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兩口定下來。開班後,八鬥給滕誌國打電話,又跟李騏知會了一下。李騏還是表示支持,說是好事,盡快辦。八鬥沒跟老媽說,這裏的世界蘭芝不懂,聽了又大驚小怪。

但八鬥不打算瞞姐姐。這是大事,三元若是最後才知道,肯定又會生一通氣。可八鬥又覺得,這時候跟姐姐說跳槽的事,對她未免又是個大刺激。於是隻好趁著去看默默的當兒口,輕描淡寫地提了。結果,龔三元的反應還是很激烈。她說你這可是鐵飯碗,就這麽硬砸?

八鬥盡量把氛圍弄得輕鬆,說:“鐵飯碗,碗裏飯不多也不行啊。”

三元乜斜著眼,著說:“你老婆的意見呢?”

“她支持。”

“這是什麽混蛋老婆?”三元吊著口氣。

“姐,”八鬥嘿嘿笑著說,“她這不也希望我發展得好嗎。現在出來,還有機會,再晚幾年,過了三十五,往四十歲上去,想動都動不了了。”

這話一針見血。三元又心痛了。前車之鑒就是她。頭幾天她還去一家搏擊俱樂部麵試,結果被幾個女教練試打得差點兒滾地上。她還想過開小超市,但一是轉讓費談不下來,二是實在覺得麻煩。後來靜思幾日,那顆躁動的心,本來已經快停止折騰了。結果,八鬥跳槽又刺激到她。不行,還得找路子。八鬥勸三元:“姐,你不用著急,休養生息,等姐夫回來,把房子往城裏頭一買,那工作機會就多了。”說得也是。但三元怕等不起,一年一年情況變化很大。她對八鬥說:“你要能幹出來也行,就跟一群狼似的,指望個個都突出去,不現實,能有一兩個突圍出去,也就都能活了。”又感歎道:“還是得混小圈子。現在跟讀書的時候不一樣了,你跟李騏、誌國他們玩還是對的。”

八鬥深以為是。他現在走這一步,自然是因為李騏、尤高暢以及誌國的推動。但他也隱隱感到不安,因為無論是誌國還是李騏,他聯係得都不夠緊密。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元約屈夢見麵,想從她那邊找找線索。吳屈夢直接問她明天有沒有空。三元說白天都沒問題。她問屈夢什麽事。吳屈夢說想讓她陪著去醫院一趟。

八點之前,吳屈夢就躺在病**了。

手術服換好了。三元站在旁邊。三元比屈夢還緊張,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麵對這樣一個屈夢,龔三元覺得簡直像在看恐怖片——老吳是來取卵的。

人到了這種地方,尤其是準備上手術台的時候,那人也就不是人了——是動物。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驥外出公幹,婆婆身體不好,公公和李騏陪著都不合適,屈夢隻好找三元作伴。八點剛過,麻醉師到位了。八點不到,消毒師開始消毒,吳屈夢被推了進去。三元跟著,不住說沒事沒事。屈夢卻微微笑著,一點兒也不害怕。好像如臨大敵的不是她,而是龔三元。

手術室外,三元從頭到尾都沒坐下來過。“取卵”,多麽可怕的詞。她順著往下想,想到“殺雞取卵”。可她不明白的是,吳屈夢這隻“老母雞”,也生過蛋了呀,李家怎麽還是不依不饒……九點三十五分,屈夢被推出來,人已經醒了。推到病房,醫生來問她肚子脹不脹,要不要喝水。三元坐在屈夢旁邊,問她疼不疼。但吳屈夢顧不上這些。片刻工夫來了個年輕女子,穿著白大褂,屈夢叫她博士。聽了一會兒,三元才明白這人是做實驗檢測的。

“取了多少個?”屈夢揀重要的問。

博士說差不多十顆。

“幾顆能用?”

