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三元被行政拘留五天,罪名是身份證造假。公司在進行學曆調查的時候發現了這個秘密,人事報了警。

五天,漫長的五天,龔三元自己都不太清楚這五天是怎麽過來的。吃了什麽?怎麽睡著的?反正,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發呆。疲勞極了才睡,睡也睡不深,渾渾噩噩。“牢飯”無論什麽,吃到她嘴裏都是苦味。她也不明白自己這麽聰明一個人,怎麽會犯這麽個低級、愚蠢的錯誤!歸根到底,類似“兔子急了也咬人”。她是被生活逼得失去了理智——報複性作假。

龔三元覺得自己這十年白奮鬥了,灰暗,無助,魂被抽了,魄被打散。直到走出拘留所見到八鬥和燕玲的刹那,“元神”才重新歸位,驅動著眼淚噴湧。

她抱著燕玲嚎啕大哭。

八鬥領著默默站在旁邊,燕玲擺手示意八鬥先走。直到坐在自己家**,三元的眼淚還沒完全止歇,她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承認了錯誤,但依舊有些委屈,她哽咽著拉著燕玲的手說:“我完全符合……完全符合……就大了幾歲……完全不影響工作……”

燕玲果斷聲援道:“是,他們有眼無珠!”說著,燕玲端起海鮮粥。三元別過頭,眼神生無可戀。八鬥走進來,他接過飯碗,蹲在床頭,說:“姐,吃一口吧。”燕玲起身去客廳,想回避。三元還是不肯張口。八鬥把勺子送到姐姐嘴邊,龔三元終於張嘴了。

食物進入,她也不咀嚼,就那麽含著,不上不下。

八鬥勸道:“身體是第一位的。”三元眼睛忽然放光,說:“你跟默默怎麽說的?”八鬥說沒說。三元說:“你沒說真話吧。”八鬥說放心吧,這事沒人知道。三元快速地說:“跟一笑也別說!”又忽然沮喪道:“這個圈哪有秘密……”

八鬥道:“一笑現在單幹,忙成那樣,不會知道這事兒,我跟燕玲姐也說了,都不準往外說,反正你就是辭職的。”

三元嚷嚷道:“我本來也是辭職的,我還不稀罕在那幹呢!”可惜自負與自卑在一秒內完成了切換,她拉著弟弟的手,絕望地說:“有案底了,我還能幹嗎,什麽也幹不了……誰要我……”八鬥鼓勵她說:“不行就創業,上次你不是說考慮衣物回收嗎,媽在老家也找好人了。調研清楚,可以嚐試。”

三元抬臉問:“能行嗎?”

八鬥雖然沒信心,但也隻能說沒問題。當晚,八鬥和燕玲都沒走,他們怕三元走極端不放心,就留在三元家住。燕玲看著三元,八鬥跟外甥默默睡。快九點,燕玲從三元臥室出來,到洗手間打電話,打了有半個小時。八鬥憋不住尿,等在門口。燕玲打完出來唬了一跳,八鬥看她臉色不對,問:“沒事兒吧?”

燕玲說沒事,匆忙離開。

一笑來電話,八鬥接了,他沒提姐姐的事。一笑告訴他房子租出去了,一個月5300元。一笑再次問:“你姐到底什麽情況?”八鬥強力掩飾道:“說了沒事。”不過龔八鬥憑直覺,八成一笑已經知道幾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是這麽個“大瓜”。

次日回去,一笑果然已經拐彎得到了消息。她嘖嘖地說:“多麽重大的教訓!我要是不出來單幹,沒準跟你姐一個下場。”八鬥下意識地護著姐姐,道:“什麽叫下場,也不是啥大事。”一笑較真道:“這還不是大事?犯法啊!”八鬥嗷一聲,說:“行啦!人都出來了,還說這些幹嗎,一輩子誰沒點兒錯!”一笑換個角度說:“我特別同情元元姐,我這不是兔死狐悲嗎。”八鬥斜著眼睛看一笑,說:“沒死,活得好好的,以後會更好。”

一笑並不“戀戰”,忙著敷麵膜,說:“行,好好活著。”

工作日又是一通忙,但八鬥每天不忘給姐姐一個電話,確認三元的情緒。從聲音裏辨析,龔三元慢慢恢複過來了。周末,他又一個人去三元家探看,發現牛愛玲和王斯文也在。蓓蓓跟默默在書房玩兒,斯文在廚房忙活兒,牛愛玲正擺弄掃地機器人。

三元從洗手間走出,臉上看不出一絲憂鬱。她望了一眼八鬥,點點頭,八鬥立刻明白,他必須配合姐姐演好戲,不能把秘密露出來。

三元走到牛愛玲身旁,說:“媽,歇歇吧。”牛愛玲頭也不抬,說:“該歇歇的是你,都瘦成啥了。”三元下意識摸自己的臉,又從電視櫃的玻璃上看自己的影子。是,五天監舍,足以讓人瘦成鬼,形銷骨立。她真的老了,柴了。

牛愛玲繼續說:“老話講,大福必閑。隻有那沒福氣的人,才永遠忙忙叨叨的。”

三元冷靜地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有什麽資格談享福,不是人人都有媽的福氣。”

