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同學姚瑤來北京出差,約三元見麵。說起來也好多年不聯係了,但學生時代大家關係不錯,三元被“小太妹”欺負的時候姚瑤挺身而出過。
三元抹不開麵子,得見。
選擇餐廳是個難題。太貴了她不能接受,太便宜了又不像樣子。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麵子占了上風,龔三元選了個米其林一星,那環境不錯,好歹可以撐撐場麵。還是那話,這麽多年,在老家同學眼裏,三元的“人設”沒變過。
她還是那個闖出來的人。
“人設”立了,就不能倒。
衣服也要選,太誇張不可以,太寒磣也不行。三元想走低調的華麗風,可翻遍了衣櫃,也實在沒幾件拿得出手。最終還是選了運動風,化淡妝,也顯年輕。到地方後,姚瑤已經在了。三元一眼望過去,頓時感覺自己輸了。不是衣服,而是人本身,姚瑤過去黑不溜秋,顴骨老高,一看就是窮相。現在人家成“人間富貴花”了,眉毛紋了,唇也紋了,一襲仙氣十足的披掛,整個人白得透亮。
她站起來招呼三元,好像這完全是她的主場。三元問她住哪兒,姚瑤報了個五星級酒店名。又說:“你瘦多了,肯定是掙錢累的。”
這話歪打正著,敲中了三元的心事。她隻好虛虛實實地說:“掙啥錢,窮忙。”兩個人坐下後,幾分鍾就熱絡起來。龔三元原本以為,見故人,少不了一些攀比、交鋒,誰知完全沒有。不過兩個人近況一對比,卻自然而然產生了反差。
姚瑤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據說罰過錢)。老公在體製內,她在衛校當老師。兩口子住著兩百平的大平層,婆家娘家搶著帶孩子,整個一個歲月靜好。
三元羨慕不已。可姚瑤反過頭還羨慕她:“我們班,就你闖出來了,見過大世麵,活得精彩。”三元應承著,笑得臉都僵了。
沒辦法,實在沒底氣。她的“闖出來”,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
姚瑤問她住哪兒。三元說五環外——這是她的底線。她總不能掏實話,說自己住在北京以外。那就真等於把臉在地上摩擦了。姚瑤還問:“還打算要一個嗎?”
又是孩子。他們這些人眼裏就這點事兒。但也能理解,久別重逢,不問這些,也實在沒有太多共同話題。
三元說不要了,說得很平靜。又補充道:“要不起。”
姚瑤道:“在大城市混的,生孩子都晚,你算早的,我們家大姑姐在上海,兩口子都是高校老師,四十六了孩子才兩歲,還有我們鄰居家的小姑娘,在北京,博士後,到現在沒對象呢。”
三元接話說:“博士後出來都多大了,再猶豫幾年,可不就遲了。”最後總結說:“隻要是出來上學的,基本上都比老家的晚十年。”
十年。
這兩個字說出來,三元自己都嚇了一跳。人生有幾個十年?十年前,她意氣風發;十年後,她一地頹唐。十年前,她總覺得自己能在北京混出個樣來,起碼有車有房。十年後,她發現自己混得還不如十年前呢。那時什麽都沒有,好歹還有青春。現在呢……一細想,三元頓感悲愴。可在姚瑤麵前,她又不能顯得太失敗。她不由得跟姚瑤說了一些見聞,以證明自己見過大世麵,又把王斯文、吳屈夢這些人都搬出來說說。這都是她在北京的人脈,是她社會關係的一部分。姚瑤讚歎道:“真行!你們都是能人!來北京來對了。”有這句總結三元舒坦多了。
飯後,姚瑤假借上廁所把賬結了。三元差點兒跟她“打起來”,轉而她又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她還在這畏畏縮縮,一頓飯考慮了半天,人家卻豪爽大方,起碼有點中年人的豁達。
姚瑤道:“多少年不見一次,你讓我花錢,我花錢,我開心,來就是花錢的。”三元一激動差點兒說禿嚕嘴。她想把自己要回省城的事說了,但話到嘴邊還是覺得不能說太滿。
不過事實證明,不說是對的,可事實也讓三元傷透了心。她報考的職位達線人數不到五人,盡管三元考了第一,招聘職位還是被取消了。龔三元憤怒地打電話過去要說法,還說要舉報,要信訪,最後還是王斯文勸她,說這種情況是有的,讓她別把路走絕,今年不湊巧,來年再戰。三元幾乎哽咽著說:“明年我就三十六了!”又再補充說明道:“過三十五了!”
