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屈夢撅著肚子,幾乎是躺在沙發上,手腳都支棱著,像瓢蟲。家裏暖氣足,她隻穿了件睡衣。三元熱得脫了兩件衣服。這趟來這兒,三元沒空手,她把別人送的艾灸儀轉送給了屈夢。
吳屈夢現在特別注意養生。三元跟屈夢吐槽孩子教育上苦惱。吳屈夢立刻拿出手機,出示給三元看,說道:“你看我這朋友圈,鋼琴老師的廣告,這語文老師的,作文老師的,英語老師,我自己從來不發,但這些老師的廣告我得發,得巴結呀!”
三元苦笑道:“你還愁啥?孩子好不好,都有那麽大家業繼承。”屈夢反駁道:“那麽好繼承的?還不是得走教育?教育不出來,仕途都走不了。古往今來不都一樣?第一代打江山,第二代受益,第三代第四代,能不能享到福都難說了。什麽叫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紅樓夢賈家怎麽敗落的?”
三元不吭氣兒了,人家引經據典,研究得特別深入。
屈夢繼續說:“生孩子這事兒,靠天。老天爺給你什麽孩兒,那就是什麽孩兒,我們家寶的一個同學,全班倒數,一百以內加減法就是弄不明白,父母一個清華一個北大,”跟誰說理去?”又歎口氣說:“所以我就說,智商這玩意,到底能不能遺傳,能遺傳多少?未解之謎。”
三元笑了,她問屈夢肚子感覺怎麽樣。屈夢說:“還算正常,不過這一個,我隻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最好是個女孩。”三元說是,湊成個好字。
屈夢又主動提到八鬥工作變動的事,說聽騏姑娘說了。三元趕忙巴結道:“多虧你們騏姑娘關照。”屈夢用一種大姐口吻說:“也是八鬥能幹,難得的人才,李騏說,好多細致活兒,還真得八鬥這樣的。”說著,屈夢努力站起來,三元連忙去扶,跟宮女伺候老佛爺起駕似的。
兩個人坐電梯到樓上,屈夢送了一把湘妃除塵撣給三元,頂頭是孔雀毛,甚是華麗。
三元拿在手裏,笑著說:“這是我見過最囂張的雞毛撣子。”
屈夢又說:“燕玲現在忙的,叫她也沒時間。”三元說她是忙,當個小頭兒,又不太得法,更要努力。屈夢說我聽說快結婚了。三元反問道:“燕玲嗎?沒有吧。”屈夢說好像在拍婚紗照。三元糾正說就是個寫真。屈夢歎道:“夜長夢多,別回頭耗下去,老家夥不願意了。”三元說也有這個擔心。
保姆領著默默過來,說孩子不願意玩了。三元攏兒子到身邊,對屈夢說:“內向。”屈夢勸道:“才多大,再過幾年就好了。”閨蜜倆又聊了一會兒。三元該告辭了,她要坐地鐵走,吳屈夢堅決不答應,要派司機送。三元覺得太麻煩司機,執意不肯。最後還是屈夢幫三元叫了輛車,把他們母子二人送回固安。
周一上班,三元可算是見到王老板本尊了。王老板一口南方口音,個子小小的,其貌不揚,但看上去比她還年輕些。三元跟她站一塊兒,三元像老板,她像員工。
老板對三元很客氣,問了問她初入公司的感受以及工作情況,還向三元簡單描述了公司的規劃。王老板想做老年人的生意,三元堅決支持。老板那麽體恤她,三元少不得奉承幾句,無非是年少有為、前途無量的話。一來二去,話裏話外,龔三元也間接拚貼出關於王老板的“畫像”。
這位女老板目前居然還在某大公司上班。她創立這個小公司,不僅僅為了撈外財,而實在是被時事所逼,未雨綢繆。用她自己的話說,年紀也不小了,隻要一個部門調整,她就可能下來。所以,這小公司,就是她的一條後路。
龔三元則是她這條後路上,暫時的唯一的同行者。
不得不說,三元有些受刺激了。人家怎麽就能自己幹?人家怎麽就能狡兔三窟?而她,卻永遠的坐以待斃。思來想去,三元覺得差距在另一半上,王老板的丈夫對她多支持啊!出錢、出力、出主意,孩子都不讓她操心。而且,人家的婆婆,那是慈祥得不得了!
想到這,三元有點兒恨斯理,進而有點兒恨王家,恨牛愛玲,隻不過看在王斯理出去搏命的份上,她又隻能把這份恨意自行降解。她把這事兒告訴了八鬥,八鬥也鼓勵姐姐單幹。
三元無限惆悵地說:“幹點什麽呢,舊衣物回收嗎?”
