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門板,還在屋裏就能聽到斯文家傳出來的歡聲笑語。八鬥敲門,開門的是慧慧。慧慧自然微笑。八鬥的表情卻有些失控,他怔了一下,輕輕點頭。今天這一局,沒想到史慧慧能在。

再一想也合理。牛愛玲在。慧慧就有出現的必要。據李騏說,她跟尤高暢,似乎也有了新進展。

慧慧迫開身子。八鬥進屋。外甥默默背誦古詩的聲音襲耳,“劍外忽聞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八鬥脫了外套,換拖鞋。通過玄關,王斯理坐在沙發上。他瘦了,黑了,但很精神,梳著背頭,不曉得是塗了油還是幾天沒洗。可效果是好的。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跟出去之前比,斯理的氣質似乎提升了。牛愛玲坐在兒子斯理旁邊,一張臉跟畫了皮似的,慧慧到她一側的板凳上坐,兩張麵孔比對著,一個是真青春,一個是真嚇人。

斯理單手一舉,跟八鬥打招呼。八鬥笑著叫姐夫。嚴爾夫從陽台抽煙出來,對八鬥點頭。八鬥叫嚴哥。薑蘭芝從臥室出來,三元跟在後頭,見八鬥到場,說了句都來了。牛愛玲提問:“笑笑呢。”八鬥忙說:“出差。”

牛愛玲摸著慧慧的手感歎,“這都是事業型,家庭很重要呀!”慧慧頷首同意。蓓蓓在旁邊背誦英語。生怕沒人注意她。

蘭芝誇讚,“這口條,以後能去英語頻道當主持人。”

王斯文從廚房出來,拍拍掌,“準備,先洗手。”眾人起身,男士們去抬桌子。廚房裏傳出大火烹炒的聲音。八鬥餘光觀測,裏頭的廚師不是斯文。斯文隻是站在旁邊監工。等菜往外端,才曉得那是王斯文請回來的廚師。專門為弟弟接風用。

事實上,這頓接風宴等於是“無縫對接”。斯理剛下飛機,就被接到這兒。人湊齊了。一洗風塵。

凱旋的斯理自然是首座。嚴爾夫和八鬥,左右陪著。斯理對麵是牛愛玲,史慧慧直到拿筷子,手才從愛玲的胳膊上放下來。此前一直挽著。她跟愛玲不是一般的親。

八鬥聽說過老趙。但今天沒來。三元和蘭芝坐在旁側,很有點偏安一隅的意思。兩個小孩,默默蓓蓓則沒上桌,被安頓在茶幾上用餐。

斯文最後一個上。等她落座。牛愛玲才說:“是不是得喝點兒。”嚴爾夫笑著起身,拿出來兩瓶茅台。斯理立刻說好東西!斯文去拿酒盅。她珍藏的鈞窯貨。

酒盅擺上了,男士女士都有份。等酒滿上,牛愛玲盡地主之誼,第一個舉杯,感慨,“熬出來了!”

眾人都笑。斯理麵露得色。三元故作矜持,“媽,瞧您說的,不知道的還當您兒子發了大財呢,”又說,“就這,沒了半條命,才剛好做個普通人。”

愛玲不論,“就當普通人就很好!”一仰脖子喝了,再倒。蘭芝湊趣兒,對斯理,“守得雲開見月明。”牛愛玲喋喋不休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越吹越大。

王斯理也不幹了,“媽,這麽就人上人了。姐夫才是人上人。”嚴爾夫倒不客氣,默認了這稱呼,敬小舅子,祝他前途無量。

八鬥禮貌性地問:“姐夫,那邊到底怎麽樣啊?”這可引出了斯理的表達欲,他一副滄海桑田的喟歎勁兒,配上指點江山的手勢,“我跟你講,擱那塊兒就跟坐牢差不多。山窩窩裏,啥啥也沒有。有時候還有打擊遊擊的。放槍。砰砰響。”一拍大腿,“出去了才知道祖國好,安全。那外頭,那亂,哪兒能跟咱們這比呀……”王斯理的自豪感杠杠的,“咱這就是幸福日子。”

眾人皆被吸引住,聽他說種種在外的奇聞。也有點憶苦思甜,兔死狐悲的意思。三元是早聽過了。每次視頻,斯理都貢獻一兩個段子,多半跟他在外的生活有關。三元把這叫做“革命樂觀主義”。她心疼丈夫,也為丈夫驕傲。更為自己驕傲。

是啊,這一長段的分離、煎熬,若是能換來家的安穩,未來的歲月靜好。值!

吃完飯,三元要帶斯理回去休息。斯文留默默過周末。八鬥讓老媽蘭芝回“五樓”,別跟著三元去固安了。早在蘭芝搬到八鬥樓下之後,她就讓小攀出去住了。斯理這次回家,房間裏隻有他跟三元兩個人。都說小別勝新婚,三元跟斯理這次一別那麽久,感情更不一般。

他們需要獨立的空間。

八鬥喝了酒,不能開車,他說還要去公司一趟。臨走前他問要不要捎帶慧慧一段。史慧慧婉拒了。她還要跟牛愛玲再嘮嘮。八鬥出了門,冷風一吹。頭腦頓時清醒了。適才的暖熱散去。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似的。

其實他撒了謊,他不是去公司,而是趕去誌國那兒。滕誌國準備離開北京。

客廳都是行李包、大的紙箱子。誌國和他媽站在其中。八鬥到的時候看到這一幕,竟有一種廝殺後戰場斷壁頹垣的即視感。誌國平靜多了,拜藥物所賜。誌國媽拍過藥盒照片發給過八鬥。叫“米氮平片”。作用:抗抑鬱。也就是說,誌國目前的平靜,是藥理作用所致。

