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小攀找女友的事落在了八鬥身上。八鬥沒資源,隻好問海超。海超出了個餿主意,“把小段介紹給他不就得了。”八鬥著急,“你這不缺德麽。”海超噯一聲,“怎麽叫缺德,我這是做好事,不然你說小段在這兒咋辦,過兩年,還不是回老家?”

八鬥說這樣對小攀不公平。

海超哎呦一聲,“想不到你還有這種封建思想,好多事情,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你就不要說。難不成,那薑小攀還非要那沒開過封的、原裝的?現在這個年代,現實嗎?”八鬥剛要反駁。陸海超繼續,“本來也都是那過期食品了,相互挽救挽救有什麽不好,各取所需的事情,你就是介紹,成不成還在人自己。”八鬥本覺不妥,但海超這麽一說,他感覺似乎也可以湊一湊。

於是拉了個群,把兩個年輕人介紹了一下。後麵的事他就不管了。

八鬥問海超最近在相親市場上的斬獲。海超不瞞著,說認識了個博士,還在接觸,人還行,就是長得醜了點。

八鬥說:“你又得著好處了吧。”

海超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得了吧,還好處,”哼哼一聲,“一根毛都沒碰著!”又說:“這種人你讓我碰我也不敢碰,沾上就甩不掉,老天爺光在她腦子上使勁了,其他地方,壓根兒忘了雕琢!”

八鬥嘿嘿笑,“能醜到啥份兒上?”

海超拒絕出示照片,隻說跟抽象畫差不多。

八鬥故意說:“博士好,對後代智商有保障。”

海超來勁,“我可跟你說,這孩子,全靠老天分配,給你什麽就是什麽,跟父母都不一定有大關係,”嗷嗷地,“父母都清華北大,孩子就是一學渣的也不是沒有。”深呼吸,“關鍵是,她這整天忙科研,跟這種人結婚,真心不實惠。”

八鬥說那你還要咋實惠。博士也不行。

海超說:“博士沒問題啊,文科博士就好,是吧,在高校裏當個行政,不算忙,還有寒暑假,能顧顧家。”八鬥批評他要求多。海超道:“其實找個醫生、護士也不錯。會照顧人。老師也行,教育孩子方便。”說這話的時候,海超吃著咖啡上的雪頂,做暢想狀。

上嘴唇白了。

八鬥奪過他咖啡,“醫生不忙嗎?加起班來,也要命。”海超嘿嘿地,“是要命,可關鍵時刻她也能救命呀,你說萬一我夜裏發個心髒病啥的,要救急,旁邊有個醫生老婆,那不就撿了一條命。”

八鬥諷刺,“那萬一她上夜班呢。”

海超把咖啡杯子奪回來,“你就不能想我點好?或者找老師,找大學行政。都行。”八鬥沒往下掰扯,一說又沒邊兒了。海超問誌國的情況。八鬥簡單說了。滕誌國還在療養中。

同樣問誌國情況的還有李騏。是在跟八鬥說項目時提到的。她讓八鬥問誌國要過去項目書的模版。現在要用。八鬥趁機推薦誌國,問李騏要不要叫上老夥計一起做。誌國雖然半殘,但腦子還是好使的。

李騏警告八鬥,“別惹他,這種人容易走極端,咱們就自己做,不明白的慢慢摸索。”又說:“你給他希望,反倒是害了他。”

八鬥聽李騏這話說得堅決,隻好刹車,不往下說了。

八鬥去尤高暢那拿材料。富力十號。八鬥每次走進這小區都有點恍若隔世。外麵一個樣,擁擠、嘈雜,裏麵又一個樣,雖然也擁擠,但一看就貴。八鬥忍不住算賬,尤局是公職,不可能買得起這裏的房子。據他所知,尤局還是住老公房。那高暢的幾套住宅,應該就是全靠“做生意”掙下的。笨想,也覺得有問題。每次考慮到這兒,八鬥都覺得自己應該早點退出來。包括他占公司的那百分之一的股份,都得退。根本沒必要。別回頭吃不著狐狸還惹得一身臊。

八鬥給自己的原則就是:見好就收。

隻要掙夠了換房子的錢。誰說他都不會回頭,果斷撤。至於去哪兒,再說。

到門口了,按門鈴。沒動靜。嗬嗬,理解,房子大,走過來都需要時間。少頃,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八鬥麵前。頭發斜斜挽著,嬌滴滴的。八鬥一下沒認出來。倒是這女人好客,說來了,請進。

