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一笑從上海回來,跟八鬥說了公司的現狀。

又融到資了,形勢一片大好。不過,這也意味著,一笑更忙了。忙歸忙,八鬥把一笑的“時間表”排得好好的。隻要到時候,就算坐飛機,八鬥也要去跟一笑“把事情辦了”。馮一笑道:“我上輩子欠你們家一孩子,這輩子要這麽還。”八鬥著急,說:“反正你是沒時間陪我,你生個孩子,讓孩子陪我,隨你怎麽瘋去。”

一笑對八鬥的措辭不滿,說道:“什麽叫瘋?我在創業。”

八鬥說我就那意思。

一笑又對八鬥說:“周末時間留出來,燕玲姐請吃飯。”八鬥問:“是單請你我,還是有別人?”一笑說那不知道。

張燕玲請吃飯一定有事,燕玲姐不是那種隨便請客的人。八鬥找三元確認,三元果然也收到了邀請。

看來是大事。

三元還說,通知她的人是老竺。大概率老竺和燕玲的關係有了突破性進展。

飯店選得不錯,包間、低調、華麗。一笑公司有點兒事,說卡著飯點兒再來。八鬥第一個到,一個人坐在大圓桌旁喝白水。

三元先來了。八鬥問默默呢。

“媽帶著呢。”三元一邊掛包一邊說。等坐到桌旁,八鬥才開始關心三元的創業情況。社區關係上,八鬥幫了不少忙,連帶海超也幫著發力。三元忙完北京忙河北,又帶著小攀,往上海廣州跑,終於把整個鏈條打通了。

八鬥勸道:“慢慢來,別累著了。”三元道:“這事兒就得快,兵貴神速!就這都好多人爭了。”八鬥又問小攀怎麽樣。三元道:“小孩挺好。”又煞有介事地笑道:“還沒對象呢。”八鬥問打算在北京找嗎。三元嘟噥一聲,說能在北京找當然最好。

燕玲挽著老竺進門,邁腳的節奏一致,很有點兒老夫老妻的意思了。三元冷眼看著,覺著不經意間,老竺又老了不少。兩鬢白發一點兒沒跟他客氣,猛冒頭,臉似乎也灰蒼蒼的。老竺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叫服務員泡茶。茶葉他帶了,是上好的龍井。

三元湊上去,大著嗓子喊道:“竺總,有啥喜事兒?”老竺嗬嗬笑道:“沒啥好事。”看一眼燕玲,又說:“就是朋友們聚聚。”三元兩根手指比在一起,促狹地看燕玲,再看一眼老竺,一直在怪笑。

燕玲一巴掌打開她的手,說:“別亂說。”

老竺對八鬥點點頭,再轉臉向服務員說:“點菜吧。”三元嚷嚷著包間大了,都有回聲兒了。

吳屈夢徑直走了進來。三元嚇了一跳,她下意識拉了燕玲一下。燕玲倒自然,迎上去,說:“來了。”吳屈夢還是一貫的強氣勢,用反客為主的口氣說:“坐吧。”再跟老竺點點頭,說:“今天我請。”燕玲忙說那不能夠。

雖說老吳豪爽,可這場子終究還是老竺和燕玲的場子。飯吃到一半,老竺果然宣布了一個重大消息。他要去百老匯工作——美國百老匯。屈夢說聽著就洋氣。龔三元瞬間明白了這次宴請的用意,合著是告別宴呀!老竺赴美,燕玲跟隨,這一走,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了。

燕玲端端坐在那兒,臉色如湖水般沉靜。顯然,她已經做了決定,八成是走。就要夫唱婦隨,纏纏綿綿走天涯了。可三元還是忍不住為燕玲抱不平,雖然嘴上說恭喜,但仍舊要問得細致:“去多久?”老竺說約簽的是五年。天啊,五年,三十多歲的五年,可謂滄海桑田。

老吳問燕玲去了做什麽。燕玲這才說:“他去做藝術總監,我先把語言弄通,還是想往編劇發展,也算老本行。”三元笑著追問是在國內結婚,還是出去辦。

老竺攔在頭裏,道:“時間緊,在國內領了證再走,就不大辦了。”說這話的時候,三元特地觀察燕玲的微表情。燕玲在硬撐著,不滿是肯定的。頭婚,這麽簡陋,會是一生一世的遺憾,但又偏偏不能太認真。這個年紀,似乎有人娶她就該感恩戴德,還提什麽要求!三元大大地為燕玲不值。一輩子就這麽交代了?為這麽一個半老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與斷壁頹垣!

