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簽了,八鬥在外麵等。誌國這手術得兩個多小時。慧慧趕來了,是八鬥告訴她的。慧慧沒責怪誌國,八鬥反倒要替誌國做一番解釋,說“老滕怕你擔心”“是個小手術”“個把小時的事兒”“當天就能出院”。
慧慧卻一派自然,表示真沒關係。
八鬥笑著說:“真男人,什麽都自己扛。”這話有點兒替誌國也替自己粉飾,慧慧沒接茬兒。八鬥又禮貌性地問問她的學習情況,就業打算。慧慧簡單說了。
八鬥又問:“那你跟老滕呢?”
慧慧笑道:“看他的意思。”
皮球踢過去了,八鬥不好再往下聊,他借口抽煙,出去了一陣。再回來,滕誌國已經從手術台上下來了。麻藥給得精準,還沒到病房人就醒了。手術勉強成功了,但對老滕的語言功能有影響。脖子下麵挨一刀,暫時撐不住頭。滕誌國平躺著,說不出話。慧慧問了問他的需要,就回學校去了。
八鬥對誌國保證:“有情況隨時給我電話,明天我給你投喂。”說實話,八鬥對慧慧的表現有些失望。在他看來,開刀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史慧慧起碼應該陪一夜。好歹是男女朋友,還有走進婚姻的打算,怎麽能走得那麽瀟灑呢。這不正是個表現自己的機會嗎?當然,反過來想,或許這就是不找同齡人的壞處。小女孩,隻顧自己,好在從老滕的反應看,他似乎並不在意。
周末前一笑又要出差。八鬥跟她的關係緩和了些,能交流、說話,但兩方情緒都不高。一笑這趟去南陽,走鐵路,箱子是八鬥幫她收拾的。出門前,龔八鬥反複叮囑一笑道:“到了發消息,有情況打電話。”
幾句溫暖之詞,就算是夫妻情誼。
一笑也投桃報李,說:“等這趟回來,幹脆租個房,把媽接過來。”
姿態算低下來了。
八鬥心裏高興,但嘴上還得客氣,說:“不是急的事,回頭再說。”
老婆不在家,周末海超約八鬥去慕田峪長城。八鬥沒去,他怕又遇到那個小段。那他就又當電燈泡了。周六休息一天,八鬥去了趟潘家園,買了幾本舊書,算是找回一點兒屬於自己的愛好。其中一本《金瓶梅》,雖然是盜版的,但八鬥也覺得難得,並花了不小代價拿下。回家專挑刺目的地方看,可惜也沒覺得多刺激。
周日還是去三元那看媽。冷眼看,薑蘭芝似乎並沒有什麽意見。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不過八鬥對小攀住在家裏不是很放心。洗碗的時候他跟三元提。三元道:“這不是為了省錢嗎?”八鬥提醒道:“畢竟是個大小夥子。”三元哎呦一聲,說:“還講究這些?”八鬥說就怕姐夫不高興。
三元道:“媽這不也在嗎,整天監督著,又不是睡一個屋。你就多慮。”半下午,四個人打了會兒撲克。薑蘭芝趁空宣布了個消息,她說宮明月邀她一起去東北旅遊,大概走三四天。兒女們立刻表示反對。
理由是危險。
蘭芝苦笑道:“把你媽當傻子了?哦,就算我不行,你明月姑姑可是出過國的,去東北轉一圈,有啥危險?”
三元問去哪兒。蘭芝說就到沈陽附近看看,一輩子沒出過山海關,好奇。三元、八鬥見老娘去意已決,隻好放行。三元當著大家的麵兒給宮明月打了個電話,確認確有此事,又各種叮囑,還說幫著買票。
宮明月立刻說她們能行,不用操心。還說:“元元呀,你要適應,這老年人一年出去玩個幾趟不是應該的?累了一輩子,該放鬆放鬆。”八鬥下樓準備開車走,三元送他到樓下。八鬥才提起打算等一笑回來,租房把媽接過去的事。三元道:“這麽做就對了。別人不知道,咱倆還不知道?媽這麽多年,容易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媽那是嘴上不說,怕麻煩你們。現在你姐夫不在家,媽跟我湊合著。你們那塊兒,巴掌大的地兒,同一個屋簷下住著,媽過去能自在?媽就這性格!她不說,咱自己就得讀明白。你是媽的親兒子,得周全些!”
