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夏天,公司休假的人多了,這也是集團這些人的老傳統。夏天多半要出去旅遊的。八鬥征求一笑,問想去哪兒,一笑始終沒給定論。結果李騏倒搶先打招呼,“你最近在北京吧。”八鬥問什麽事。

李騏說:“還是南邊那個石英礦的事,可能最近有人過來,咱們得見見。”八鬥問具體什麽時候。李騏說不固定。八鬥說礦上的人,你見不就行了。

李騏不高興,“誰是業務主管?”

八鬥訕訕地,“我的意思是,我隨時準備著,但萬一有事,不也沒辦法。”李騏問他有什麽事。八鬥扯謊,說要回老家上墳。李騏吊著眼睛,“七月半?”八鬥說是。李騏道:“老尤也回去了。”八鬥問回哪兒。

李騏說:“跟史慧慧回去了。”

八鬥驚,“去幹嗎?”

“見家長呀。”李騏戲謔口吻。八鬥頭皮都麻。這個慧慧,真行!轉而他不由得為慧慧擔憂,“老尤真要塵埃落定啦?”李騏道:“幹嗎,又不自信了,慧慧有慧慧的優點,有大局意識,有政治頭腦,尤局還挺認可這丫頭。”

八鬥探問:“尤局跟你說的?”李騏說是。又道:“尤局說史慧慧這丫頭,有心機。”八鬥說這可不是什麽褒獎。李騏老腔老調地,“但人後麵還有半句呢,還說,這心機,用得好!”說完李騏率先哈哈大笑。自己把自己逗樂了。

八鬥品了品,“那尤局的夫人,這準婆婆也得把把關吧。”李騏收了笑容,直白道:“早死了,一直沒再找。”八鬥哦了一聲,不多問。轉而問李老爺子身體怎麽樣。

李騏愣了一下,道:“我爸?住院了。”八鬥驚,忙問情況。李騏說:“也沒什麽事,老年病,他又容易急,住進去好好查查,也當療養。”八鬥問她母親的情況。李騏說她媽身體也一般,但最近一段情況比老頭好些。李騏還說,她嫂子吳屈夢和老媽準備去美國一趟。

吳屈夢去美國的消息,很快從三元這條線又傳來一遍。三元闡述得更詳細,說屈夢和她婆婆要去美國看看那邊的月子中心,先去西岸,再去東岸。燕玲當即歡迎,願做地陪。

三元的意思是,張燕玲也邀請八鬥和一笑過去看看。八鬥表示實在走不開。三元說:“再走不開,也要照顧笑笑的情緒。”八鬥詫異,“笑笑跟你說了?”三元著急,“這還用說嗎!”

是,不用說。八鬥猜到了,八成是老娘薑蘭芝把那個“旅行生育論”告訴了三元。她們都指望著小夫妻能在旅行途中正中紅心。

周五晚上遊泳是老節目。八鬥遊了幾百米,就坐在岸邊,看著馮一笑以蛙泳之姿緩慢遊進。在鍛煉身體這件事上,一笑比他勤力。無論在哪兒,無論多忙,一笑都離不開健身房。她跑步、遊泳、打羽毛球,一度還練鋼管舞。飛天入地的。但她這種鍛煉方式,燕玲一直不讚同。燕玲的理論是,笑笑工作已經很累,身體還沒恢複過來,一味鍛煉,隻會增加疲勞。而且燕玲有一套中醫理論。現代人普遍脾虛。脾主肌肉。要鍛煉肌肉,就需要消耗更多的脾陽。因此,一笑這麽練,隻會越練越虛。

一笑遊過來了。手抓住八鬥小腿,擼得他毛疼。頭從水麵破出,她大口喘氣。八鬥遞功能飲料給她,一笑喝了兩口。八鬥這才說:“笑,要不要出去玩玩。”

一笑沒轉頭,看著淺水區嬉水的孩子們,過了一會兒才扭臉說:“燕燕姐跟你說的?”顯然,燕玲跟一笑也通氣了。八鬥說:“我這不是想讓你散散心嗎。”一笑道:“知道我最不喜歡什麽嗎。”八鬥問是什麽。

一笑一本正經地,“我最不喜歡就是放假,一放假,都沒人了,合同也走不了,這也做不了那也做不了。我喜歡工作。”

八鬥雞皮疙瘩起來了,這愛好,要命。剛要勸,一笑攔阻在前,“不過這趟我得去,去看看燕燕姐,再考察考察那邊的學校。”

“什麽學校。”八鬥緊張。

“去讀個MBA什麽的。”

八鬥哎呀一聲,“就在國內讀就行啦!”