吃完飯,八鬥送一笑去上班。三元、燕玲、屈夢難得湊到一塊兒。屈夢要去看看陶瓷製品,三個人往商場六層走。看完了,又找了個地兒喝茶。

三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三元問燕玲出去了怎麽弄,燕玲說大概率就定居了。

“準備買房子嗎?”屈夢問。

燕玲說老竺是這麽考慮的,還說北京的房子已經賣了。三元問賣了多少錢。燕玲說有八九百萬。屈夢說在郊外買個房子足夠了,剩下的還得生活。又問:“那老竺兒子呢?”燕玲說兒子目前在國內。屈夢說這樣最好,不沾,將來你在那邊生個美國人,又是一家三口。

燕玲苦笑道:“能生得出來才行。”

聊到這兒,閨蜜仨又沉默了。龔三元本覺得自己有義務把創業的事兒說說,好填補這無聊的空白,但終究還是覺得沒什麽可炫耀的。她雙手端起杯子擋住嘴,兩隻眼在杯緣上方,跟探照燈似的。這次的局最大的謎團還沒揭開,她看老吳。吳屈夢既然肯出現,就必定會對孩子的事有個說法。坊間傳說她生了大頭娃是真是假?屈夢的眼神跟三元對了一下,又立刻閃開。她也端起咖啡杯,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說:“你們都解放了,我最鬧心。”

三元、燕玲都看她。吳屈夢這才跟宣布裁決結果似的說:“孩子沒了。”三元啊了一聲,燕玲更是一臉驚奇。屈夢繼續說:“先天不足,生下來,沒保住。”

悲傷瞬間彌漫,但又立刻被衝散了。

屈夢又道:“今生今世沒緣分,隻能下輩子了。”三元連忙安慰道:“盡力了就行。真的,身體第一,孩子這玩意兒,有一個就行。”吳屈夢苦笑道:“我倒是想再努把力,可還得有這個功能啊!”這是自嘲了。燕玲微笑著,始終沒參與這個話題的討論。

把一笑送到大倉庫,八鬥往單位拐。審計組還沒走,他還得去看看風向。到公司,一切風平浪靜,總公司行政總監來電話,說要一份材料,八鬥順路,就直接開車送一趟。雖是周末,公司還有不少人加班。

劉曉斌忙前忙後,一副熱火朝天的樣子——誌國的舉報倒是對他有些促進。起碼工作積極性調動起來了,待人接物也和善許多。八鬥來,劉曉斌也上前打招呼,問八鬥在那邊幹得怎麽樣。八鬥說馬馬虎虎。劉曉斌說:“有好項目,記得協調作戰啊。”八鬥忙說沒問題。

劉副總又開始大生產了。看這架勢,高層保他了,誌國正式離職,劉曉斌依舊是公司肱骨。這充分說明,打狗也要看主人,牽一發必然動全身。誌國的舉報,雖然勢大力沉,基本都是實錘,可還是不足以把劉總拉下馬。

出了公司,八鬥開車回家。誌國來電話,說找他吃飯。八鬥準備拒絕。誌國聲音不太好,說:“你最好還是來一下。”八鬥猜到誌國有事,立刻調轉車頭。

果然,滕誌國說他馬上要做手術,住院需要有人簽字。他請八鬥幫忙。八鬥為難,他問:“慧慧呢?”誌國說她哪兒行,她還是個學生。

“你媽呢?”八鬥又問。誌國說我就是不想讓她知道才找你的。老人容易胡思亂想,大驚小怪。八鬥為難,誌國說你不簽我找別人了。八鬥這才答應下來了。

晚上到家,八鬥把誌國的情況跟一笑說了。馮一笑直接下論斷:“那個慧慧,跟誌國長不了。”八鬥讓她別瞎說,說人家感情好著呢。一笑道:“誌國就沒把她當自家人。看著吧,玩夠了,沒準就分手了。”八鬥不反駁,滕誌國行事,他也料不準。

一笑又說:“也隻有你,接這個雷,慧慧多大了?還當小孩呢?”八鬥說人家這不是沒結婚嗎。一笑說不是沒結婚,是就沒打算結婚。八鬥岔開話題,嬉皮笑臉地說:“那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做手術,讓你簽字,你簽嗎?”

一笑說這不廢話嗎。又說:“不過你媽跟你姐要能簽,最好還是讓她們簽,免得最後我當壞人。”沒承想,還沒等到誌國手術,三元來電話讓八鬥接薑蘭芝去過兩天。八鬥以為三元跟小攀又要出差。三元說:“婆婆牛愛玲也要手術。”八鬥問什麽病。

三元沒好氣地說:“拉皮!”