八鬥連連稱是——他跟老姐一條心。
三元又叮囑:“抓緊時間把孩子生了,丟給媽帶,她老人家也就安泰了。”八鬥深以為是,但嘴上打哈哈。三元道:“你別覺得這是逼你,是封建,說句不該說的,你娶老婆圖什麽呀。”
八鬥心虛地說:“笑笑還是挺有理想的。”
三元說:“當時就是婚結得太急!你說結個婚,兩個人一年恨不得有半年都不在一塊,這事弄的。”又補充說:“我看你們家那抹布都是新的!”
八鬥說嗨,你跟姐夫不也兩地嗎。
三元立刻痛心疾首,嚷嚷道:“你姐夫那是沒辦法!就是個劫!雷劈下來都得挺過去!他剛走那會兒,我真是夜夜睡不著。”
八鬥打趣道:“想姐夫想的?”
三元輕拍八鬥說:“是怕他那邊出什麽問題,國外的治安畢竟跟我們這兒不能比。”長歎一口氣,又說:“好在,快了,熬過來了。”
八鬥又問三元有了錢怎麽打算。龔三元說到時候再說,又說還是想住到北京去,老在河北打轉,不是個事兒。八鬥說那默默上學又是問題了。三元說上學不動,但他們在北京,確實應該有個落腳的地方,哪怕在南五環外也成。
三元還提了兩句吳屈夢,說那孩子沒了。八鬥為夢姐可惜,他現在愈發覺得當男人好,起碼不用受那一遭罪。
滕誌國出院三天,又出問題了,發燒,而且傷口縫合處也有毛病,脖子撐不住頭。拉到醫院,大夫做了二次縫合。八鬥接到慧慧的電話,立刻趕過去。
老滕躺在**,整個臉腫成豬頭。
八鬥聲音發顫,跟看恐怖片似的,問道:“老滕,你沒事吧。”滕誌國隻剩眼睛能眨,跟霍金差不多。八鬥去問醫生。醫生的意思是老滕的這個囊腫長的地方太微妙,手術雖然很成功,但還是可能會影響語言神經。
八鬥著急地問:“啥意思,說不了話了?”醫生道:“那倒不至於,還是能說。”八鬥道:“他幹銷售的,說話很重要!”回到病房,麵對著這樣一個老滕,八鬥無言。短短幾天,滄海桑田,人太脆弱!八鬥靠近病床,說:“老滕,是不是得給阿姨打個電話?”滕誌國幼年喪父,就剩媽在老家。滕誌國一動不動。
八鬥繼續說:“你要同意,就眨眨眼,我去打。”
誌國眨眼了。
接下來的事都在計劃之內,誌國媽來了,八鬥去接的。看護的工作是老母親,慧慧也偶爾出現。但八鬥側麵觀察,誌國媽似乎對慧慧並不太熱情。八鬥的理解是,非常時期老人家也就不客氣了。不過八鬥更擔心誌國的未來,他剛跳槽,據說入職還沒辦好,如今這一病,會不會受影響未可知。畢竟誌國跳的是外企,對體檢這一塊,不是一般的重視。唉,生活艱難,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八鬥把誌國的近況跟李騏說了。李騏又告訴尤高暢,老尤忙,沒來。李騏跟八鬥一起到醫院看了誌國一次,八鬥提起上次燕燕姐請客,夢姐也去了。
李騏道:“是,嫂子恢複得差不多了。”八鬥低語說:“節哀啊。”李騏問:“她怎麽說的?”八鬥說沒跟我說,估計也是太難受,畢竟十月懷胎,說沒了就沒了。李騏沒往下接話,轉而問八鬥公司的情況。八鬥簡單說了。李騏讓他穩住,抓緊時間搞業務。八鬥問李驥的近況。李騏說她弟現在也出來做,也抓項目。