斯文端菜出來,三元連忙去接,八鬥也跟著忙活。斯文敦促蓓蓓和默默去洗手。等飯菜端上桌,她又給兩個孩子分了菜,讓他們端著小碗去屋裏邊看平板邊吃。

飯桌上剩四個大人,氣氛有點兒微妙。三元想破局,笑著說:“媽,要不要來點兒黃酒。”牛愛玲說:“紅酒有嗎?”三元連忙說有,拿了來讓八鬥開。三位女士一人一杯。八鬥開車不喝酒隻能以茶代酒。四個人碰杯,歡飲。

再來,又碰杯。

三元的顴骨周遭微微發紅。牛愛玲母女卻麵不改色,他們家祖傳喝酒不上臉,但情緒卻彌漫開了。王斯文這才對三元說:“元元,你永遠記住,無論你做什麽,你都不是代表你個人。”

三元的神經一下提起來了。

斯文繼續給她上課,說:“你還是人家老婆,是孩子的媽!”三元頓時全明白了。身體內那股火燒上來,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

牛愛玲接過話道:“人,得有人格!”

這一記重錘太過上頭,三元差點兒扛不住,但她還是微笑著不暴露軟弱,徑直地說:“媽,大姐,你們是不是聽到什麽了?”

輪到那倆人尷尬了。

斯文換個路線包抄,說道:“斯理出去那是拚命,將來回來還可能往上走,所以我們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有個通盤考慮。做人不要太貪心!總得有個取舍,我不就是這麽挺過來的嗎。”

龔三元默不作聲,她戴著罪,沒嘴說。千刀萬剮她活該!人家說什麽她都得聽著。

八鬥插話道:“大姐,你這菜放的什麽佐料?特香。”

斯文把眼神調轉對準八鬥,沒回答。

內外交困,這就是龔三元的處境。她覺得自己留在北京簡直就沒法見人。她又考慮回省城,回老家。可是,這念頭也就維持了半天便打消了。回去就能見人了嗎?回去又做什麽呢?北京好歹天大地大,百川歸海。隻要不出聲,你這顆小水珠在大海裏是不容易被發現的。與此同時,三元也更加迫切地意識到,她日子過得不愉快,一方麵是因為窮,另一方麵源於自我價值的無處實現。

她出師未捷身先老,職場對她不友好,她一股子勁無處使。這話她沒跟斯理說,盡管他們處境相似,但在王斯理眼中,她就應該滿足於回歸家庭。

因為她是女的。

在這個問題上,王斯理和她站在相對的兩端。三元忽然有些羨慕燕玲——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燕玲雖然遭遇了世俗婚戀的失敗,一把年紀無兒無女,可二度回京,人家起碼事業蒸蒸日上。盡管三元還多少有些不屑——燕玲也不過是靠著老竺,才一腳踏上人生第二春的舞台。但龔三元又清醒地認識到,讓她跟燕玲互換人生,她又是不願意的。因為她龔三元希望做出點兒事情,但也不願意忽略家庭。可這兩者偏巧又在天平的兩端,跟蹺蹺板似的,高了這頭,難免就低了那頭。

好在,三元的抑鬱生活讓燕玲帶來的一個消息破了局。燕玲說,吳屈夢生了。三元立刻拿起手機說:“我問問。”燕玲伸手阻止,勸道:“上次你不是說,人家不講,你就別問。”三元不解,道:“那是沒生的時候,現在生了,皆大歡喜,有什麽不能問的。”

燕玲笑說老吳跟咱不一樣,人家是大戶,規矩多,講究多。

三元放下手機,伸著脖子問:“你哪來的消息?”

燕玲說聽老竺說的,他也是聽朋友傳。

“男孩女孩?”三元對嬰兒性別感興趣。

“不太清楚。”

“估計是女孩。”

燕玲問:“為啥?”

三元道:“要男孩不早在朋友圈裏發了嗎。”三元再想,不對,疑惑地說:“頭胎是男孩,這胎就算是女孩也不至於不高興。”燕玲勸道:“還是等等吧,沒準很快老吳就叫咱們去了。”三元再猜:“難道是老吳出事了?她年紀這麽大,又是試管……”又推翻道:“按說不至於,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大夫。”

燕玲不往下說,轉而問三元將來的打算,還問要不要幫忙。三元來精神了,說:“怎麽,你有線索?”燕玲說她要想去她們公司當音頻編劇,她可以內推。三元歎息道:“我倒想去,可一不是那塊料,二也太遠,這邊孩子放不開,沒那命掙這份錢。”

燕玲一走,三元轉臉給八鬥打電話,說了老吳生孩子的事。她問八鬥知不知道。八鬥否認了。三元道:“你問問李騏啊,她不可能不知道。”八鬥說:“我一個男的,問這個合適嗎,都家務事。”三元說:“你就裝作不經意問問。”

第三天李騏來公司,他盡量自然地順嘴問了。李騏立刻嚴肅地說:“你問這個幹嗎?”八鬥說我就是聽說,就問一下。李騏綽綽逼人地說:“聽說什麽了?聽誰說?”八鬥支吾。李騏說:“這事兒你就別問,也不許往外說,嫂子產後抑鬱,心情且不好呢。”又叮囑:“跟誰都別說。”

八鬥點頭保證,但姐姐不是別人,他還是告訴了三元,又叮囑她保密。三元這才“解了饞”,感歎道:“看看,這有錢人的日子好過的?我要這麽大年齡生個孩子,我也得抑鬱。”八鬥打趣著糾正道:“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生個孩子是高興的事,有什麽可抑鬱的。”

三元想了想,承認自己沒換位思考,她琢磨再三,最終把老吳抑鬱的原因定為:為年華老去導致的憂傷、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