這個年紀還拉皮,龔三元真想送牛愛玲一個字:作。可再想想,拉皮本來就是要年紀大了才做。三元隻好前往。斯理不在家,她這一戶,隻能出她這一個人。

美容院病房門口,王斯文站在那兒。三元要往裏進,斯文攔著。三元湊著縫兒往裏看,病**躺著個人,包得跟木乃伊似的,看不出來是誰。旁邊坐著個中老年男人——一身舊西裝,斯斯文文,梳著個背頭,發量竟還不少。

三元問情況。斯文的話跟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猴兒一般:“媽,找了個老頭兒!”三元以為聽錯了,再確認。斯文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掉地上都能砸個坑!這下無疑了,牛愛玲,戀愛了。拉皮,八成也是因為這場戀愛。斯文雖然嘴上沒說,但她的不痛快卻從周身散發著。老爸剛走沒多久,老媽就找了下家。什麽感覺?那是對剛剛逝去的愛人的背叛!三元道:“你咋不阻止?”斯文撇嘴道:“我倒是能阻止得住啊!”朝裏頭覷一眼,又說:“這皮都拉上了。”

三元正話反說:“能有個伴兒也不錯。”

斯文道:“我也是這意思,有伴兒,談談可以,人到哪個年齡都有情感需求,但千萬別結婚。”停頓一下,又說:“我可不想有後爹。”說到這兒,王斯文嗓音忽然變小,開始陳述老頭的個人情況。三元聽了幾耳朵,雲裏霧裏。但大概明白了,這老頭家的情況極其複雜。他從外交崗位退下來的,老婆十年前死了,他跟著又伺候了十年老娘。現在他老了,實在伺候不動,於是家裏孩子們商量,把老人送到陝西的一個養老院去了。他剛解放出來,跟著就遇到了牛愛玲。幹柴烈火呀!

說實話,龔三元有點兒意外,過去的印象裏,她總是主觀認定老年人基本是心如止水了。現在看來,人家是老井冒新泉,那感情一來了,咕嘟咕嘟的。兩個人正說著,牛愛玲在裏頭叫人。斯文、三元趕緊進去。愛玲自謙地說:“正好趕上打折,我們小區裏好幾個大姐做了,都說不錯,我也幹脆試試。”幹笑了兩聲,又補充道:“文文也同意。”說完看三元。

斯文口氣硬邦邦地說:“是,同意!做完肯定年輕,看著恨不得我都能是您長輩!”旁邊的老頭笑了。牛愛玲這才介紹:“這是老趙。”

三元禮貌地點頭說:“您好。”

看完婆婆,三元往八鬥家拐。她老媽薑蘭芝正在刷廁所。三元把牛愛玲的情況說了。

蘭芝歎道:“這麽想得開?”

三元陰陽怪氣地說:“人家,享受愛情。”又說:“媽,您要再找,我一點兒意見沒有。”

薑蘭芝道:“別了,受不了那罪,這件事情上,我還是跟你明月姑姑一個態度。一個人過挺好。犯賤呀!非得找個老頭伺候?”

三元反駁道:“瞧您說的,人家那老趙,是專門伺候牛愛玲的。”薑蘭芝說那是你婆婆有魅力,我不行。話鋒一轉,蘭芝說要跟三元回河北。三元詫異地問:“幹嗎,誰難為你了?”蘭芝說八鬥這兒地方小,住不慣。三元說那你也得等八鬥、一笑回來,說清楚再走吧。蘭芝說打個電話說。三元見老媽執拗,隻好給弟弟打電話。

八鬥挽留,但蘭芝去意已決,還是跟三元走了。晚上到家,八鬥一肚子火,一笑一進門他就開炮。八鬥說媽走了。一笑問怎麽了,又要給蘭芝打電話。八鬥攔著道:“你這一天天不沾家,媽怎麽住?”

一笑反駁道:“我是犯人?媽是獄警?她又不是來看著我的。”

“八成是覺得咱冷淡。”

“那也是你冷淡,”一笑不忿地說,“媽來了,我好吃好喝招待,哪裏做得不夠?你要是覺得不適合,咱再把媽接回來唄,我可擔不了這罪名。”說著就要拿手機打電話,八鬥趕緊阻攔。一笑嗆道:“我怎麽就覺得你們家人那麽奇怪呢,什麽事情不能擺在麵兒上,非要猜!”

原本八鬥打算退讓,可一笑上升到家人層麵,八鬥心裏那把火又燒上來了。他對馮一笑長久以來隱隱約約的不滿都在這一刻清晰了——笑笑之所以對他的家人無所謂,根本原因還是她不夠愛他。他甚至覺得她跟他結婚都是一種權宜之計。他就是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他總覺得他跟一笑的心沒有拴在一塊,血肉沒有融在一塊,他們還不是一個整體,就跟每天晚上睡兩個被筒一個道理。想到這兒,八鬥用手指著一笑道:“馮一笑我告訴你,你怎麽說我都行,但你別說我家裏人。我媽,我姐,我很優秀。”

一笑嗤之以鼻道:“行,優秀。”

八鬥大叫道:“你怎麽就不能理解老人的一片心!”

一笑愣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整天擱外頭累,沒心思回來看你臉子!一點小事有什麽不能說清楚,有什麽不能解決的,非別扭著!我還覺得我不受尊重呢,你媽走,跟我打招呼了嗎?”

這麽反向一說,八鬥的氣勢頓時下來了。他還有理智,還能聽懂一笑的意思。隨即柔聲細氣地說:“我這不覺得,這麽多年,媽這麽辛苦,我就覺得我欠她的。”

一笑擋回去說:“你欠她的,我不欠她的!我誰的都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