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購物節,馮一笑買了九十九件商品,快遞幾乎把玄關過道擠爆了。

八鬥覺得這很成問題。

事實上,他一直不太讚同馮一笑的消費觀。普通家庭出身,手頭也不算富裕,幹嗎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被資本家收割。八鬥的消費理念是:該花的,再貴也得花;不該花的,一分錢也不能多花。可是,小兩口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又是南轅北轍。

在馮一笑看來,這些沒有一件是不該花的——都是必需品,不買日子就不美滿。可八鬥卻認為,說白了,你馮一笑就是不夠艱苦樸素,是被消費主義洗腦了。

偉人都說了,要為革命節約每一塊銅板。他龔八鬥就是這麽做的,而且成效顯著。不出半年,他已經還清了當初買房時一笑借的錢。房貸也提前還了一部分,每個月的壓力沒那麽大了。如果繼續這麽奮鬥下去,換房子指日可待。

一笑進來了,過道兩側堆著東西,幾乎沒處下腳。八鬥揶揄道:“豐收了。”

一笑沒理他,拎著皮包進屋,又打開電腦忙了一陣。八鬥叫她吃飯,她沒起身,繼續在餐桌上辦公。

八鬥說:“先吃飯吧。”一笑說吃,但眼睛還是沒離開電腦屏幕。八鬥吃得不是滋味。

合上電腦,一笑又接了兩個電話。麵吃了兩口就不吃了。八鬥不樂意,這也是他對馮一笑不滿的地方之一——總剩,不愛惜糧食。為這事他們還小吵過。八鬥的意思是,你吃多少點多少,不要剩。

剩,折損的是自己的福氣。

一笑反駁道:“我沒想剩,吃不完怎麽辦,硬塞?吃出病來不是要花更多錢?”

八鬥無言以對。他隻好端起碗,把一笑麵條上的肉“打掃”了。一笑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八鬥走過去,盡量保持情緒平穩,說:“要不要錄個開箱視頻?”

一笑抬起頭說:“幹嗎,你做自媒體?”

八鬥說你們女生最喜歡的不就是開箱嘛。一笑說我不是女生,是女人。但說著話,人還是站起來,走到了進門過道旁。

八鬥連忙搬了個小板凳過去墊在一笑屁股下。

他蹲著。

“先拆哪個?”八鬥問。

一笑拿了個小盒子用拆包刀劃了。

是化妝品,八鬥分不清是乳液還是精華。他隻問多少錢。

一笑道:“打完折沒多少。”

不用說,又是價格不菲。

再拆。

一副墨鏡。

八鬥虎著臉說:“什麽場合戴?”一笑說:“有太陽就戴。”再補充道:“出差的時候用。”她把墨鏡卡在八鬥臉上。

然後拆第三個。

是一套內衣,男士的。八鬥下意識反彈起來,說:“這個有什麽用,你又用不著。”一笑先是虎著臉,然後半嗔半笑道:“我用不著,你也用不著嗎?”八鬥腦筋打了個轉,訕笑著說:“我不是還有嗎,都能穿。”

一笑不說話,再拆,是襪子,一打。八鬥又說自己的襪子還有。馮一笑這才教育他:“龔八鬥,你大小也算個領導,各方麵都要注意。”

“內衣、襪子也注意?”八鬥反駁。

一笑不含糊地說:“內衣,夏天最好每天換,冬天三四天也得換了,春秋天折中。襪子,不管什麽天最好每天都換。不然臭到自己,還熏到別人。還有,襪子的款式也要注意,你那大紅襪子不要穿了,腳踝露一截,黑皮鞋,紅襪子,都什麽組合,什麽品味?同事、客戶會怎麽想你?”