“七個吧,”博士說,“其餘幾個有點小。”又說還要具體分析,但目測看那七個還不錯。博士給了屈夢一些鼓勵,又說了術後恢複的事。

三元聽得一愣一愣的。

屈夢問博士什麽時候可以移植。博士說了一套學術術語。三元隻能聽懂一半,但大概知道,他們用的是囊胚移植,受孕的幾率要大。他們還給屈夢打了一針黃體酮,催促月經早點來。

吳屈夢又躺了一會兒,大概十一點出頭,三元才扶著她離開。屈夢坐不住,三元隻好把後座收拾出來讓她躺著。疼痛這才在屈夢臉上顯現出來。三元從後視鏡看她,關切地問:“疼嗎?”屈夢說疼。這是實話,她們之間沒必要裝。

三元說那你剛才還忍著。

屈夢說剛才顧著問博士,沒來得及叫疼。

三元問有多疼。

吳屈夢說:“來大姨媽時的那種疼。”

三元當然知道,她也是“親戚”一來,疼起來要命的那種體質。屈夢繼續形容道:“比那個疼十倍。”

三元看著滾在後座的屈夢,眼眶紅了,說話也有點結巴:“老吳……你這……唉……”三元為全天下的婦女悲傷,老吳又是婦女裏“受迫害”比較深的。

吳屈夢解釋說:“孩子是我要的,都是心甘情願。”三元撕開了麵皮說:“他們也太不講理了。”屈夢無奈地說:“真跟我公婆沒關係,跟李驥也沒關係,是我想要,一個孩子太孤單……”

這種解釋、這種口吻,三元一個字也不要聽。就算是屈夢真想要,也是為穩固地位考慮。一個兒子不保險,最好再來一個。女人悲不悲哀?!想著想著,三元眼淚滴下來了。吳屈夢還得反過頭安慰她:“我做手術,你哭什麽?”

三元慘然道:“什麽時候女人能不生孩子……”

屈夢道:“這不挺好的嗎。”

三元嘟囔道:“可是你……”她說不下去了。屈夢所謂的好,也隻是自欺欺人,哪裏好,她的臉腫成那樣,都走形了,更別說受了大罪……屈夢撐著身子道:“在什麽處境說什麽話,我現在這種處境,再用原來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是不行的。”

三元不說話,認真開車。她又從後視鏡裏瞥了屈夢一眼等下文。屈夢也看到了她,忍痛微笑道:“假如把這個社會比作一輛公交車,富人坐在車上,同時可能還占據著好幾個位置,中產隻有一個位置,窮人還在車下。”

三元又看她一眼——這種比喻她第一次聽到。

吳屈夢繼續說:“那麽富人在生孩子問題上,自然是多多益善,因為位子多。生了也不愁沒地方坐。”又吸一口氣說:“窮人也不焦慮,生就是了,反正他們還在車下麵,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生多了,也許還人多力量大,沒準還能有個把能衝上車去,改變命運。”

最後才說:“中產就不一樣了,他們焦慮,因為隻有一個位置,所以不敢多生孩子,很多甚至不生,因為他們想往上走,多占位子,那是困難重重,但掉下車卻很容易。孩子,一個可以了。再多就會威脅他們的生活。”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與此同時,三元全身的雞皮疙瘩起來又下去了。三元問屈夢:“我是中產?”

吳屈夢道:“你是。”

“有我這樣的中產嗎?”三元自己都不相信。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你是富人。”三元給屈夢貼標簽。

“也談不上富,”屈夢說,“不過仗著婆家有幾套房子,還有點兒老關係,說句不好聽的,我現在多生幾個孩子,可能比我出去拚,致富效率還高呢,老話說,大福必閑,我們中國人,尤其窮人就是閑不住。但不得不承認,在一個家庭裏,尤其像李驥這樣的家庭,人是有分工的。”

三元真想問“你的分工就是生孩子”,但終究沒問出口。其實何止吳屈夢,那些給富豪生孩子的女明星,一個兩個三個,不都是例子嗎。歸根到底,孩子是她們敲開階層大門的磚頭罷了。吳屈夢卻仿佛看透了三元的心思,最後找補一句:“等過幾年,孩子大了我再出來,就又是一番光景了。”

嗬嗬,三元在心裏冷笑。老吳是心虛的,不過這一天她給龔三元的教訓也是極震撼的——她弄清楚了自己的“位置”。隻是老吳判斷得不對,她龔三元不是中產,不是那兒有一個座位坐在車上的人,她屬於擠在車門口可能上車也可能隨時被擠下去的人。