八鬥追問什麽項目。李騏說也是做能源。八鬥詫異地說:“跟我同行?”李騏說差不多吧。八鬥問:“有資質嗎?”李騏笑,拖著腔調說:“你們公司不是有嗎。”八鬥一聽,忽然明白了。李騏跟老尤安排他進公司,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如果遇到可以合作的甲方,那麽他龔八鬥就發揮作用了。用公司的名義拿下項目,實際是李驥做。這叫人脈,這叫關係。而他,則是他們的“手套”。望著笑容詭異的李騏,八鬥也來點兒社會性笑容,說:“放心,能合作肯定合作。”李騏又撒嬌似的說自己最近很煩。
八鬥問怎麽了。
李騏說,家裏又給她介紹相親。
八鬥笑問她去了沒有。
“去了啊,能不去嗎,敢不去嗎。”李騏道。八鬥又問有沒有合適的。李騏說:“都是些紈絝子弟,跟他們聯合,還不如我自己幹呢。”八鬥開玩笑地說“你就是在相親鄙視鏈上站得太高了,下不來了。”
等一笑和蘭芝分別從南陽和東北回來,八鬥和三元同時接到消息,燕玲準備走了,說約個飯,怕是最後的道別。
八鬥問三元,燕燕姐是不是跟老竺領證了。三元道:“這個怎麽問,應該領了吧,你燕燕姐沒那麽傻。”又說:“上次你夢姐請的,這次我請。”
八鬥連忙說該他和一笑請客。三元讓他別爭了。地點在河南菜館,包間大,菜也實惠。等臨到時候,情況有變,屈夢來不了,老竺也不能出席。
隻剩八鬥、三元、一笑三個人為燕玲送行。薑蘭芝得知,說別在外頭吃了,來家裏吃,我做。三元嫌麻煩。蘭芝卻很想見燕玲一麵。燕玲跟一笑沾親,所以也算家裏人。三元等幾個人一合計,再問問燕玲。
燕玲恭敬不如從命。
迅速地,一桌子菜置起來了。蘭芝是主力,宮明月幫襯。從東北回來,她就徹底成為蘭芝的“鐵磁”,吃飯自然少不了她。三元和八鬥也要幫忙,兩位“老人”不讓。
一笑也去廚房轉悠,蘭芝讓她剝了個蒜瓣,就算幹活兒了。燕玲是主角,隻被允許“吃”。蘭芝特地做了燕玲欽點的最愛吃的菜:紅燒剝皮魚。
飯桌上,宮明月善意提醒燕玲:“去了國外,你想吃這些菜都吃不著,隻能自己做,做出來又不是那味道。”宮明月一直為自己的海外經曆驕傲。但據三元了解,明月姑姑不過是去外國當保姆,伺候白人罷了。
燕玲抿嘴笑。三元接話道:“我們燕兒菜做得不錯的。”燕玲謙虛說:“隻能說,肯定能燒熟。”一笑問燕姐結婚照拍了沒有。燕玲說走得急,藝術的沒有,結婚證上的有一張。她拿手機出示,大家圍著看。
三元說:“應該發朋友圈。”燕玲沒應聲。三元後悔嘴快,又戳到燕玲的痛處。可不嗎,嫁這麽個老頭,實在不值得炫耀,低調為妙。
蘭芝夾一塊剝皮魚到燕玲碗裏,說:“去了美國,估計要生個美國人了。”說完微笑著,看燕玲,又看一笑,最後目光落在八鬥身上。
八鬥怕一笑尷尬,忙說:“媽,您想得真遠。”
三元站在老媽那邊,說:“都不小了,都得抓緊。”
這就把馮一笑也囊括進去了。八鬥斜著眼看,一笑似乎並不尷尬。該吃魚吃魚,依舊談笑風生。他發現一笑現在就有這個本事,不以他人的意誌為轉移,隨便別人怎麽說,她照樣我行我素。宮明月打破尷尬,說:“當初,我也差點兒就移民了,考慮來考慮去,還是回來了。”這段故事是她永遠的驕傲,能說一千遍一萬遍。說著,她又從手機裏調當初在國外拍的小視頻。十幾年前的東西,換了好幾個手機,每次都倒騰,永遠保存。還說:“國外,就是看病麻煩,不敢生急病,做個B超都能讓你等幾個月。”
飯局的最後是舉杯送行,基本上都喝紅酒,薑蘭芝做總結。話又繞到生孩子的問題上,說:“行啊,一次幹了,燕兒,下回來,就得多帶個人來了!”