八鬥這才木木然進屋。

謔。史慧慧女士已然有種女主人姿態了!她一邊走一邊回頭,“喝點什麽?”八鬥反倒不自在,說隨便。慧慧這才說:“高暢出去了,喏,這是文件。”她路過的時候點了一下吧台上的白色信封。又說:“茶,酒,飲料都有。”

八鬥說茶吧。慧慧拿了上好的熟茶。手法極其老練。尤高暢喜歡茶道。想必她也耳濡目染,或者有意學習……反正現在是行雲流水了。

茶水注入小盞裏。潺潺地聲音,細溜溜的水柱,一盅黃湯。跟童子尿似的。

八鬥看愣了。慧慧做了個請的手勢。

八鬥這才輕輕捏起,品。

慧慧失笑,“你緊張啥。”

“沒有,怎麽會。”八鬥掩飾。手忙腳亂,反倒露怯了。

慧慧笑:“放心,叔,你就當多了個內應,咱還是自己人。”八鬥連忙擺手。慧慧也是亂叫,有時候叫叔,有時候叫哥。現在叫叔,恐怕是要跟他拉遠距離。史慧慧這才陡然宣布:“我跟高暢在一起了。”滿麵得色。

八鬥早猜到了,但真相攤在桌麵上,他又覺得那麽的不真實。或者說,荒誕、魔幻。對,魔幻加現實。他本能地想提醒慧慧,尤高暢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別傻,小心吃虧。可這些話在肚子裏發酵許久終究也沒說出來,混著快涼的茶,一鼓作氣往下衝,且當一個屁放了。

麵對這樣一個慧慧,八鬥隻是淡淡笑著,微微點頭,做出非常認可的樣子,說:“恭喜。”

八鬥把史慧慧的最新戰果向三元匯報了。

三元說:“挺好!以後,裏應外合,更方便了。”不過龔三元這會子顧不上史慧慧。慧慧的親人——牛愛玲女士,鬧騰。她現在就是齊天大聖,正大鬧天宮,王斯文摁不住她,隻好請三元過去救場。可三元也不是如來佛祖呀,鬥不過這猴子。

牛愛玲非跟老趙在一起。要當正兒八經的夫妻!斯文吼:“媽你是不是瘋了!老趙有癌症!”括弧,前列腺癌。三元倒理解牛愛玲女士。她一輩子愛浪漫,卻一輩子得不到。她的亡夫對她不錯,但卻是個嚴肅的擰老頭。現在愛玲跟老趙擱一塊,幹柴烈火老樹開花。好事。可三元還是得站在斯文這一邊。

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就不同了。這問題,對年輕人有效,對老年人一樣。斯文已經當壞人,把話都說盡了。

三元到跟前,也隻能把那意思柔柔緩緩地跟牛愛玲再表達一遍,“媽,我跟姐,還有斯理、姐夫,都希望您晚年過得幸福,但真要說再婚,還是得慎重。”

牛愛玲撅著嘴,“我都快入土的人了,不用慎重。”

三元道:“媽,趙叔叔那,可是……癌症。”

“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愛玲不講理。又嚷嚷:“人生自古誰無死!”

三元嘿嘿地,“媽,是,縱有千年鐵門檻,終歸一個土饅頭。可問題是,那有先後次序的呀,萬一趙叔叔先走,”停頓一下,“現在看,估計也是這次序,您咋辦?您不傷心?換句話說,您伺候他到老死?到那時候,您還有沒有那精力?真結了婚,我、斯文、斯理、姐夫,這些都是他的繼子女,那都是有法律責任的。”

“你們就是覺著,拖累你們了唄。”牛愛玲挑破了。

三元咳嗽,還得婉轉地,“也不是那意思,但就是……”繞,繼續繞。“反正你們要不結婚,就當男女朋友、伴兒。那就輕鬆多了。這事兒,趙叔跟他兒女說了嗎?他們同意嗎?人家估計還會認為,您在想人那套房子。”

牛愛玲虎著臉。陰不陰陽不陽的。

三元趁機,“所以這事兒,複雜!”

牛愛玲回得很快,“要不這樣,我跟你趙叔,去香河養老。”

三元疑惑,“住哪兒?”

“買一套。”

斯文橫闖進來,“他出錢嗎?”

牛愛玲:“別淨錢錢錢的!錢能買到幸福嗎?!”

斯文臉紅脖子粗,頭恨不得都跟地麵水平了,“媽,您被洗腦了吧!”恨恨地,“是!錢不到一定能買到幸福,但沒錢是肯定不幸福!”吸一口氣,“去香河?他不治病了?去等死了是嗎?老年人不要離醫院近點兒?這誰的主意?這搞外交的就是不一樣,怎麽這麽多花花腸子!”