不說別的,上車,你起碼得有套房吧,戶口也是必備的,而這些她都不具備。嗚呼哀哉。想到這兒,三元又覺得自己在北京十年著實失敗。

吳屈夢送了三元一個掃地機器人作為答謝。三元帶回家,充上電,讓機器人運轉。圓圓的盤子,兩端伸出觸角一般的須,跟地鱉蟲一樣東奔西走,為家裏的衛生操心。

三元望著這忙忙碌碌的身影,不禁苦笑,或許再過若幹年,連家務都會被人工智能取代。她想做家庭主婦恐怕都沒有這個崗位……悲哀……還是要出去……

三元又想工作了。不對,不是想,是必須,不得不。她拿出電腦,改進簡曆,四處瀏覽職位。不怕公司小,反正一個原則——就近就業。行了,主意定了,她是要上班的。

碰著大日子,三元想找個地方拜一拜。

老吳肯定沒時間,她隻好找燕玲。燕玲說周末可以。三元說沒問題,但周末她反而時間緊,她得安頓好默默。於是龔三元打電話給八鬥,讓他跟一笑周末帶默默出去玩。她跟燕玲約在地鐵口見麵。雍和宮去的次數多了,三元想換換地方。

燕玲建議去白雲觀,說除了臥佛寺,那兒求工作最靈驗。三元雖然覺得佛道摻合在一起有點兒混亂,但又覺得反正宗旨就一條。於是同意了。

到地方,兩個人見神就拜。三元格外拜了幾位財神,又拜了管自己出生那年的太歲。她讓燕玲拜管婚姻、生育的神。完後,兩個人又把藏在觀裏的幾個“猴”摸了。

少一個都不行。

燕玲笑說不必那麽齊整,就是個意思。

三元道:“我是實在沒路走了。”又說:“我怎麽就沒個貴人呢。”張燕玲說:“你也是為家庭付出。”三元慘然道:“就是不付出,現在想想,我在公司也是倒計時了,周圍那小孩,恨不得比我小十幾歲!”

燕玲說:“找找你大姑子呢,他們兩口子不是挺有路子嗎?”

三元不是不願意找。生活的磋磨,已經讓她在王斯文麵前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隻不過現如今她不能走遠,所以擇業限製極大。燕玲又問三元媽的情況。龔三元撇撇嘴,說被老頭絆住了。燕玲提醒說,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三元當然明白,周叔再好再能熬,短則三年五載,樂觀點,也就七八年。在那之後,她和八鬥就必須把薑蘭芝管起來。實話實說,她倒不是不願意贍養老媽。何況老媽來了,能算半個勞動力。但按老家規矩,有兒子那就得兒子贍養娘。可是看馮一笑那樣子,三元又實在不抱希望。算了,等到那天再說吧。

出了觀門,小街上有個老頭向她們招手。燕玲拉住三元往前走,三元忍不住回頭看。那老頭來了一句:“姑娘,你是來找工作吧。”三元渾身打了個顫,站住了。老頭要六十,給她看相,包括麵相、手相。

男左女右,三元伸出右手掌。老頭戴著眼鏡仔細辨察,過了好一會兒,才開了金口:“感情線一線懸天,有福氣,事業線……”他遲疑了。三元著急,燕玲幫著追問:“事業怎麽樣?”老頭道:“事業線太過駁雜,缺少長勁,不過感情好也可以彌補。”三元問怎麽彌補。

老頭摘下眼鏡說:“你不幹,讓別人幹就好了。”

三元很沮喪,嘟囔道:“感情線再好,事業線再好也好不了。”有點拗口,但意思很明確。她追問老頭能不能破解。老頭剛要說話,被燕玲攔住了。

三元又讓老頭看看燕玲的,燕玲一百個不願意。但架不住三元攛掇,還是伸出了手。老頭一看便說有意思,說她跟三元正好相反,事業好,感情不能全美。

燕玲打趣道:“我事業倒成好的了。”

三元賭她肯定能大器晚成。

中午找了個小飯館吃飯,三元提了吳屈夢去取卵的事,像在描述恐怖片。燕玲倒還算輕鬆,還說自己前一陣也做了個小手術。

三元眼睛睜圓了,道:“也取卵?”

燕玲勉強帶笑道:“我取什麽卵,是割息肉。”三元問詳情。燕玲才把自己割了八個子宮內膜息肉的事說了。三元渾身起雞皮疙瘩,縮著脖子小聲說:“老沒那方麵的事兒也不成,而且,最好生個孩子。說生孩子是排毒的。”

燕玲啞然失笑:“第一次聽說生孩子還有這功能。”

三元又問:“老竺還沒動靜呢?”

這是大事。

張燕玲穩住了:“不急。”

三元穩不住:“還不急呢,是你不急還是他不急?”

“都不急。”

“該急了!”三元替燕玲發愁,“再耗下去,萬一再……”恐怖的結局,她不往下說了,改口道,“這個成本太高了!”燕玲笑笑,似乎並不犯難,她隻說自己心裏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