八鬥上前幫忙。

誌國說不用。又說:“差不多了,叫了快遞,一車拉走。”他嗓音嘶啞。僅有的一點聲兒,不像從嗓子裏冒出來,倒像是肺在說話,嗡嗡的。八鬥不曉得怎麽安慰,隻好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得高漲,試圖借以影響誌國。他的笑容很樂觀,“回去休息休息,調整好了,再來。”誌國不置可否。誌國媽去裏屋忙碌,把空間留給兒子和八鬥。八鬥又寬慰,“好在還有這個房子,租出去,生活沒問題。”

誌國還是接話。他慢慢坐在封好的大紙箱子上。良久。突然伸手擊了八鬥右肩胛一下,“你好好混。”八鬥本想說等你回來,可又實在覺得,這虛無的安慰沒什麽意義。他還能回來嗎?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八鬥真怕誌國這輩子就這麽著了。

他想勸誌國回老家,調整調整,再找個人,哪怕沒什麽文化的,隻要老實,對他好就行。將來生兒育女,也是一家人。可話到嘴邊又怕刺激他。

八鬥道:“你們那離北京也近,這兒要有什麽機會,我隨時告訴你,你隨時來。”

誌國站起來,往南邊牆走了幾步。八鬥怕他想不開,趕忙跟緊。誰知誌國提了提牆角一個小盒子,“這個你拿走。”八鬥不解。誌國停了一下,抬頭,麵無表情,“慧慧的。”八鬥哦了一聲,應承下來。事實上,史慧慧的東西,他幫忙來拿過一次。看盒子大小,估計是剩下的零碎。

誌國沒問慧慧近況。八鬥也沒說。在這件事上,八鬥對慧慧是不滿意的。即使分手,也沒必要那麽絕情。但從誌國這方麵看。八鬥又覺得誌國的“下場”,怕又是一場老天爺掌控的因果報應。誌國意氣風發說自己玩過大洋馬的情景,八鬥至今記憶猶新。現在呢。滕誌國被抽幹了生命力。巨大的都市怪獸將他吞沒,再吐出白骨。

他被打回原形,多年的修行毀於一旦。不得不退回“老巢”,一切從頭開始……

八鬥不想沉浸於這些情緒,他問點實際的,問誌國這房子租出去一個月多少錢。誌國遲鈍地,“六千。”八鬥最後鼓勵他,“得虧有這房,有了它,你就還有翻身的餘地。”他伸出拳頭,要跟誌國對撞。

誌國這才詭秘一笑。碰拳。

從誌國家出來,天還沒黑。八鬥一時茫然,不曉得往哪裏去。一笑不在家,回去還太早。他本想打個電話給史慧慧,就手把這一盒子東西給她。但思來想去,又不想打擾人家的美好時光。

海超給八鬥來電話,問誌國的情況。八鬥問他怎麽知道的。海超說誌國發了個朋友圈。八鬥連忙看,是幾句抒情,意思是要離開北京了。八鬥認為有這幾句感慨是好事。證明還對這個世界有留戀。

八鬥問海超在哪兒。海超說自己準備去健身房,辦的卡就沒用幾次,身上肉多,相親對象嫌棄。八鬥說你別動,我去找你。器械上,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忙碌。龔八鬥和陸海超隻是把器械當板凳,坐著。

八鬥簡單描述了誌國的情況。

海超感慨。又說:“別說他,我都想回去了。”

八鬥問他回去幹嗎。海超提著調子,“找對象呀!找個老實本分的姑娘,結了婚再回來。”八鬥問,房子呢,工作呢。海超說麻煩就麻煩在這兒,咱現在上船了,被個戶口提溜著,高不成低不就,難受。

海超又問八鬥注意到燕玲的朋友圈沒有。八鬥恍惚。他好久沒聽到燕玲的名字了。

“沒注意。”八鬥說。

“她不會開車,”海超那手機看,“在國外學開車呢。”

八鬥在自己手機上翻開,結果發現,燕玲把他屏蔽了。海超覺得有意思,道:“什麽情況,你得罪人家了?”

“真沒有。”八鬥覺得自己冤。

“那咋沒屏蔽我呢。”海超提問。然後自問自答:“可能對我印象還行,對你就一般般。”

八鬥無奈笑笑,說也許。

海超又說後悔,說現在覺得燕燕姐還真不錯。“賢妻良母、賢良淑德、溫文爾雅,”他一口氣形容燕玲,“是個好老婆人選。”八鬥說你當時還嫌人家老。海超道:“其實也沒大幾歲,當時我這不是心氣高嘛,現在好了,碰一頭紫疙瘩,知道飯香屁臭了。”

海超又問馮一笑在南邊怎麽樣。八鬥說還行,才去過。海超道:“你還是一個月去一次,播種?”八鬥說她每月回來一次,他再去一次。海超說:“你們家這口子行,以後當了大老板,你就不用幹了。”八鬥沒接話,跟一笑的關係,他覺得別扭。對於她幹事業,他理論上支持,情感上並不支持。

海超又打聽李騏。八鬥說她挺好,還那樣。海超分析,“我就覺得她對你有點意思。”八鬥強行打斷,說行啦,怎麽什麽人什麽事到你那兒就都變成那點事兒。海超不樂意,嚷嚷著說男人女人之間,可不就那點事兒嘛。海超腳一伸,不下心踢到地上的盒子。一響。盒子裏似乎有零碎東西。海超看八鬥,再看盒子,“打開看看?”八鬥說都是私人物品,別幹這事兒。海超說又沒什麽見不得光的,看看。八鬥還沒答應。

海超卻率先拿起盒子,揭開蓋子。真相剛曝光海超就一聲尖叫。盒子被摔在地上。一隻蜘蛛公仔滾出來。海超罵道:“這都啥破玩意兒!史慧慧心理變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