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因買房問題離家出走”的事,八鬥沒跟家裏說,包括老媽,包括姐姐。他怕一說就成“事件”了。但他沒忍住,跟陸海超提了。海超保持理性,他覺得這樣挺好,幹脆利索,核心資產,你是你,我是我,做好自我保護。

八鬥問:“那什麽叫兩口子?”

海超道:“那再怎麽兩口子,真要到那一步了,是不是該分還得分?世界首富都離婚了,錢該拿多少拿多少。法製社會,這太正常了。”

八鬥一激動說:“我壓根就沒想過離!結了,就必須一輩子!離婚二字在我的字典裏就沒有!”

“哎呦我天,那誰敢跟你結婚?”海超冷笑一聲,“話別說那麽早,知道現在北上廣深的離婚率是多少麽,北京最高!”

八鬥打擊他說:“你這都是紙上談兵,婚姻的影兒你都沒見著呢。”

海超屁股坐正了,以探討學術問題的口吻,說:“那你說,兩個人要是感情破裂了,還你拽著我我拽著你?有必要嗎?那等於是背靠背綁一塊兒,往大海裏一撂,那不得一起往下沉呀!”

“你太不了解婚姻了。”八鬥反駁道。

“得啦,老弟,你也才進圍城沒幾天,”陸海超食指彈著玻璃杯,“我跟你說婚姻這東西根本就是反人性的,但沒辦法,社會要運轉,人類要發展,這擱過去就是最能提高效率的製度,但現在不一樣了,尤其大城市,你看看周圍,有幾個不是事業型女性?”他吞口唾沫,“都他媽個頂個女強人!你老婆,你姐,是不是本質上都一樣?咱想要的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不是沒有。有。”沮喪道,“都被有錢人弄去了。”

八鬥不吭氣兒,他想駁海超一句,那人家有錢人養得起呀,拿錢買資源,童叟無欺理直氣壯,你有嗎。

海超越說越來勁,接著說道:“而且我跟你說,還有一點,現在人壽命都長,女的活得更長!就我家樓下那老太太,過去一直是她伺候她老頭啊,老頭人才沒了,她笑眯眯的。”

八鬥不信,道:“不至於笑眯眯吧,可能背後哭,你沒看見。”

海超哼哼道:“你以為,銀婚金婚鑽石婚,是偉大!別說有一個倒了天天需要伺候,就是好手好腳,跟同一個人過五六十年,六七十年,天天躺一張**,你不煩?”他深吸一口氣,小聲說:“老的就不說了,咱這年齡段的,夫妻沒有**的,一大把!”

八鬥悚懼,怎麽說著說著就描述到他房間裏去了。他跟一笑那方麵,也是個“門庭冷落鞍馬稀”。別說一笑沒興致,他也逐漸降低了欲望。可他必須嘴硬,說:“一周三次還是要的。”海超用懷疑的口吻,表情戲謔,說道:“呦,偉大!不去日本工作可惜了。”又說:“那孩子估計很快就來投胎了。”

八鬥兩頰發燒——牛吹得自己都不相信了。

海超像把他看透了,說:“趕緊要一個,免得再過幾年,都受罪。”又吊著口氣,笑嘻嘻地說:“你們不會想丁克吧。”八鬥立即否認說,那絕對不可能。

海超見八鬥不大高興,轉而問他工作近況。

八鬥簡單說了調動的事,沒表現出太得意,他怕海超聽了嫉妒,免不了又陰陽怪氣。

到新單位後,八鬥一方麵熟悉業務,另一方麵先摸人事。他發現這個公司的人事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現在的董事長古總基本不怎麽來,但人家說了,充分放權給八鬥。可是,八鬥要做業務,除了一個助理,誰也使喚不動。

那些員工對八鬥愛搭不理,絲毫沒有給他麵子的意思。到點就來上班,往那一坐,看自己的電腦,玩自己的手機,然後,到點下班。八鬥安排招幾個俄語翻譯,招聘信息發出去,投簡曆的不少。整個禮拜,八鬥都在忙著麵試。滕誌國給他敲了警鍾,說那個古總,你千萬要尊重。

八鬥問他什麽來頭。

滕誌國說:“過去是個領導,後來退下來了。”八鬥不理解,退下來怎麽又來當領導。滕誌國說:“在位置上的時候,給人方便啦!人當然也給他方便。”又小聲說:“公司裏那幾個上班的,還有他外甥女、小姨子。”

謔!活生生一個家族企業。

滕誌國又說:“反正你幹自己的活兒就行了,要的就是個牌照。那些人隻要領著錢,不鬧事就行。”雖然誌國進行了一番解說,但八鬥還是一知半解,後來還是李騏給破了謎。說這裏頭涉及當初國有資產轉賣的事,古總幫過忙。八鬥擔憂地說:“那現在會不會翻出來?”