牛愛玲強勢地,“放心,我不找你要錢!我跟我兒子說去!”又對三元,“給斯理打電話,讓他來。”

三元唯唯諾諾。她還從未見過如此動怒的愛玲。

王斯理第一時間趕來了。也勸。當然勸不住。牛愛玲和老外交人鐵了心雙宿雙飛。而且,要求在香河購買住房一套。錢上麵,兩邊平攤。用牛愛玲的話說,“羊毛出在羊身上,等我們走了之後,房子還是你們的。”王斯文嚴爾夫沒讚成沒反對。

三元和斯理一合計,覺得這根本就是老媽的一個計。求上得中,先開始必須鬧嚴重點,說要結婚,然後退一步,這樣斯文他們才願意出錢買清靜。

可是這對於王斯理和龔三元來說就有點不公平了。他們還在還房貸,三元的臨期食品店,還沒開始盈利。她做二手衣物賺的錢,幾乎全投了進去。雖然香河的房子不算貴,可如果斯文姐弟平攤,也是一筆不小的錢。

三元抱怨:“看姐那意思,是鬆口了。”

斯理憋著氣,“不鬆口能怎麽辦,真讓他們結婚?等於埋個定時炸彈,最後炸的還是咱們。”

沒錯兒,屍骨無存那種。

三元道:“不都分析過了嗎,你怎麽就不明白呢。那就是媽的一個計!”

斯理道:“計也好,謀也罷。媽要非要這麽幹,咱們直接給媽出住養老院的錢算了。”又說:“客觀說,這老外交,也算是能伺候人的人,媽拉皮那會兒,都是他在忙。”

三元大聲強調:“問題是他得了癌症!”

斯理搶白:“說是那麽說,不是那種特別嚴重的,而且也手術過了,活個十來年沒問題。”

三元切齒地說:“是,沒問題,問題是錢呢?”

斯理說你別管了。

三元更疑惑,“什麽意思?”

“我安排。”斯理大包大攬。

“怎麽著?”三元扒拉斯理胳膊,夫妻倆麵對麵,“你是發了外財了。”斯理不說話。三元說:“老王,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斯理還是不肯說。

三元極其嚴肅,“小事我不計較,原則問題你可別踩線。”

斯理蹙眉頭,哎呀呀地,“啥原則問題,就是存了倆私房錢。”好了,暴露了。三元失笑。跟著問什麽時候存的。斯理也老實交代,說存了個定投,一點一點積累的。

三元問:“總共多少。”斯理嘟囔說也沒說。三元較真,“說具體數字。”斯理果真報了。有幾十萬。三元嚇了一跳。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怎麽還存這麽多了。

斯理隻好解釋,說是嚴爾夫幫他找了點外活兒。

都是苦來的錢。

三元故意道:“你存錢我不反對,我反對的是你瞞著我。”斯理胳膊亂擺,“不瞞著你,還能存住嗎。”三元抿嘴笑,又問:“還有什麽事瞞著我,一次交代了,免得我再拷問。”

“沒了。”

“對天發誓?”三元跟審犯人似的。

斯理也急了,“真沒有了,咱倆天天擱一塊住著,還能有什麽秘密!”看著斯理著急的慘樣兒,三元也有點心疼丈夫。私房錢隻是個表現形式。她也思忖著,自己對王斯理的管理是否太過嚴苛,姐夫嚴爾夫也點過她,說她恨不得把斯理栓褲腰帶上。但三元覺得,嚴爾夫是站在男人那邊說話,不懂得女人的焦慮。她不年輕了,斯理在事業上卻正徐徐升起。

防微杜漸,總沒錯的。

不過,給錢這事兒,龔三元沒再出麵,她讓斯理去跟斯文商量。討論的結果是斯理出小頭,斯文兩口子出大頭。三元把這事跟薑蘭芝說,但沒提出錢買房的事。

薑蘭芝笑說:“人,到什麽時候都有情感需要,老年人也可以有愛情。”三元沒料到老媽這麽說,道:“有愛情可以,但不能不懂事兒。”

薑蘭芝道:“你婆婆不是伺候人的人,有人願意兜底,你們還省點事兒。”

三元忿忿,“我就覺著,牛愛玲也沒美哪兒去,咋就那麽香”。蘭芝說她不是拉皮了嗎,顯年輕。又說:“過得好不好,跟長相也沒有絕對關係,斯文長得不能算出眾,但人現在過得多好。”

三元不接話,覺得老媽純屬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王斯文的幸福婚姻,是她龔三元永遠想不明白的世界難題。蘭芝又問三元有沒有跟笑笑聯係。龔三元說聊了幾句,還說馮一笑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