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慶山清水秀,四個人玩得痛快。山裏泉水潺潺,一笑脫了鞋要下水。燕玲連忙阻攔道:“別沾涼的,你已經不舒服了,再涼要出問題。” 三元問燕玲:“什麽不舒服?”燕玲微微皺眉,半晌才說:“兩個月沒來了。”三元像見了鬼,連忙湊過去對一笑,用命令口吻說:“笑笑,別沾水了,手也別沾!”又問:“是不是有什麽情況?”

一笑道:“最近是有點兒不正常,沒事兒,吃著中藥呢。”

三元關切地說:“你別去亂七八糟的醫院看,找個好醫院——國醫堂,不走醫保沒關係,姐給你報銷。”

“姐,我真沒事兒,”一笑道,“有時候會這樣。”

三元又把眼神從一笑身上拔出來,對燕玲說:“都兩個月了還沒事呐!要不要吃點逍遙丸?”燕玲又勸了一會兒一笑。八鬥過來了。三元對八鬥說:“你也關心關心你老婆。”八鬥委屈道:“一直關心呀!”一笑打趣道:“他是太關心,恨不得把我掛他褲腰帶上。”

草窠裏突然跑出個兔子,這段被打岔過去了。但自此,一路上三元和燕玲都在竊竊私語。直到吃了飯,泡上溫泉。三元依舊在叮囑一笑:“笑笑,確定沒問題嗎,會不會是……有……喜?”一字一頓的,聽著就更像猜謎。

一笑道:“姐,我這麽大人了,是喜是悲還分不清啊?”燕玲跟著勸:“元元姐也是關心你。”一笑無奈地說:“明白。”三元再勸:“笑笑,永遠記住,工作重要,身體更重要,身體沒了,賺再多錢有什麽用?沒有孩子,有錢也等於沒錢,沒有人,那財都是假的,老話說,財丁兩旺財丁兩旺,有寶寶才是真財!”

聽著像順口溜,一笑一笑而過。倒是八鬥和燕玲老大不自在,好在泡在水裏,臉紅也看不出來。三元見大家都不吭聲,她考慮到燕玲的麵子,沒將這個話題深入下去。

晚上回到房間,三元又跟燕玲談起一笑,並對她的勞動強度深表擔憂。

燕玲順勢歎息道:“沒辦法,要買房子,隻能拚一拚。”

“買什麽房子?”三元詫異。

燕玲說:“八鬥沒跟你說?”又解釋道:“估計也是怕你擔心。”最後才支支吾吾地說:“笑笑就是想爭口氣!她爸媽,她弟,老家人,都盯著呢。”

三元不解,問盯什麽。燕玲說:“盯著她在北京這麽多年,究竟能不能混到一套房。”

三元說:“八鬥不是買了嗎,結婚了,有房了呀。”

燕玲說:“那在他們眼裏不算,不是自己的,房產證上也沒笑笑名字。”

三元緊張地說:“笑笑想加名字?”燕玲說:“笑笑是打算自己買一套,四處借錢呢,沒跟你說,也是怕你擔心,再者,你這養孩子,手頭也不寬裕。不好找你開口。”

一提到借錢,三元汗都出來了。她是沒錢,她自己都沒著落呢,怎麽借錢給弟媳婦買房。

三元抓起燕玲的手,問道“你借了?”

燕玲說稍微勻了一點兒。

三元歎息道:“你自己都沒個窩,還借給別人。”

燕玲拖著聲調道:“我是疤瘌大了不疼,虱子多了不癢,過一天算一天。”話說到此處,三元覺得有必要再次提醒燕玲,跟老竺,不能再拖了,必須要有個說法,總不能永遠做女朋友。燕玲表示這事的確要提上日程,老竺也在考慮買房子。三元兩眼放光,說道:“新買一套?為你?”燕玲說為不為我不知道。三元說:“看來你這步真走對了,找個成熟穩重的,自己沒那麽累。”

