的“火”都上來了,少不得一番“酣戰”。可惜這次“大戰”過後,龔八鬥心裏反倒落下個疙瘩。因為他驚異地發現,一笑出了趟差,竟意外解鎖了好幾個“新姿勢”。
過去,小馮可是一成不變的。八鬥不禁亂想,可又不敢往下多想,他忍不住責備自己把一笑想得那麽壞。可這心事又實在無從傾訴,也不方便直接問。如果直問,一小馮肯定不承認,二搞不好還生一通氣。八鬥告誡自己隻能日後留意。不過,心裏有事,他對一笑的態度就不如以前了。馮一笑也發現了八鬥的變化。吃完飯,一笑問八鬥要個牙簽。
八鬥來一句:“茶幾上呢,你自己拿。”口氣不太好。
一笑揚眉道:“幹嗎?我得罪你了?”
“沒有。”八鬥回答得果斷。
“單位有事?被同事欺負了?”
“瞎猜。”八鬥不看她,玩手機。
“我一出差回來,你就耷拉個臉,”一笑偏要問究竟,“給誰看?不早都跟你報備了。都是工作需要。”
“沒說不準你出差。”
“那怎麽了?”
八鬥被逼急了,又不肯說出真實想法。隻好拋出另一個命題:“我準備跳槽。”一笑連忙問情況。八鬥把想法和兩邊的情況都說了。一笑隨即道:“我不建議你出來,我現在就在外麵幹,你也出來,等於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了。體製內有體製內的好——穩定,尤其過了四十歲之後,算是個托底的。”
八鬥咬緊牙根說:“我不想混日子。”一句話說到盡了。
一笑輕聲笑道:“我隻是建議,你要覺得非出來不可,我支持。”
“聽著不像支持。”
“不支持也不反對。”一笑說實話。
“也不是什麽大單位,”八鬥說,“熬了也有幾年了,該動動了。”一笑問:“李老爺子那邊呢,不是說幫你疏通?”八鬥說現在什麽時代了,係統內丁是丁卯是卯,都是正兒八經招考,還疏通什麽。又說:“去老滕那兒,也是李家關係做背書。”一笑追問去了做什麽。八鬥說還沒談到這一步,如果想去,就要好好聊聊了。
“你懂石油嗎?”一笑還是不信任八鬥。
“去了也不是挖礦,”八鬥解釋,“還是做項目,或者主管一塊,對外聯絡之類。”一笑說那倒算是個差事。八鬥忽然溫柔地說:“我是想趁年輕拚幾年,把基礎打牢,姐夫那個年紀還出去搏命呢,我就在這坐以待斃?”話說到這份上,一笑沒二話了。
八鬥忽然詭秘地說:“跟你說個事。”他上前抱住一笑。一笑扭臉看他,沒說話,在等下文。八鬥小聲說:“號搖到了。”是車牌號。一笑興奮地說:“真的?”八鬥點頭。一笑說哎呦我天。八鬥補充說是電動車號。一笑說那也比沒有強,還說:“你都快成人生贏家了。”八鬥說這算什麽贏家。
一笑頭頭是道地說:“有戶口,有房子,有車牌,這是北京的三大門檻。你有錢都未必能解決。”一笑這麽一說,八鬥頓時有點自豪。他把一笑抱得更緊。在馮一笑對他表示出那麽多關心之後,適才對於“新動作”的懷疑也沒那麽強烈了——或許是,跟他玩帶勁兒,才即興發揮的呢。
八鬥溫柔地說:“寶,反正,無論什麽時候,咱們一起往前走。”一笑說那當然。八鬥把臉蛋伸過去,討吻。馮一笑頭一偏,輕輕啄了一下。八鬥不滿足。一笑不願意再給了,又說八鬥沒刷牙。
八鬥話裏有話地說:“你現在可厲害了。”
一笑一愣,立刻還嘴說:“能比你厲害?”
八鬥說:“花樣特多。”
一笑反駁道:“誰是受益者?”突然變嚴肅道:“你要再這樣,我對你不客氣了。”
八鬥死纏爛打地說:“這不是怕你學壞嗎。”
一笑道:“要壞早壞了,還等到現在嗎。”
八鬥趁機說:“笑笑,能問你個事嗎?”一笑說什麽事。八鬥坐正了,整個身體都準備好了迎接答案似的:“在跟我分開之後,和與我重逢之前,就那幾年,你過得好嗎?”
一笑凝望著八鬥說:“什麽意思?”又說:“你想問什麽?”八鬥笑笑,說就是字麵意思。
馮一笑果斷地說:“不好。”又說:“要過得好,也不會再找你。”
說得也有道理。
八鬥又問:“寶,這個問題我從來也沒問實過,但我就是想聽句實話。”說完,停在這兒。
一笑等急了:“什麽問題,你問呀?”
八鬥嘴裏的詞兒這才連滾帶爬地一下湧出來:“就是……你跟你之前那個未婚夫,到底……為什麽分?”
“性格不和。”
八鬥愣了一下說:“當我沒問。”
“你看,說了你又不信。”
“怎麽就性格不和了呢。”八鬥口氣不太友好。馮一笑反問:“我來北京是幹什麽的?”八鬥調侃說那誰知道。馮一笑道:“我來北京就是要看看自己能走多遠、飛多高的。”八鬥發怔。不知怎麽的,這話要從誌國,甚至海超嘴裏說出來,他都不會覺得違和。可一旦從馮一笑嘴裏說出,哪怕這意思他過去也領會過,八鬥卻下意識地感到不安。
八鬥又問:“那愛情呢?愛情在你心裏什麽位置?”
“憧憬過。”
“那我們現在算什麽,有愛情嗎?”
“有過。”
“現在沒了?”八鬥質問。
“還有一點兒,”一笑自己都笑了,“但遲早也會沒有。”
“轉化成親情了?”
“估計是。”馮一笑笑了,“怎麽說呢。”她開始拽詞兒了,八鬥最怕她這樣。一笑話說開了:“一個女的,要是從頭到尾想的、要的都隻有愛情,那就……”她比劃著,手掌跟地麵平行,下壓,“低了。”
八鬥忍不住追問,帶著氣:“那怎麽才叫高?”一笑說可能類似於探尋生命、生活的意義。八鬥聽了,心裏頗不是滋味。是,他也在追求生活、生命的意義。隻要活著,誰又不是呢。可他明顯感覺到,很不幸地是,他要的意義,跟一笑所追求的意義,並不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