李騏給他吃了顆定心丸,說:“翻出來跟你也沒關係,而且怎麽翻呢,法律上都過了追溯期了。很多事情牽扯的部門太多,是查不清楚的。”八鬥說:“關鍵是公司一直虧損。”李騏說:“抓主要矛盾,窮廟富方丈,咱們辦成事就行。”又詭秘地笑笑說:“你也不可能在這待一輩子。”

一聽這話,八鬥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是,沒有歲月靜好,沒有現世安穩,變化是永恒的,他隻能見機行事。實際上,這個公司的成立,說白了也不過是個跳板。李騏,以及那個古總,還有集團的老總,都派了人進來。這個分部其實就是個幌子、通道,大家都通過這家公司往外搬資源,就比如李騏的弟弟李驥的公司,就跟這家公司有合作。當然,此消彼長,吃虧的永遠是公家,李驥那邊吸血吸得飽飽的。

月末八鬥工資發了。未承想,老公司也給了一份。八鬥問誌國怎麽回事。滕誌國一句話教育了八鬥,說:“給你你就拿著,幹嗎?還嫌錢燙手?”於是乎,龔八鬥算發了點兒小財。

但好幾天了,一笑似乎沒有要回來的意思,他發消息問燕玲。

燕玲說笑笑忙得昏天暗地,她都不怎麽能見著。每次一笑到家,她都已經睡著了,隻有早晨能瞧兩眼。

八鬥問:“她提到我了嗎?”燕玲說:“提了。嘴巴還是硬的,心已經有點兒軟啦!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我說她了,她應該也意識到錯誤了。再怎麽,大事還得兩個人商量著來。”

八鬥一聽,心裏舒暢多了。看這意思,“皇後”也該擺駕回“宮”了,差一個台階就能下來。他想起尤高暢上次給的延慶溫泉酒店券,再添點兒錢,能去玩個周末。八鬥跟燕玲商量,燕玲讚同。很快,八鬥又從燕玲那得到了一笑的意見,難得這周末一笑有空。

燕玲問:“能不能把你姐也叫上。”

八鬥估摸著燕玲是怕一個人當“電燈泡”尷尬,但三元的問題是孩子——默默周末可能補習。八鬥打電話給老姐,結果三元爽快,答應,說:“去,幹嗎不去?默默周五去看他奶,咱溫泉泡起來。”

禮拜六一早,天還沒亮,龔八鬥就開車出發了。為表誠意,他得接人——先去“外省”接三元,再去望京拉燕玲和一笑。

在車上,八鬥就把跟一笑的矛盾跟三元說了。但不是全說,而是掐頭去尾,大事化小地說。

沒提買房,隻說有點兒小口角。

三元還是當即表示不滿,說:“你就慣著吧!有家了,自己的男人都伺候不好。”八鬥嗨一聲,說:“現在女的有幾個是伺候男人的,男人不伺候她們就不錯了。”三元嚴肅地反駁道:“怎麽不伺候?我為老王家,不就當牛做馬那麽多年。想想我就後悔!有這時間,我幹點兒什麽不好。”

八鬥勸道:“別這麽想,你的付出,是有回報的,姐夫現在事業再起,默默也健康成長。”

三元打斷弟弟說“事業起不起,難說。孩子是健康,但成長就一般了。”她伸手捏眉心,說道:“活在這世上,誰能指望誰?尤其女人,這一輩子就三個字。”

三元不往下說了。

八鬥一邊開車一邊看她。三元這才道:“靠自己。”八鬥笑說姐你就雙標,說到自己就說靠自己,說到一笑就說她不伺候男人。三元大聲解釋道:“這不矛盾,靠自己不等於眼裏隻有自己。隻有自己那叫自私!”三元翻著白眼,說完還嫌不夠,又補充道:“天行健,地勢坤,女人要沒點兒包容力,那叫女人嗎?”

