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娘仨上車了,八鬥有些恍惚。那年他去北京讀書,老媽和周叔到車站送他,那時候還沒有高鐵,得坐一夜的綠皮火車。這一轉眼,人都沒了。滄海桑田不過如此。
老媽去北京的落腳點,已經被姐姐安排明白了。但八鬥覺得愧疚,雖說姐夫不在家,默默也需要老人幫忙帶帶,老媽先去三元那兒,最合適。可他是兒子呀!在他觀念裏,贍養老人這塊兒,兒子應該比女兒站得更靠前。
這些年,姐姐三元也有意無意地在他耳邊灌輸:“八鬥,你是男孩,咱家頂門頭,還得靠你。”每次聽到這話,龔八鬥一麵覺得心虛,怕自己做不到,一麵又必須萬丈豪情,堅定信心。就是衝,就是突圍,他必須做到。
車廂輕輕搖晃,過山東了。薑蘭芝去洗手間,八鬥才見縫插針對三元說:“姐,媽到你那兒,行嗎?”三元沒抬頭,她忙著逛一號店,正在買打折卷紙。
過了幾秒,龔三元才說:“不行能怎麽著,去你那嗎?一笑能同意?”說到關鍵點了,態度清晰。
八鬥被激得不得不拿出男子氣概:“有啥不同意的,孝順老人不應該的嗎?兩套房,拿出一套給媽住。”
三元接話接得快,說:“拿出一套,就少了一套的房租,一笑能願意?”反正問題都在一笑身上。三元現在提起一笑,總是吊著口氣,諷刺地,揶揄地,配以輕微白眼。
八鬥說一笑不是在錢上計較的人。
三元接著說:“關鍵你們那兩套距離遠得跟兩個市似的,媽去住,一個人撂那兒?還不如擱老家呢!”八鬥被撅得直咽唾沫。三元又找補說:“反正你姐夫暫時不在家,不著急,等將來人回來了,再說。”
八鬥當然明白三元對他老婆的不滿,尤其這次,大事人沒到,太不像話。但一笑每天來個電話,錢也給足。但說一千道一萬,這不是光錢的事兒啊!親情能用錢買來嗎?親人在一起的陪伴感、支持感,尤其是遇到事的時候很重要!盡管八鬥極力想為一笑開脫,但內心深處,他對馮一笑的做法不認同,不嘉許,很反對。
下了高鐵,三元沒讓八鬥跟著。她和薑蘭芝叫車回固安。八鬥坐地鐵回家。他給一笑發了消息報平安。一笑讓他到草房站告訴他,她提前給他點外賣。到家時,外賣已經擺在桌子上了。八鬥快速去衝了個澡,然後才開始吃飯。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車上不會點餐。”八鬥笑笑,說:“車上盒飯又貴又難吃。”一笑略帶鄙夷地說:“你就算有一個億,照樣過得像個窮人。”
八鬥聽著不舒服,但沒反駁,繼續扒飯。
一笑又問老家怎麽樣。八鬥說處理完了。跟大哥大姐的紛爭,他始終沒全部告訴一笑——不是啥光彩事兒,得剪裁著說。
“人呢?”一笑追問。
“什麽人?”八鬥嘴裏有飯,說話含混不清。
“周叔。”
“沒了,燒了,埋了。”八鬥歎息。人生沒意思,幾個字就交代了。又說:“媽過來了。”一笑哦了一聲,說知道,你不是說了嗎。八鬥說:“暫時住在大姐那兒。”他用了暫時兩個字。一笑卻似乎沒聽出味兒來,道:“咱周末去看看媽。”看老人是孝順,可這孝順的程度,八鬥不滿意。他覺得馮一笑怎麽連個客氣話也不說,起碼應該熱情邀請,來不來是媽的事。怎麽能把媽推到三元家看作理所當然。
八鬥沒發作,狠狠地咬著雞脆骨。一笑進屋,把衣櫃裏藏著的一盒西洋參片、一盒鹿茸片拿了出來。八鬥問她幹嗎。一笑說給媽帶上。八鬥嫌棄地說:“媽哪能吃這個。”又說:“都沒生產日期,也沒廠家。”
一笑反駁道:“我就做這個的,我能不知道好壞嗎,天冷了,補點兒挺好。”
“媽血壓高。”
“少吃點兒,”一笑強塞給八鬥,“吃不了給大姐。”
八鬥隻能接受。周末,難得一笑不加班。兩個人開車過去。車上,馮一笑一邊補妝一邊說:“媽提什麽要求了嗎?”八鬥問什麽意思。一笑道:“大姐那是大姐夫現在不在,媽能去伸把手,將來大姐夫回來了,媽能常駐嗎?”八鬥沒想到一笑考慮那麽深。他順著問:“那你覺得怎麽辦?”