這個項目,一直在她的考察範圍中,但困難在於,這是個超級麻煩的髒累活兒,而且不是一個人能弄起來的。八鬥提到老媽找的那個老家小孩兒,說想來北京,現在正在老家趴著,等待時機。三元感歎道:“我再想想。”這個年紀,不敢妄動,動錯步就傷筋動骨。
掛了姐姐的電話,八鬥穿上衣服匆匆下樓。剛才在擺弄陽台上幾盆花的時候,他看到一笑竟跟著中介在小區裏轉悠。小區門口,中介小哥懶散地站著,馮一笑倒站得筆直。八鬥迎上去,裝作才發現,他對一笑說:“怎麽在這兒。”又解釋自己的行蹤說:“去趟超市。”
一笑完全沒有不自然,說道“去吧,回頭跟你說。”說完,又投入到跟中介小哥的對話中。
這謎底一直到吃晚飯時才得以破解。一笑不痛不癢地來一句,說“我打算買個房。”
八鬥有些發懵。買“個”房,說得輕鬆。這是買房,不是買大白菜吧?還是他錯誤地預估了一笑的收入?人家現在已經舉重若輕到這種程度了?
八鬥放下筷子,伸著脖子,臉恨不得懟到一笑碗裏,說:“哪兒?老家還是北京?這兒?哪來的錢?”一追問就失了章法。
一笑平心靜氣地說:“我好歹也是個小老板。”
八鬥說:“你們拿到投資了?第幾輪?可那是公司的錢,你不能挪用公款。”
一笑道:“你不去寫小說可惜了。”
八鬥舌頭略打結,說道:“不是,這是大事……已經開始看房子了?怎麽沒聽你說。”
一笑輕輕一笑,安撫他說:“我這不正跟你說嗎,前陣兒問了小吳一嘴,他今兒說有個合適的,就過去轉轉。”八鬥憋著氣,五官齊心協力地表達著不滿。這麽大的事,一笑沒有提前跟他商量,這才是問題的核心所在。馮一笑並不打算解釋,該吃吃。一抬頭,看到八鬥的一雙牛眼。一笑嗔道:“幹嗎,眼珠子沒用摳下來當核桃盤吧,這麽瞪。”
八鬥追問:“錢夠嗎?”
一笑說:“就買個小的,一室一廳。”八鬥立馬火撞腦門,他有個開間,她再買個一室一廳,幹什麽?不為自己考慮,也不為孩子考慮?荒唐!八鬥問得很直白:“你這還當自己單身呢,我一個開間,你再來個小套,那還不如兩個人合起來買個兩室或者小三居。”
他恨她沒把他考慮進去。
馮一笑耐心地說:“我買了暫時也不住,就當是個投資,或者將來爸媽來住住。咱不還年輕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別老想著一步到位。”
“說年輕也不年輕了,孩子呢,不考慮了?”八鬥又說回這個問題。一笑說這不還沒影兒嗎。八鬥不客氣地說:“屎不能抵到屁眼門子你才想起來拉,得有規劃!吃不窮,穿不窮,計劃不到才受窮!”
話太難聽。一笑也不樂意了,說:“你這是抬杠!你買房的時候,我可是一句話沒說,還給讚助。”
一提到錢,八鬥的勁兒泄了些,道:“那時候咱是沒錢,隻能那麽操作,現在情況好了,為什麽還要分散兵力?而且你這錢是什麽時候存的?”
自認識以來,包括婚後,他們財務各自獨立。
一笑理直氣壯地說:“我一直都在存錢,也一直都說在北京買個自己的房子是必須要實現的小目標。”
八鬥快速問道:“那你現在買,不就算婚後財產了嗎?”
“你什麽意思?”一笑麵容冷峻起來。
八鬥反倒軟下來,說:“我就是給你提個醒,你這操作,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們都是沒有足夠好處的。”
“你意思是,你考慮到了離婚?”一笑抓住一個點猛打。八鬥走上前去,扶住一笑的雙肩說:“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激動,是因為覺得你這是單兵作戰,可咱們現在是戰友、隊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這麽大的事兒,不能沒有打法、規劃。”
一笑推開他,強硬地說:“你又車軲轆話來回說了,我現在就是在告訴你打法、規劃,這就是我的規劃。你這是想把我同化!”一笑的調門高了,顯得很凶,不容置喙。
八鬥耷拉著臉說:“不是同化,我也不想分你房子,白出錢給你我都願意!我難受的是,你心裏壓根就沒我!就沒有我的位置,就沒有把我考慮進去!”
