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孩子都不在家。天地是三元的。當然也是斯理的。

是他們倆的。

斯理回來了。三元看他哪兒哪兒都順眼。眼睛順眼,鼻子順眼,嘴巴順眼,笑容順眼,連帶稀疏了的頭發,瘦削了的臉頰,黝黑了的皮膚,也都順眼。

這些都是她男人外出征戰過的痕跡啊!

是啊。斯理掙了錢了,拿命換的,怎麽誇獎也不算過分。一到家,三元就給斯理放洗澡水。又煮酸梅湯,解酒。還把音樂放起來。是王斯理愛聽的陳淑樺。斯理洗完澡出來,手裏端著酸梅湯的時候,音箱裏正播著“聰明糊塗心”。聰明看世界,糊塗一顆心。眼下三元就要糊塗。裝糊塗。朦朦朧朧才有美。她的裝扮也有點“糊塗”。化了妝,但又分不清派別。但美是美的。跟她本人風格一致,美得強詞奪理。

王斯理品一口湯,砸吧嘴,“我家庭地位上升哇。”

三元笑著說:“那必須上升,顯著提高。”

斯理咯咯地。三元忽然縮著脖子,頭卻往前探,簇到斯理周圍,跟地下黨員接頭似的,“到手了嗎?”斯理一愣。沒立刻回答。而是摸過手機,打開手機銀行,進入,調出頁麵。再出示到三元眼前。那屏幕上的一串可愛數字,像是要直接衝入三元眼裏一般。一、二、三。龔三元的心被點燃了。她搶過手機,仔細數著位數,數出聲來。不行,眼花。再來一遍。要看得真真兒的。

斯理道:“放心,沒錯,回頭轉給你,你慢慢數。”三元嬌嗔:“有啥分別,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又說:“這錢留著還有大用。”

斯理聲調鏗鏘,“買房。”

一個字一個釘兒。一言九鼎、一錘定音、一步到位。這也是三元的心聲。他們也該在北京有個“窩”了。三元往周詳了考慮,“先別急,等這邊房子賣了再說。”

斯理說賣了,默默去哪兒上學。又說:“這小破房也不占錢。就當個根據地。”三元鼓勁兒,“這一段,我也存了點兒,咱回頭去看個向心的。”斯理表示同意。他說等他歇幾天,去單位報個道,然後就開始看房子。

三元雀躍,直接給了斯理一個吻。

這吻,在三元看來,是序章。

一吻下去,今晚的大戲就該拉開帷幕了。洗澡出來,龔三元特地穿了那件過去斯理特上頭的粉色睡衣。上床,鑽進被窩。手拿出來,放在斯理胳膊上。臂都是玉臂。雖然燈光之下,一小排細汗毛有點掃興。三元自覺哪兒都漂亮,唯獨汗毛重了點。她也懶得除。三元又把胳膊收回去,脖子探過去。頸項橫著,假裝天鵝——全美在脖子了。

斯理正在刷手機,似乎並不懂三元的暗示。

三元柔聲道:“睡吧。”明顯的暗示。

可斯理隻聽字麵意思。手機一撇,閉眼就睡。沒兩分鍾,鼾聲漸起,三元失落極了。她腦海中預言的節目是“餓虎撲食”。斯理當餓虎,她當食。就算是對他的犒勞。結果呢,人根本沒那需求!

三元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吸引力不夠,但這個念頭隻在腦海停留一秒就立刻被否定了。旅途勞頓,又加上聚會,王斯理太累了。她必須體諒。想到這兒,龔三元一顆不忿的心又重新安頓下來。她捧著手機看了一會兒二手房信息,心中大概有點數,然後才安然入睡。

不過,等到正式看房子,三元頓時又不安然了。現實和理想差距太大,她喜歡的房子,踮起腳尖都夠不上。即便是斯理出去掙命,他們手裏的錢,也隻能買得起五環外的那些“歪瓜裂棗”,不是戶型不好,就是房子太小,或者年頭太長、交通不便、沒有電梯。

三元窩火。憑什麽,憑什麽他們費盡全力,也才隻能買到這樣的房子。三元建議把省城的房子賣了。多湊點首付,一步到位。斯理問她:“我們買房的首要目標是什麽?”三元保持清醒,“一,你上班方便,不需要租房子、住酒店,二,也是給我們在北京這麽多年的一個說法。”