一笑道:“我爸媽是跟兒子,換位思考,我也不能當那壞人。”她扭過頭,接著說:“但北京的情況跟順德不一樣。所以,還是得看媽的意願。”一笑七繞八繞地,一聽就不是誠心的。
八鬥說:“媽含蓄,什麽都沒說,她這輩子光顧著考慮別人了。”一笑說:“我給你個參考意見,這話我跟我爸媽也說過。我弟願意管,那就管,將來,如果一個老人走了,另一個落單了,我弟那邊管不了……”八鬥插話道:“就接過來?”一笑說是,接過來,停頓一下,又說:“但不是接到我這兒,我也沒時間,我伺候不了。”
八鬥問那怎麽弄。
一笑說到時候隻能聯係燕郊的養老院。
八鬥立刻否定說:“那不行,我媽不能住養老院!”
簡直大逆不道!
一笑說:“是,你還是老觀念,但將來這是個趨勢,等我們老了,也得去那兒。”八鬥憤然道:“我不去,我靠我自己,或者養兒防老。”
又把問題拋出來了,還是孩子的問題,得有“後”。可一笑依舊不接茬,用一種嘲笑並無奈的口氣說:“你還指望養兒防老呢?兒不給你添亂就算不錯。”
八鬥說那不一樣,兒就算沒有實際作用,擺在那兒,也是個象征。“就算去養老院,你外頭沒有子女,人家還不是想怎麽擺弄你就怎麽擺弄,等到癱在**不能動的那天,一個字,慘。”
八鬥像在說恐怖片,一笑不認同。她覺得沒那麽悲觀,養老產業也在逐漸健全,等他們老了,可能不用去燕郊,沒準社區扶助,居家就能養老了。
到三元家時不到十點半,剛進門一笑就給薑蘭芝一個大大的擁抱,又是送禮,又是問好。連帶默默的禮物也送上——一隻電話手表。在默默這兒,她永遠是個時髦的好舅媽。
三元從廚房出來,跟一笑打招呼,又讓她喝**枸杞茶。薑蘭芝跟一笑寒暄了幾句,就要往廚房鑽。三元擋著她,說:“媽,您就別進來了。”又朝外喊:“八鬥來,切肉。”最後給一笑安排任務:“笑笑,媽腳老涼,你把那電動洗腳桶拿出來,給媽泡泡。”
蘭芝連忙說不用,一笑還是往洗手間去了。
八鬥扶著案板切肉。三元要求必須是肉絲,一條是一條。三元站在煤氣灶前炸豬油,懊惱地說:“說讓你今天來,就是為了避開明兒我婆婆他們來,結果,剛一個電話打過來,說明兒有事,非今兒來。”
八鬥笑說牛愛玲也不是老虎,不吃人。私下裏,八鬥喜歡叫三元婆婆的大名。牛愛玲,張愛玲的喜劇版本,換了個牛頭。
三元道:“聽王斯文那意思,牛愛玲現在對咱媽,那叫一個惺惺相惜。”八鬥不懂裏麵的門道。三元釋謎道:“都喪偶,都北漂。”八鬥說還真是。三元又說:“牛愛玲那張嘴,來了鐵定惹事。”又補充道:“那誰也要來。”
八鬥問哪個誰。
“表姑,宮明月,”三元把油炸撈起來,“那天我們剛到家,人電話就打來了,那聊的,都撂不下來!”
“有啥可說的呢。”
“恭喜媽來著,”三元道,“說解放了,以後就是活自己了。”
“也是事實。”
三元又問:“你跟一笑說媽來北京的時候,她什麽反應。”八鬥說一笑願意把媽接到市裏住。三元斜著眼說:“真的假的,你虛構的吧。”又哼哼道:“我都不指望她真做,她隻要能有這話,就算她沒喪良心。”
媽呀,喪良心,這話太重了。八鬥打了個顫兒。
“怎麽能不真做,”八鬥把切好的肉絲摞進透明玻璃碗,“她不真做我也得真做,媽為咱累了半輩子,就該有個幸福的晚年。”
三元說:“你也得有個心理準備,媽在我這兒當然可以,但我看媽情緒不高。”八鬥問怎麽了。三元說:“可能覺得沒自己的空間吧,寄人籬下,沒個窩。”八鬥說那老家房子還是得買。三元不建議,說:“那地兒,也沒法待,外頭還有人傳呢,說媽不好,沒照顧好老頭。”
八鬥沉默。
三元打個雞蛋進肉絲碗,拿筷子攪拌,接著說:“所以,離開那兒,幹幹脆脆。挺好。”又說:“我也準備創業了。”八鬥問做什麽項目。三元說還是上次那個,應用程式她都委托前同事做了,就是渠道要跑。她讓八鬥幫忙疏通社區的關係,八鬥一口答應。他問姐姐,是不是打算讓那個小攀過來。三元說:“等整個思路捋清楚了再叫,來了是得給人發工資的。”
等肉絲在鍋裏炸好了,三元最後補充道:“我現在也算看明白了,力不到不為財,我這輩子,掙的就是個苦錢。”
斯文推門進來,正趕上三元炒菜。油煙四起,王斯文直咳嗽。八鬥點頭致意。三元一邊炒菜一邊扭臉向王斯文點頭。王斯文站到廚房內,埋怨地說:“我當時就跟你們說,廚房得買大的,不聽,而且就得是明廚!”