一下子得到這麽個大消息,三元一晚上沒休息好。她打算等回去之後,得空跟八鬥通個電話。她倒是不讚同八鬥摻合一笑買房子的事,也不希望弟弟往裏頭貼錢太多。兩個人,各顧各的房子,清清爽爽最好。

遊玩回來,該收心了。開班就是發工資的日子。準時準點,三元收到銀行的手機短信了。她歡天喜地買了點兒進口蝦,娘倆在家煮了吃。誰知第二天,王老板來了,並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由於渠道不暢,營收項目不明,公司運轉不下去。簡單點說,就是這個包括老板在內隻有兩名員工的公司倒閉了。三元當然要垂死掙紮一下,說:“王總,這剛成立,再等等還是有希望的,老年人的市場還是應該抓住。”又說:“實在不行我可以降工資。創業嘛,肯定艱難,但挺過去就是藍天呀!”

隻可惜王總主意已定,萬難更改。三元本想要點兒賠償,但看王總大江東去、可憐巴巴的樣子,又實在開不了口。她們是上下級,也是戰友,都不容易。總而言之,她龔三元在這小公司摸魚的日子,徹底結束了。

冬天風吹得呼呼的,北京就這特點。沒有風的時候,空氣則像蒙了層灰。從公司出來,龔三元恍惚了。沒到放學時間,她還不能去接默默。回家太早,三元隻好走入公園,在湖邊站著發呆。千般思緒、種種聲音在腦子裏盤旋,聲音多了,反倒理不出個線索,三元隻覺得整個頭從眼眶子疼到後脖頸。

一對老夫妻牽著狗從三元身後經過,老太太看三元眼神不對,上前關心道:“姑娘,沒事兒吧。”她怕她自殺。三元回過神,連忙抱歉地說:“哦,沒事沒事。”她臉上的肌肉亂飛,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直到老夫妻走遠,這些肌肉才各就各位,展現出應該有的情緒——龔三元痛哭失聲。她覺得自己簡直白活!當初來北京的時候,她可是抱著無限憧憬,現在好,連個小公司都不能棲身。她恨得拿出脖子上掛著的貔貅,哢哢咬了兩口。她怪它不保佑她。不是說好了,隻進不出的嗎。可現在呢,反了,隻出不進。隻可惜貔貅非但不回應,還硌了三元的牙。

龔三元自責了一陣,又慌忙為自己開脫,她強迫自己相信,這是時代大勢,有困難的絕對不止她一個人。而且,無論如何,她必須挺過去。懷著這份苦痛的信念,失業這事,三元就不打算跟任何人透露了,包括斯理、八鬥。再外圍的就更不能說……她龔三元丟不起這臉麵!

隻是,三元那鬼魂附體一般的失落情緒瞞不過兒子默默。三元坐在默默身後,看著他做作業。默默寫著寫著忽然回頭,一雙大眼睛對著三元。凝望許久,終於問:“媽,你沒事兒吧?”三元像被照妖鏡照著的妖精,慌亂地說:“沒事啊,做你的作業。”默默又說:“你別不高興,我肯定好好學。”三元愣在那兒。兒子的誤解偏偏歪打正著,戳中了她的心。三元一邊說學你的,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

不行!龔三元告誡自己,她不能就這麽被打倒!她必須越挫越勇,越勇越上,不就是一份工作嗎?她要年輕個十歲八歲……想到這兒,煩惱暫停了一下。她打開手機,重新修改簡曆。她有些手抖。十歲太多,七歲吧。她把自己的年齡改小七歲。改完,海投!三元堅定地認為,她跟一份優質工作的距離,不是能力,不是態度,僅僅是這令人惱火的七歲。

活脫脫職場的“七年之癢”。

所幸,不到一個禮拜,她就收到好幾份麵試通知。三元千挑萬選,決定去南五環外某知名大公司碰碰運氣。好了,主意已定,剩下的就是必須“神形合一”了。

臉上還敷著綠麵膜,三元站在鏡子前,比比這件,試試那件,她的衣服似乎都體現不出年輕感。算了,紮馬尾,紮得高高的,這樣減齡。她翻著手機,對照著網紅們的發型來一個。好家夥!自己都嚇一跳。

默默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鏡子中。她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窘況。默默不說話,隻是看著。

三元找補,笑嘻嘻地問:“媽媽漂亮嗎?”