一笑促狹,“瞧你那樣兒。”指甲蓋兒摳他大腿,“沒我你就活不了。”

八鬥撒嬌地,“是活不了,而且你去國外讀也沒意義呀,讀那玩意兒,一方麵是學知識,另一方麵也是攢人脈。”

一笑轉過身,蓄勢入水,“我就是純學知識。”

大方向定了,細節都由吳屈夢那邊掌握。三元和一笑一起去找了屈夢。屈夢倒沒遮瞞,說過去就是看看那邊的生產條件。三元揶揄,“中國人還沒生幾個,又去生美國人了,你這地球之母當的。”

屈夢有些尷尬。

三元直白地,“還試管?”

屈夢笑:“還真沒有,巧了,也許是老天垂憐,我跟李驥,自己就把地種了。”三元微笑,笑完看小馮。屈夢也把眼神對向一笑。一笑卻似乎並不接招。視線不閃躲,直接對上去。沒一點兒尷尬。三個女人僵了一會兒。屈夢又問三元有沒有什麽要代購的。

三元道:“我沒有,笑笑的弟妹列了個單子。”馮一笑道:“其實國內都有,就是蹭我點油。”一笑的直白反倒讓三元無所適從。一笑又說:“他們在順德,我在北京,平時也顧不上,就算他們不說,我也得知趣點兒。有弟弟弟妹照顧爸媽,我省事了。”

這話三元聽著有點刺耳。言下之意,她父母沒來麻煩,薑蘭芝成包袱了。

三元柔軟反擊,“別這麽說,你爸媽過去也是幫他們的忙。”

一笑、屈夢她們剛飛走,三元的臨期食品店開起來了,在北京最南邊,臨著河北了。店麵不大,位置還不錯。小攀當店長先張羅著。衣物回收的業務,暫時顧著幾個人運轉,但做得人多了,已然沒有過去好幹。

開業那天不少朋友捧場。包括過去的同事老彭、老丁等人都親自上門,采購了不少,一定要給錢。黃彤也在群裏發了祝福紅包——她已經回老家了,現在一家小公司混著。斯理上班,沒過來。

斯文帶著蓓蓓過來。三元塞了她不少貨。斯文一邊嫌棄一邊挑選,“真怕吃出毛病。”三元糾正,“放心,是臨期,不是過期。”

斯文忽然惆悵,“倒不是怕質量不好。”三元不懂她什麽意思。斯文微微撅著嘴,“我看著這日期吧,就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三元還是不明白,湊近了,等大姑姐下文。

王斯文用指甲蓋摳摳包裝上的日期,叨咕:“臨期,我就想著,我這不也屬於……”有點結巴,“基本上是臨期的……女人了。”

三元哈哈大笑,扶著她,“姐,你離臨期還遠著呢!”

斯文也不假裝斯文了,“遠個屁!我現在都不敢照鏡子!一歲年齡一歲人。”三元隻好奉承,但當然都是假話。不過她也並不覺得王斯文虧,這大姑姐年輕的時候不是美女,現在有年紀了,自然落差也不會大,依舊是個醜女罷了,臨不臨期又有什麽關係呢。

蓓蓓抱了滿懷的膨化食品走過來。小攀連忙去扯大號塑料袋,裝好了,三元還嫌不夠,又多放幾個斯洛文尼亞的棒棒糖,俄羅斯的牛肉幹,土耳其的大杏肉。還讓小攀幫著拎到車上去。斯文誇道:“元元,你這個夥計請的不錯。”三元驕傲地說那是。斯文說:“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直接就能當門麵。”此話一出,小攀也覺得不大好意思了。

收工還帶著喜氣。大紅綢的花朵擺在小竹飯桌上。三元正在吃泡麵。越南產的,自家貨。默默趴在旁邊做作業。寫完了,闔上本子,三元指揮:“去聽會兒英語。”默默沒說話,進臥室了。

這房子,買的時候六十來平,住著住著,感覺隻有三十多平。家裏東西太多了。斯理開門進來,三元剛吃完最後一口麵,她招呼說回來了,王斯理嗯了一聲,麵無表情,拎著包,換了鞋,趿拉著拖鞋走到沙發上坐下。懷裏還抱著包。三元詫異,問怎麽還不放下。有什麽寶貝。

王斯理煞有介事拉開拉鏈,掏出個紅本,瀟灑地丟在玻璃茶幾上。三元定在那兒。兩眼放光。紅本子上幾個燙金字格外觸目:不動產權證。

到手了?!三元一激動,剛吃的泡麵差點反出來。她伸出雙手,顫抖著抓起紅本本,貼在胸口,表情滿足得好像剛拿到畢業證的大學生,“我在北京有房了?”