三元拍拍八鬥,示意他去陪客人。
斯文問:“那個是你什麽人?”八鬥從玻璃門板朝外看,跟斯文說是表姑。王斯文退出去之前,叮囑三元少放辣椒。
菜擺上了,滿滿一桌子。娘家媽和婆婆一起來,連帶還有個表姑,龔三元不敢怠慢。除了自製的幾道,三元還點了外賣,是蓓蓓嚷著要吃的鹹鴨燒黃豆,還有幾道鹵菜充門麵。
大家坐定了。薑蘭芝率先對牛愛玲說:“開始吧。”牛愛玲卻望菜興歎,口氣沉得能把桌麵砸個坑。
斯文勸她媽說:“別愁了。”
牛愛玲解釋道:“不是愁,就是沒想到。”這還賣著關子。眾人都瞅她,等下文。
愛玲苦笑道:“我就是不敢想,這輩子怎麽會坐到這個地方吃飯。”說著視線掃斯文,又落在三元臉上,繼續歎道:“老了老了,連根拔起,這塊老木頭將來漂到哪兒去,不知道。”再對斯文說:“反正你記住,將來到那天,我不入土,不要給買墓地,燒了,完後往河裏一撒就行了,”又改口說:“哦不,就往馬桶裏一衝最省事兒!”
眾人連忙勸牛愛玲別想那麽遠的事。牛愛玲繼續喟歎:“我到現在都不敢怎麽出門。”斯文嗆白道:“媽,誰不讓你出門了。”牛愛玲說我怕我老年癡呆,走迷了。
薑蘭芝笑道:“牛老師比我強多了,我外賣都不會點。”
牛愛玲說:“你比我強,你兒子好歹在身邊,我就一個兒子,還跑那麽老遠。”
三元不曉得怎麽接話,八鬥也縮著,一笑看八鬥。斯文臉上也有點兒尷尬,她給老媽夾了塊藤椒雞,道:“媽,別念叨了,這不也快回來了。”薑蘭芝接過話,對愛玲說:“你就這麽想,北京那麽大,就算都在北京,隻要不是住一個地方,那也跟外地沒什麽區別。”她扭臉望了一眼三元說:“何況我這還出省了。”
此言一出,龔八鬥更是窘得無地自容。
一笑跳出來解圍,對婆婆薑蘭芝道:“媽,本來就是兩頭跑的事,你要在大姐這住煩了,就到我們那住住,換換環境。”
斯文揶揄道:“你們那才幾平米。”
一笑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這個也考慮到了。老人跟年輕人作息不一樣,我跟八鬥也怕媽別扭,所以將來還是在家附近租個房。”她端起杯子喝一口果汁,又說:“生活質量不能湊合,對吧。”
馮一笑這一番話,讓三元和八鬥都深感意外。尤其八鬥,一笑這話是真是假,能不能執行,兩說,單就在外人麵前能為他做足麵子,就足以讓他原諒她過去所有的魯莽。
一笑還是好的,好女人,好媳婦兒。
牛愛玲讚道:“瞧瞧這心胸,”對薑蘭芝說:“妹妹,你算積了八輩子的德,能有這麽個好兒媳。”
蘭芝訕笑著。三元臉上掛不住,但也不好反駁,隻好化作食欲,狠狠吃肉。飯桌上一刹那有些平靜。宮明月總結陳詞般說:“我們這代人,算幸運的啦,早早就能退休,過自己的日子,要我看,現在正好,男人都沒了,想怎麽活兒怎麽活兒,支棱八叉,火樹銀花,自己願意!”
火樹銀花都用上了。三元咳嗽,一笑微笑,八鬥也不適應表姑的“少女感”。
牛愛玲略帶不屑地問:“你還打算怎麽活?”宮明月說能做的事可多了,旅遊,唱歌,玩戶外。牛愛玲說哎呦媽呀還戶外,別老骨頭丟外頭。薑蘭芝也附和說北京風太大,不適合戶外,每天下樓幾趟壓力都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