一笑理直氣壯地說:“龔八鬥,你要這樣不講理,我跟你按不講理的來!我心裏沒你,我幹嗎跟你結婚?”
這是靈魂發問。
八鬥愣了一下,嗷了一聲說:“那是你該結婚了,我就是個擺設!”
一笑激動得頭發都要炸開,大喊道:“那我現在就不要你這個擺設!退貨!行不行?!”
完了,爆了,話越說越重了,再這樣下去不可收拾。八鬥隻好再往回圓,聲調降了八度,說:“你又誤解我的好意,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正在創業,買房又要貸款,萬一創業有個什麽顛簸,還貸的壓力就太大了。”
一笑冷冰冰地說:“我全款。”
八鬥眼睛都大了兩倍,說:“一把付清?”停頓一下,還是那句問話:“哪來的錢?”一笑道:“辛苦掙來的。”又問:“你什麽意思?”
八鬥道:“你確定是辛苦掙來的就行。”
一笑終於忍不住了,茶幾上的飲料瓶就是武器。她抄起來掄了八鬥一棒。八鬥也不躲,任由她襲擊、命中。
她就是惱羞成怒,心裏有鬼!
晚上分居是少不了的。一笑離家出走,目的地是燕玲家。八鬥得到消息,放心了。他一個人在**躺著,生了一夜悶氣。他意識到自己和一笑之間的問題,其實從來也沒有得到妥善解決。事到如今,愈演愈烈,明明是一家子,卻過得像兩家子。一笑的“獨立”、獨斷獨行讓他難受極了。這不就是不相容嗎?
房子沒相容,日子沒相容,**和卵子也沒相容,那自然就沒有結晶,沒有結果。這日子跟他希冀的完全不一樣。第二天,燕玲姐果然來了。
她是說客。一見到八鬥就批評道:“你不能這麽小心眼兒,不能這麽大男子主義!”燕玲很少用這種祈使句,如今第一次拋出,算是極嚴重的批評。八鬥接受批評,但也說了自己的道理。
燕玲沒讓他說下去,說:“我知道我明白,可你發作之前,總要調查研究吧,不能想當然。”八鬥一下悶了。燕玲又說:“一笑為了買房,找親戚朋友都借了一圈,我還勻給她五萬。她就是不想背貸款,覺得壓力大,我們也找她要利息。”
八鬥囁嚅道:“那她……也不說……”
燕玲道:“說了有什麽用,你能幫她解決嗎?你自己都還背著大山,她是為了減輕你的負擔。八鬥,你想想,你買房的時候,一笑是怎麽對你的。”
八鬥有點兒懵。鬥轉星移,錯誤一下都堆到他這兒了。不對,重點偏了。八鬥隨即說:“這些都是誤會,我難受的是,這麽大的事,她應該先跟我說,我才是她老公。”
燕玲振振有詞地說:“這我就得批評你了。她為什麽不說,你想過嗎?”罪加一等,八鬥如臨大敵,他眨巴著眼,不敢言語。燕玲道:“說明你對她的關心還不夠,你給她的安全感也還不夠!”停頓一下,才說:“我看分開買,也挺好,免得扯皮,至於孩子什麽的,將來有了再說,總會有辦法。”最後張燕玲聲音溫柔起來,歎息著說:“八鬥,你要理解一笑,她一個人在外麵漂那麽多年,又吃過虧,房子一個秤砣,能把她的生活壓住。你不摻合,最好。免得你防著她,她防著你。”
這罪名更大了。
八鬥不得不插話說:“姐,我真沒防著她。”
燕玲說:“我用詞不當,大概就是那意思,反正你們現在一人一套,住你的也好住她的也罷,另一套出租出去。手裏也能有點兒小收入。至於將來怎麽安頓,真掙到錢了再商量。”
話說到這份上,八鬥隻能“承認錯誤”,暫時息事寧人。他問燕玲他什麽時候去接一笑合適。燕玲建議等兩天,她還說幫八鬥做做一笑的工作。
臨出門,燕玲還轉身交代八鬥:“笑笑是任性了一點兒,但你要理解,一個女孩子,早年過得那麽苦,她完全應該在將來的日子得到些補償,那些事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聽說吧,她被人從家裏趕出來,無家可歸,那心理陰影得有多大,你要是心疼她,就不會在買房子這件事上跟她計較。什麽叫男人,什麽叫女人?”
望著燕玲一張一翕的嘴唇,八鬥有點兒恍惚。尤其最後這句,好像滕誌國也說過,現在又從燕玲嘴裏冒了出來。嗬嗬,真是個萬能的句子,男人女人都能拿它當擋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