好家夥,八鬥這才意識到誤會了。多麽貼心的老婆啊!八鬥堅決聽指揮:“你說得對,以後一定注意。”繼續拆箱,不是麵膜,就是噴霧,有幾瓶看著就貴。八鬥拿人手短,也不好再說什麽,但眼神裏的內容依舊豐富。

一笑看穿了他,道:“我覺得你們男人最可笑,一方麵喜歡漂亮的,另一方麵,人家用來維持漂亮的費用又覺得不能接受,我花自己的錢保持漂亮,你享受,你還有什麽不樂意的。”

八鬥好聲好氣地說:“我這不是怕你被割韭菜,收智商稅嗎?”一笑駁斥道:“合著在你眼裏,我就是個膚淺的無腦的女人?”八鬥說不是那意思,還說,你將來還要買房,不存點兒錢怎麽行。一笑沒接話。

有人敲門,八鬥起身去看。迎麵是一張大床墊。八鬥沒反應過來,一笑起身道:“師傅,麻煩搬進來。”八鬥還愣在那兒。

一笑叱道:“還愣著!伸把手啊!”

床墊問題是一笑和八鬥由來已久的爭論焦點。

龔八鬥從小到大睡的都是木板床,加之久坐,腰持不住勁兒,更不適應軟床。

可一笑對席夢思卻是有執念的。

結婚後,他們換過一次床,結果是一笑妥協,睡了木板床。這次購物節她沒忍住,趁著打折,入手了一個高級乳膠床墊。鋪上了,一笑美美地躺了上去。

八鬥站在一旁,跟看動物似的。

馮一笑半開玩笑地說:“這種床睡著,都能增加懷孕的幾率。”八鬥不開口,臉色不好看。一笑噴他一句:“瞧你那點兒出息。”她翻身起來說:“不是沒考慮你。”又招招手說“把那木板拿過來。”

八鬥不懂她的意思,沒動彈。一笑又說一遍,八鬥隻好把適才卸下來的木板搬過來。

一笑指揮道:“放上去。”

八鬥把板子擺上去。一笑又讓調整地方。最後床的一半是乳膠床墊,另一半是乳膠床墊上麵加上木板,然後再加棉花褥子。

一笑道:“這樣最好,一半一半,你還是木板,我是乳膠。”八鬥苦笑,心想這種辦法也隻有馮一笑想得出來。他說那不成“同床異夢”了。

一笑道:“那也沒辦法,總得考慮你的腰。”

說實話,八鬥被感動了——一笑還是考慮他的,心裏有。他作為男人,怎麽好再矯情呢。於是,八鬥隨即說:“別那麽割裂了,就睡乳膠床墊!”一笑說你不是不喜歡軟床嗎?八鬥說這個比席夢思好,不算太軟,就乳膠吧。

“方針”定下來後,兩個人又拿下木板。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把木板床送給三元。八鬥打電話給三元,三元同意要。她家客房的床,本來也不太好,想換沒來得及。

等床墊安裝好。兩個人又開始拆快遞。一笑還買了帳幔,八鬥弄了半天終於搭起來,是一個紫紅色的帳子,周圍有流蘇。

他對一笑說:“住進去,真跟公主差不多。”又說:“誰住誰懷孕。”一笑沒接茬,繼續去拆快遞。她還給八鬥買了個頸椎枕,蕎麥芯子,專治頸椎病。

試躺在上頭,八鬥很感動。

要了八鬥的床,三元一時不曉得怎麽運來。叫拉貨的,路費太貴,得不償失。自己的車子在斯理出國前已經賣掉,車牌租了出去,每個月還有點兒收益。這些都是進項。就目前看,還不至於入不敷出。

但三元有危機感,因為她沒收益了,家裏等於缺了條腿。盡管斯理在國內這份工資的工資卡握在她手上。可三元每天還是覺得“如臨大敵”。

不行,得掙錢。自媒體號也開了,但那得長期運營,短期不會有什麽實質性效果。關鍵是,她在內容輸出方麵也沒啥天分,她不習慣把自己的隱私**給大眾。於是龔三元一邊等老家省城事業單位的麵試通知,一麵又開始投簡曆。她也動過幹體力活兒的念頭,比如,送外賣、做保潔。可帶一個孩子已經精疲力盡,而且她也拉不下那麵子。