斯理說:“那就按照個標準找,要我看,一居室都行,關鍵是位置。”三元堅決不同意。她的底線是兩居,她覺得,首先,房地產是最保值的,把手裏的錢投進去,買個地段還不錯的兩居,不會虧。其次,多出一間房來,別說將來孩子能住,目前看,家裏來了客人也方便招待。

斯理說:“我媽不會來住的。”

三元一聽不高興,“那意思是,我媽會來住?而且你有意見?”斯理連忙說三元多想,雙方老人來住沒有任何問題。三元賭氣地,“實話告訴你,一聽說咱們要買房,我媽還來電話了呢。”

“咋?”斯理驚。

“要讚助我們,”三元道,“說大錢沒有,小錢得意思意思,添點裝修錢。”

“二手房。又不打算裝修,”斯理搶著說,“你可千萬別要。”

“已經要了。”

“你這人……”

“媽說這錢要不給出來,她睡不著。”

“說是這麽說。”斯理還是埋怨口吻。他這會兒成心理學專家了。

三元反倒不高興,“幹嗎?還是說媽的這點情,你就承不起了?還是被我說中了?你就怕媽來住?”

罪名大大的。

王斯理氣弱,但又不得不挺直腰杆子,“我形象在你眼裏就這樣?龔三元我今兒我就告訴你,媽的養老,咱一包到底!”

難得說句大話。聽著舒坦。能不能實現兩說。甚至真的假的都兩說。他王斯理能把這話撂到桌麵上,就是給她龔三元麵子。

呦嗬,還是因為愛她。這麽一思忖,三元滿心都是暖意。斯理跟著說他打算去找斯文想想辦法。三元道:“別跟你媽提。”斯理笑笑,“你放心,牛愛玲女士不會給,我的媽我知道,錢看得重。”三元揶揄,“那是,有你們這些不肖子孫,是得捏點錢在自己手裏。不然以後生災害病,手掌心朝上,那是奇恥大辱。”

主意已定。三元和斯理的看房之旅繼續。可是,即便他們“梭哈”,集眾人之力,離理想的房子卻總是一步之遙。

三元問斯理,“你說這一千萬元左右的房子,”停頓一下,“咱不說豪宅,就一千萬元出頭的這些個房,都什麽人在買呀。”

斯理想了想,說:“有有錢的,大廠那些中高層,還有地方上那些官二代、富二代的孩子,來北京不都得落腳,那就得買房。”三元繼續算賬,“總價一千來萬元,首付就得三百五十萬元朝上,什麽樣的家庭能一把拿出三百五十萬元現金。”再細算,“然後一年要還三十六萬元,還三十年,我的老天!”三元仰天長歎。斯理跟著分析,說除了以上兩類人,還有那種2012年之前上車的,享受到了房價上漲的福利。現在有換房需求,那就賣掉原來的房子,到手三五百萬元,再買一千萬元以上的。

這類人整個北京算下來有幾萬人。“而且一個小區的房子,大部分是不流通的,買賣的隻有百分之十,是這部分人把房價推高了。”

三元哀歎,說一千道一萬,怪就怪在他們2012年之前沒上車。斯理找理由,“那時候哪有錢。”

三元道:“硬湊還是有的。承認吧,咱們就是沒那個膽識,這輩子沒有發財的命。”

斯理私下找斯文開口。斯文的反應很積極。她最大的愛好:房子。來北京之後加入了至少上百個各種房子的群,甚至連共有產權房的群都不放過。斯文常說,了解情況要全麵,要一手消息。這樣對決策有利。實際上,來京這短短的時日,王斯文和嚴爾夫已經積累了兩套房。

一套是單位分配的低價福利房。另一套為自購,麵積不大,也是考慮蓓蓓上學。對於房產,王斯文是有執念的。這也是她的驕傲。妻憑夫貴,早個三五年,她也料不到人到中年還能走這麽一撥大運。