眾人哄笑打岔,然後合照,宴會就這麽結束了。隻可惜這次完美的宴會竟留了個不太愉快的小尾巴。薑蘭芝在送燕玲下樓的時候,下台階崴了腳,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擦了紅花油也不管用。眾人陪著去醫院拍片子,醫生給出結論:韌帶撕裂。醫生說至少要休息一百天。
老竺來電話,催燕玲回去。燕玲一百個不好意思,這飯局因她而起,覺得崴腳就跟她有關係。三元說沒事兒,敦促她走,還讓八鬥送她。
八鬥一個勁兒說我送你。
燕玲說你喝了酒不用送我。
醫院外,風呼呼的。八鬥問燕玲:“冷嗎?”隨即脫下外套。燕玲執意不領情,龔八鬥還是堅持幫她披上。八鬥低頭看手機定位,再一抬頭,他發現燕玲似乎在哭。
哽咽混在風聲中,不大明顯。他連忙說:“沒事兒,崴得也不嚴重,過幾天就好了,也不怪你。”燕玲不說話,極力控製著,眼淚卻不聽她使喚,跟泉湧似的淌過她瘦削的臉頰。她伸手去抹。八鬥這才忽然明白,張燕玲是為離別感傷。
她是不想走的。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眼下,跟老竺去百老匯似乎就是最優解。
事業上,愛情上,家庭上:塵埃落定。
龔八鬥始終覺得,燕燕姐找老竺是虧了的,但他又不可能勸燕玲別走。因為他也沒有能力為燕玲提供一條出路。說白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在這個無情的世界,誰又能救誰呢?於是他隻好蒼白地說:“沒事兒,沒事兒。”又說:“肯定會越來越好。”黑暗中,燕玲停止了哭泣。一道極小極細的聲線,穿破黑暗傳到八鬥耳朵裏。
“我敗了。”燕玲說。
八鬥頭一懵。這三個字仿佛三隻吸血的小蟲,一口咬在他心上。八鬥拿手扶著心口才勉強止住房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跟燕玲並沒有什麽不同,無論性別,無關年齡,他們都不過是北上尋夢的人。現在,燕玲夢醒了,他還在夢裏掙紮。他同樣明白,此時此刻,怎麽安慰她都是徒勞的。
車來了。兩個人都跟大夢初醒一般,迅速走向車子,不謀而合地想用快速的告別衝淡感傷的情緒。
八鬥繞到車屁股拍了車牌照,又拉開車後門,讓燕玲上車,還叮囑燕玲到了發消息。燕玲跟八鬥揮手道別。
什麽話也沒說。
她脫下外套,遞給八鬥。八鬥說:“披著,披著,披著。”連說了三聲。
車子啟動了。燕玲連同車子一起,被黑暗吞沒。八鬥望著車屁股那兩團紅光,怔了許久,才轉身回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