這道杠杠,任誰也不能翻越。
哪怕三元有著激流一般的衝勁,遇到這道大壩,也隻能變為一潭死水。
斯文勸她道:“那再想別的辦法,有手有腳,總有飯吃。”三元覺得大姑子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總而言之,她想回體製內的路,徹底被堵死了。
三元生日之前,吳屈夢傳來好消息——懷上了。三元邀燕玲一起去看老吳。開車送她們的竟然是老竺的兒子。三元在車上仔細觀察,下了車才拉住燕玲,跟媒婆似的說:“你這後媽都當順當了?”
燕玲說了聲“去”,不讓她胡說八道。三元繼續問:“這孩子不上學了?”燕玲說畢業了,準備出來工作。三元嚇了一跳,說才多大的孩子,就畢業了。張燕玲這才耐下心來說:“職高畢業,他爸給安排了工作,先幹著。”三元感歎,老子是知識分子,怎麽兒子倒往下出溜那麽多。轉而又問:“你見過他前妻嗎?”
燕玲說人在老家,沒見過。
三元又問那話,說你們真成靈魂伴侶了?老竺現在啥情況?
燕玲停了一會兒,才說:“這種事總不能我先提。”
龔三元想了想說:“要不,我去幫你敲打敲打?”她熱心腸,好人好事這些年沒少做。燕玲說不用。三元比燕玲還著急,說:“當時就是心急了點兒!”燕玲說有些事情真的急不來。三元道:“腦子能等,身體不能等。”燕玲不吭氣了。
說話間,兩個人來到別墅門口,李騏開的門。她招呼了一下兩人,就往外走。吳屈夢跟在後頭現身。她跟她大姑子現在有個共同特點,就是胖,跟氣鼓起來的河豚似的。
閨蜜仨說上話,李驥出來了,也胖。他跟三元、燕玲客套幾句,就出去了。屈夢招呼兩人上樓。這地方雖然不是她們第一次來,但這回才發現客廳內有私人電梯。
燕玲問李騏是不是常來。
屈夢道:“不怎麽來,今天特殊,來找李驥。”又對三元說:“八鬥現在跟李騏走得可近了。”看完三元,又看燕玲。三元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八鬥跟一笑是兩口子,一笑跟燕玲又是親戚。八鬥跟李騏走得近,似乎有點不守男德。
屈夢又解釋道:“當不成親戚,當朋友也不錯。”
三元道:“能跟騏姑娘做朋友,是他的造化!”又小聲說:“騏姑娘真不找啦?”屈夢說:“家裏不催了,她自己好像也不著急了。”燕玲抿嘴微笑道:“跟著感覺走。”屈夢怔了一下,說對,跟著感覺走。
三個人在屋裏坐了一會兒,吳屈夢提議去院子裏看看,家裏的草坪剛弄過綠油油的。於是兩位閨蜜攙扶著屈夢走上草坪——事實上,她肚子月份還小,並不需要攙扶,隻是隻要她們仨湊到一塊,無論是三元還是燕玲,都自覺把C位留給屈夢。幾乎是一種下意識,無別的選擇。吳屈夢過得“最好”,地位自然也就最高。
外麵風大,仨人站了沒幾分鍾就進去了,仨人又去地下室看了一會兒錦鯉。這是李驥的新愛好,多少萬一條買來的,還造了保溫設施。飯後,三元和燕玲不再逗留。屈夢要幫忙打車,但兩個人執意坐地鐵,吳屈夢不再堅持。
這次跟老吳見麵,三元沒再提工作的事。她也是有自尊的,她看透了,求人不如求己,這事還得她自己去撞。而且不知怎麽的,提起工作,現在她在屈夢和燕玲麵前多少有點兒自卑。燕玲三進北京,工作居然歪打正著,拿了高薪不說,工作內容還是自己喜歡的,大小還是個領導。屈夢就不用說了,工作次要,生活悠然,主要任務是生孩子。隻有她,高不成,低不就。中年失業,慘得明明白白。