斯理不屑,“這不早都有了嗎,”環顧四周,嫌棄地,“就是越住越小。”又說:“沒事也收拾收拾,要不也來個爆改。”三元駁斥,“錢呢?”轉而笑嘻嘻地,“金窩銀窩不如我的狗窩,我住著舒服。”

斯理問還有沒有飯。三元說泡麵。斯理沒興趣,要點外賣。龔三元攔阻了,明著說不衛生,暗著覺得錢花得冤枉,最後她給丈夫煮了龍須麵,配西紅柿炒蛋澆頭。兩口子蹲在茶幾旁,斯理說你不會給兒子也吃的泡麵吧。

三元揚眉,“你兒子喝了牛奶吃了麵包,不犯法吧。”

斯理道:“你店裏那些東西,少給他吃。”

三元較真,“不許歧視,我那都是正規產品。”

“過期貨。”斯理一言以蔽之。

“什麽叫過期,”三元不得不再次把那套說辭搬出來,“那是臨期,年輕人還特別歡迎呢。”

“年輕人歡迎,我不歡迎,我不是年輕人。”

三元腳丫子蹺在茶幾上,無限靠近斯理的碗,“那我這樣的女人也快過期了,你是不是也得扔?”她學斯文。

“你又來了。”

“這不是我說的,是你姐說的。”來處要交代清楚。

斯理哦了一聲,又語氣深長地,“他們是想要二胎沒要上。”三元驚得下巴差點脫臼,“什麽情況,有病吧,還要?蓓蓓能願意?誰的意思?老嚴還是你姐?”千百萬個問。

斯理不屑地,“你激動啥,人家有那條件,再要一個不是很正常嗎,國家也鼓勵。”

三元伸手擰斯理耳朵,“你別說給我聽,咱不想那事兒!”斯理呼嚕呼嚕吃完,端碗去廚房,“我也沒說要想。”三元不理他,拿起房產證,翻開,仔細端詳。

看好了,才跟請神似的拿去臥室。從衣櫃裏翻出那個當年她爸親手打製的生鐵皮盒子。打開,各種證件。三元拿出畢業證,又拿了結婚證,再把房產證並排擺在**。

斯理走進來,“幹嗎,又回憶過去呢。”坐下,摟著三元,“你這些個證件裏頭,就這個值錢。”他點了點房產證。

三元不答應,“胡扯!要我說,最重要的是這個,”她手指點中學學曆證,“我要沒讀書,能有今天嗎?我要是一個村婦,你願意娶我嗎?我能有這房子住嗎?”搖頭晃腦地,“所以說,現在我才算明白了,女人,把自己做好,提升自己,不為別人活,那就是歲月最好的防腐劑。”

斯理順著說:“是,你年輕,你漂亮。”三元說少來,推開他,迅速把證件收好,上鎖。

斯理假作隨意問:“你們店生意到底怎麽樣?”

三元說還行。

“還是小攀管著?”

三元說是。

斯理柔聲:“元元,我得跟你提個要求。”

三元轉頭看他。這要求來得蹊蹺。

斯理說:“你跟那個小攀,得保持點距離。”

“什麽意思?”這要求有意思了。

“你是女的吧,他是男的吧。”

三元失笑,怎麽,王總也開始吃醋了。男人那點小心思,簡直可笑!她隻好耐下心解釋,“他就是個小孩,又是親戚,別胡思亂想。”

斯理老氣橫秋地,“不是我胡思亂想,你總得注意輿論吧。”三元反擊,“誰是輿論?斯文姐?她告訴你的?”這個王斯文,給她那麽多零食,還喂出毛病來了。

斯理連忙說不是。又不講理地,“反正你得給我個安心。那個薑小攀,整天圍著你轉,也不找女朋友。”

三元揶揄地,“王總,您就這麽不自信?您可是賺過大錢的。”斯理又一陣胡攪蠻纏。三元不耐煩了,“你想怎麽樣你說。是要關店嗎?”

“那倒不至於,”斯理恢複理智,“你給他找個女朋友也行。”呦嗬,三元真心覺得這男的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