是,她過去跟三元較著勁。現在不用了。兩套房子在手,穩若泰山,勝負已分。龔三元這輩子都未見得能趕得上她。連帶默默也被蓓蓓甩在身後。

那麽,既然弟弟弟媳已經向她低頭,她就理所應當要展現自己的大度,伸一把手。

錢很快就打過來了。三元要打借條。斯文堅決不要。她的話也很大氣,“這筆錢,不著急還,什麽時候有什麽時候再給我。”三元奉承,“姐,親的就是親的,就是不一樣。”斯文道:“一個人最大的成功,就是她身邊的人都能好。”得。還是給自己貼金。說白了,他們沾她光唄。行,有錢的王八大三倍。現在斯文說什麽,三元都說好,都鼓掌。還是起立鼓掌那種。

蘭芝的錢也給過來了。果然就是意思意思。連帶著,八鬥也來關心三元。不用說,是蘭芝告訴他的。三元堅壁清野,“你們不用管,你自己還有房貸呢。”

八鬥道:“不是我要給,是笑笑要給。”說著,點開語音條,放了原聲原話。是對八鬥說的。大致意思是要支持姐姐,錢已經轉給八鬥。八鬥笑對三元,“不給不行了。”

三元感動得差點落淚,五官都顫抖了,跟著讚道:“笑笑這丫頭,別的不說,是真大氣!”再補充,“要不怎麽人家能創業呢。”

連帶著,三元又跟弟弟分享了一個新商機。這也是她在回收二手衣服的過程中得知的。她覺得現在做臨期食品,也有市場。八鬥詫異,這個名詞他第一次聽說。三元解釋說就是臨近過期的食品,“現在消費降級,尤其年輕人,特別喜歡買這種快過期。”

八鬥覺得倒是個思路,但主要是貨源問題。三元說這個就要摸索了。小攀在探路子。她讓八鬥如果有線索,也隨時告訴她。

看準了就下手。三元和斯理很快鎖定了豐台西的一處“老公房”。五十六平,兩居。實用麵積更小一些。但權衡再三,這一地塊應該是當下性價比最高的了。離斯理工作單位近,也能稍微滿足三元的虛榮需要。

豐台,終歸還是城區,總比郊縣要好。當然更重要的是流通。龔三元覺得,這房子是不會砸手裏的。

定下房子,剛開始辦貸款。斯文就嚷嚷著要幫三元慶祝。老嚴不在家。前一陣,牛愛玲也搬出去了。老趙在京有住房,人家這就算同居了。蓓蓓處於叛逆期,不大聽話,斯文這一陣過得不算如意。因此,三元也覺得應該借此機會熱鬧熱鬧。

“慶功宴”就在斯文家擺。牛愛玲把老趙也帶來了。老趙倒肯巴結,湊在三元、斯理跟前分析了半天這房子的行情。總而言之一句話,買得好。馮一笑在亳州,來不了。但三元跟她通了視頻,一番熱聊、感謝。

一笑當眾恭喜了三元。八鬥在旁邊看著,滿足。他對一笑就這點要求。隻要能顧大場麵,那就算是個好老婆。遺憾的是,薑蘭芝不在北京。牛愛玲問八鬥,八鬥隻好據實相告,說老媽去東北了。

愛玲問:“去那幹嗎?”

八鬥說:“旅遊。”

三元補充:“去了好幾回了,遼寧、吉林的,跟我那宮明月姑姑,上次帶的鬆子你忘了。”

牛愛玲到了自然少不了史慧慧。慧慧已經答了辨,準備畢業了。斯文問她找工作沒有。史慧慧說:“跟您一樣,當中學老師。”斯文又問學校,慧慧報了名稱。

斯文撫掌叫好,“哎呦,這是個好學校,以後找對象不愁了。”牛愛玲翻著眼睛覷女兒,“本來也不愁,人都處上了。”不曉得斯文是沒聽說還是忘了,她表情足夠八卦,追問。慧慧簡單說了點情況。八鬥在旁邊聽,大概猜到,慧慧跟尤高暢,八成已經算好上了。牛愛玲在旁邊點評,對八鬥三元,“這麽找就對了,要能有個好去處,我也對得起你大姨奶。”八鬥斜著眼看慧慧。史慧慧小臉紅撲撲的,也不曉得是化了妝,還是渾然天成,總而言之,濃妝淡抹總相宜。她這朵女人花,正處在盛開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