一天早上,送完默默去學校後,三元發現一個商機。她在通勤的公交站旁,看到一個中年婦女,騎著電動車,來來回回送人。

三元走過去問價格。

大姐豪爽地說:“到地鐵站,15塊,不講價。”三元道:“你這一早上能掙多少錢。”大姐嘿嘿一笑,說:“幹嗎,想跟我搶生意?”三元有些發窘。大姐又說:“我是退休的,這幹一分掙一分,你們年輕人跟我幹幹不過,你們還是得去上班。”三元說那是。

大姐再問:“你不上班了?”

三元說了句要上,便落荒而逃。

坐在小區花園裏,龔三元的心頭一陣悲哀,退休人員都能找準市場,發揮餘熱,偷摸掙錢,年輕的呢,不用說,還在拚呢,就他們這些半老不少的,反倒成為市場的棄子。

他們倒是上不去,也下不來。

三元痛苦極了,晚上跟斯理通視頻的時候哭了。沒說原因,就是哭。斯理以為老婆想他想得厲害,訕訕道:“怎麽著也得幹半年才能回去。”又說:“你要是實在受不了,自己想點辦法。”

三元愣了一下,聽懂了,立即大怒道:“想什麽辦法!你們男人是不是就那點兒事!”又驟然說道:“我現在覺得我就是個廢人。”

斯理說你這不是正在做著重大貢獻嗎,我們這個家,還有國家,都得感謝你。

“少來。”三元不哭了。

斯理說要不你做點兒生意。三元問什麽生意。斯理說這邊寶石比較多,我去市場上看,拍了照片,你做代購。三元覺得這倒是個辦法,就是客戶需要找。

斯理說萬事開頭難。

三元情緒穩定後,才轉回頭問:“那你都怎麽解決?”

又是那事了。

斯理反倒不好意思,囁嚅道:“還能怎麽解決……自己解決……”也是,一天天的,累都累死了,還哪有精力歪想。三元勉強放心,長長吐了一口氣,說:“考上了我就回去。”是說考編的事。

斯理堅決支持。又說:“到時候咱們也買個大平層,踏踏實實過日子。”三元情緒再轉,說:“那北京呢,就這麽走了?”她永遠都不甘心。斯理勸她,說日子還是自己過,跟誰過不去都別跟自己過不去。三元問固安的房子怎麽辦。王斯理建議到時候再說。

三元想在斯理麵前說幾句斯文的壞話,但話到嘴邊又給吞了下去。過去,她跟斯文是平等關係,甚至她一度覺得自己比斯文地位要高,吐槽幾句可以,但現在王斯文領先了自己好幾個身位,斯理這次出去,嚴爾夫又幫了忙。三元實在不好意思再講人家壞話。更何況,她說了後斯理可能非但不幫她,搞不好還會教育她幾句。

此一時彼一時。龔三元想不到,有朝一日從初戀一路走過來的丈夫都沒辦法說知心話了。她想跟八鬥或者老媽打個電話,排解排解,又怕他們擔心。

掛了斯理的視頻,三元隻給燕玲發了條微信,燕玲沒回複。第二天打開手機,三元才看見燕玲淩晨四點多給她回了消息,說睡得早,沒注意看,問她什麽事。

三元打電話過去,關切地問:“你是起得早,還是沒睡?”

燕玲說:“起得早。”

三元問:“起那麽早幹嗎?又沒孩子要送,還是要創作?”說完就後悔了。三元恨自己大嘴巴。好在燕玲並不介意,她直接說:“老竺起得早,我陪他鍛煉,然後吃早飯。”龔三元嘴上誇讚這種生活方式健康,但心裏卻不以為意:看到了吧,找個半老頭,覺都不能睡,可憐。三元還嚴重懷疑老竺根本失去了“那功能”,燕玲跟他,就算走到最後,也隻能是一對社會學意義上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