八鬥怕聽姐姐的這些媽媽經,附和著笑笑,又把話題轉到別處去。到望京時,燕玲和一笑已經拎著包下來了。燕玲分配座位:“笑笑,你到前麵。”她自己一貓身坐進後座,跟三元一陣說笑。一笑坐上副駕駛,八鬥看他,她也看八鬥。

都沒說話,但心照不宣了。

三元大著嗓子,喊道:“笑笑,最近忙吧,瘦了。”馮一笑一點也不尷尬,先回頭,再覷八鬥一眼,說:“咱們家的肉,都長他身上去了。”燕玲幫襯著說:“男的有點兒肉好,最怕那種不掛肉的,電視劇上那些男偶像,我看著都想去喂他幾口飯吃。”

“你還看偶像劇?”三元詫異。她是一點兒時間都沒有。

燕玲不好意思地說:“有時瞄兩眼。”

“你們家老竺不算瘦,”三元順著說,“但也不胖,剛剛好,成功人士的體型。”

燕玲不曉得怎麽答。

三元追問一句:“老竺是不是打高爾夫?”燕玲說好像是。一笑見姐姐難受,解圍道:“元元姐,新工作怎麽樣?”三元看燕玲,又看八鬥,嗔怪地問道:“誰告訴笑笑的?我都不好意思說,就一小破公司,我奔那兒一坐,人家立馬給我安個大帽子:副總。我說我這副總,一沒人伺候,二沒高薪,比丫鬟還丫鬟。”又嗟歎道:“平台太小,我都不想幹了。”一笑和燕玲都沒往下接話,對看一眼,笑笑,任由三元低調地威風著。

到地方後,房間分配自然是八鬥跟一笑一間,三元跟燕玲一間。四個人約定半個小時後大堂見,去附近溜達溜達,然後吃飯,下午、晚上就都在溫泉了。

剛進屋,八鬥還有點兒尷尬。一笑卻一派自然,她抓緊時間補妝,邊忙邊笑嗬嗬地對八鬥說:“想通了吧。”

八鬥用幽默口吻說:“我有什麽想不通的,又不是我出錢。”

一笑齜牙道:“這麽想就對了,這是給你減少麻煩,你還上趕著往裏衝。”八鬥剛要說話,一笑攔住他說:“我知道我明白,你是恨不得兩個人成一個人,跟那連體草莓似的,就長一塊兒,你恨不得天天把我拴你褲腰帶上。”

八鬥走過去,坐在一笑身後,從後麵摟著她,柔聲說:“我就是心疼你,擔心你。”

一笑道:“你要是真心疼我,將來等你發達了,直接砸一套房子過來不就行了。”八鬥說也不是房子的事。一笑頓了一下,說:“放心,我心裏有你。”

不知道怎麽了,一笑越是把這些話掛在嘴上,八鬥越覺得虛。一切都像是權宜之計,她安撫住他不鬧騰了,她好甩開膀子去辦自己的大事。

八鬥歎息道:“其實現在我也挺討厭我自己的。”

一笑扭著脖子看他,笑容很淡。燈光從頭頂打下來,連這點兒笑容也走樣了,一張臉明一塊兒,暗一塊兒,像水漫過了山。

八鬥繼續說:“我也想要灑脫一點兒,不要那麽在乎感情啊什麽的,誰讓你那麽迷人呢。”最後一句油膩了。一笑抖了抖身子,說雞皮疙瘩起來了。她問八鬥知不知道她的小目標。八鬥問是什麽?

一笑說:“現在買個小房,隻是剛開始,將來我要住到富力十號去。”巧了,這樓盤八鬥知道。他是跟李騏、尤高暢一起去的。那裏的房子,三五千萬起步,八鬥覺得離自己太過遙遠。但當著一笑他不能泄氣,說:“那就一起努力。” 一笑問:“有信心嗎?”八鬥的口氣更加堅定:“有啊!”可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他心算了一下,照這個賺法,得工作兩百年,才能實現目標。但龔八鬥又忍不住自我安慰,說人生不是勻速的,賺錢也不是,萬丈高樓平地起,隻要摸對路,厚積薄發,還是有逆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