默默倒直接:“漂亮。”兒子的鼓勵給了她信心。不過,這一番捯飭,也讓龔三元徹底明白一個事實:年齡是不會騙人的,歲月從未虛度。她即便蓋得住臉上的皺紋、斑點,也改變不了神色的倦怠。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裏麵的光、神采,早已被流水般的日子帶走。

她覺得自己很“破爛”,跟那些被大媽們撿走的紙殼一樣。可是,任何事物都有老去的一天呀!何況人。三元在內心呼喊:請不要把任何老去的事物當作“破爛”呀!誰沒年輕過?!三元假想著,如果她不是那麽早結婚,是不是就不會變成一個平庸的人。答案她也不知曉。她隻知道,那個一門心思想要在北京打拚出一片天地的年輕的龔三元並沒有從她現在的軀體裏消逝,盡管容顏早已不是當年的樣貌。

好在能化妝,騙騙別人,也騙騙自己。

三元掩飾著她的心虛。不過等到邁出家門的那一刻,她又立刻雄赳赳氣昂昂起來。她是為自己,也不僅僅為自己,她要為孩子,為家庭,為所有大齡女性而戰。隻是三元這好不容易鼓起來的信心,一到麵試現場就癟了。

站在她前後的小姑娘,那體態,那膠原蛋白,那精氣神,那才叫年輕……她這叫……老黃瓜刷綠漆……裏頭有人小聲叫“龔三元”。三元連忙整理情緒,穩步進場。桌對麵坐著仨人,兩男一女。

中間那位女士一看就是核心,三元覺得她應該比自己小。

龔三元微笑入座,落落大方。對麵的人低頭看簡曆,三元保持微笑,女HR率先嘀咕:“二十九歲?”

“是。”三元斬釘截鐵地說。

“已婚?”女HR又說,是陳述,更是發問。

“是,”三元道,“已婚已育,且不打算再生育,可以持續為公司工作。”女HR笑了。接下來的專業問題就難不倒三元了。她侃侃而談,自信卻不失謙虛,灑脫卻不失得體。三元自認為拿出了極佳的狀態,極高的專業度,給出了近乎滿分的答卷。他們要是不錄取她,簡直就是瞎了眼!交流完畢前,她還不失時機地提出了自己的薪資要求。

是!客氣幹嗎?!她要高薪!高高的!

這樣才能跟她的人設匹配。

“二十九歲”的龔三元值這個價兒!

回去等了一周,沒有動靜,三元有些絕望。再一周,offer來了,三元死裏複活!她高興得找燕玲逛街,並在星巴克喝咖啡的時候當場宣布了自己“跳槽”的消息。

燕玲禮貌地說:“恭喜啊!”

三元變身小品演員,自負地說:“誰說漂亮的女人沒大腦,隻懂愛美和傻笑!”

一句話倒把燕玲逗樂了。當然,這好消息三元也沒忘跟斯理和八鬥分享。斯理奉承得直白:“我老婆最棒!”八鬥含蓄一些,說要請姐姐吃飯。三元道:“不急,等拿了第一個月工資,我請你。”當然,在跟斯理視頻的時候,她再一次追問丈夫的生理問題怎麽解決。她總是不放心。那麽久在外麵,人終究是人。

斯理不耐煩地說:“你怎麽老關心這點兒事,還能怎麽解決,不就自己幫自己!這荒山野嶺鳥不拉屎的地方,我能找誰去?!”三元憋住笑。算了,不跟他計較了。入職之前,她還有大事要忙。她得找個做3D打印的地方,打一張身份證,把年齡調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