但另一方麵,三元又有她的自傲。說白了,那二位哪個不是靠男人?哪個又是全憑自己的雙手拚出來的呢?屈夢找了個醜男,燕玲找了個老男,隻有她龔三元嫁給了愛情。王斯理雖然不比多年前,但也還能看。這麽想著,三元心裏多少舒服了點兒。雖然她的愛情在衝入婚姻殿堂之後,愈發稀薄。她和斯理一個天南,一個海北,煎熬著。
好在苦盡甘來,三元的好運終究還是來了。這天中午,她正歪在沙發上看短視頻。
一個電話打過來,讓她去麵試。三元直接來個鯉魚打挺,趕緊問地址,問公司。當確定確實是她投的簡曆之後,龔三元的心中又燃起了上班的希望。
公司在一坐民房裏辦公,看著有點破敗。但三元告訴自己沒關係,這種小型的創業公司,自然租不起大場子,有地方辦公就行,能發工資就行。何況她還有什麽挑的?離家近,她騎著電動車就來了,這樣的工作不好找。
三元從電梯走出來,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開始敲門。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其貌不揚,眼睛有點睜不開似的。
三元笑著說:“我來應聘。”
男人笑著說:“小龔是吧,請進,請進。”龔三元好多年沒聽人叫過她小龔了,心裏高興地進屋。客廳裏擺放著辦公桌椅,都是空的,看來剛開張不久。男人讓她坐,三元拉了張椅子坐下。男人進去,片刻工夫出來了,手上拿著龔三元的簡曆。
男人照著簡曆念道:“龔三元,應聘的是……”三元搶答:“內容運營,括弧,中老年方向。”
男人抬起頭問道:“做過運營嗎?”
三元答得很沒底氣:“做過,但不是這種內容。”
男人又說:“你做過數據分析?”
三元挺直腰板說:“是,所以對中老年的用戶場景和消費需求,我都可以通過分析進行優化調整,另外我還會簡單的視頻剪輯。”
男人追問:“寫稿怎麽樣?”
三元不大好意思地說:“這個一般般,我實話實話。”
男人又低頭看簡曆,半天吐出兩個字:“本科。”
“是。”三元跟得緊。
男人又抬頭看看三元。龔三元準備好了,接下來估計就要問她年齡,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生孩子,生了幾個孩子,等等。她打算察言觀色巧妙回答。誰知人家根本就沒問。隻問她對薪資的要求。三元把手指頭伸過去,在簡曆上一點,說:“就按照你們提的,居中。”男人抬頭問:“13K?”三元以笑容作答。男人想了想,讓她回去等通知。
三元這才問:“您貴姓。”男人說姓王。三元說那我就等王總通知。男人忙說:“我不是王總,老總是我愛人,我幫她招聘。”
謔!還是個女老板。
三元覺得有戲。結果過了三天,王總果然給她打電話,通知她被錄取了,但需要做個體檢,合格之後,就可以上班。
這一天,龔三元做什麽都來勁兒。她不敢相信,她又重歸職場了。雖然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公司,但起碼自食其力了,起碼找回狀態了,同時還能顧著家,顧著孩子。三元忽然覺得自己偉大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