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從亳州回來了,沒提前打招呼,八鬥有些意外。他埋怨著,“怎麽也不吱一聲,我好去接,媽也說要給你做大餐,耗兒魚都買好了,就等你回來呢。”

一笑來一句,“以後有的是機會。”

八鬥不懂什麽意思,望著一笑。

馮一笑道:“我跟老呂掰了。”

八鬥細問。

一笑喪氣地,“我沒能力挽狂瀾,采購和運營掰手腕,運營贏了。”

八鬥氣憤,“老呂站到那邊去了?”

一笑說:“原材料不過關,產品不好,你就是營銷得再好運營得再棒最後還是個垮。”八鬥附和說老呂太著急賺錢套現了。一笑來勁,說你說對了,他就是著急。又說:“畢竟年齡不一樣,他沒幹勁兒了,想見好就收,可問題是,如果企業的願景是那樣,咱幹嗎這麽拚命,能做一個品牌出來不容易,哪能這麽糟蹋。”

八鬥跟著罵。

一笑覷一眼八鬥,“而且,他們也不相信我能持續幹下去。”八鬥愣怔。什麽意思。瞬間又明白了,他痛罵道:“這幫人就是腦子有病!”一笑慘笑,“沒明說,但就那意思,我還得生孩子、養孩子,不可能持續地投入。”

一句話堵得八鬥左右為難。他隻好為全天下的婦女申辯,“那幹出點事業來的婦女,個個都斷子絕孫嗎?荒唐!”還沒等一笑接話。他就跟著說:“這幫王八蛋,你不跟他們混在一起也好!”又問:“股權呢,怎麽處理?”

一笑說打算轉讓,拿錢。

八鬥叫好,“這麽幹就對了!人生苦短,也該享受享受,該該休息休息。”一笑沒附和,苦笑。

薑蘭芝聽說馮一笑準備下來高興得當即就把備好的耗兒魚給燒了。三元聽聞,也第一時間趕來“安慰”。連帶著,在一笑麵前狠狠把老呂那幫人給罵了:“就是幫驢!就不是娘養的!我都恨不得去婦聯告他!那創業成功的,就沒女的?”

一笑淡淡地說:“再想出路吧。”

三元正式搬家。大喜事。少不得請大家去暖房、開灶。 一大早,蘭芝先過去了。她要跟三元一起去菜場。八鬥和一笑十點多到。房子不大,擺上東西就更小。人來了,幾乎沒地方站,斯理和八鬥窩在客廳小沙發上看球。蘭芝和馮一笑在旁邊剝蒜瓣。

默默時不時從北麵小房間出來找東西吃。

廚房裏的三元瞥見,便拉開門大聲,“做作業不要吃東西!”默默小跑著回屋。三元又要蒜瓣,蘭芝摞到塑料筐裏遞過去。下水道不下水,三元又嚷嚷。作為丈夫,王斯理有義務出現。可他手笨,研究半天,隻說是堵了。

三元沒好氣,“廢話,可不就堵了!”

八鬥上前,說他看看。三元道:“別都擠在這兒,媽你出去,老王去給大姐打個電話,也該來了。”

斯文和牛愛玲還沒到。若在過去,三元要開罵了。可買這房子,斯文出了大力。三元必須給人麵子。點到為止。八鬥拿著螺絲刀、扳子,三下五除二把水管拆下來,終於發現問題所在。是水管接口沒對準眼兒,擋了下水口,難怪下不去。三元一邊炒菜一邊誇八鬥能幹,又說:“可不就得對準了。”她關上門,悄聲悄氣地,“笑笑真下來了?”

八鬥據實相告,說是,準備退。

三元問:“拿了多少?”

八鬥想了想,報了個數。

三元立即,“哎呦,行了,能賺這個數,還想怎麽樣。別太貪了。”八鬥說是。三元道:“趁著空當,趕緊把該辦的事辦了。”扭頭,眼睛斜著,“還等到什麽時候?真不怕生不出來。”

八鬥麵目嚴肅。他料到姐姐會說這些,但沒想到是在此時此刻。八鬥隻好說正在努力。

三元又說:“這關起門來的事情,我跟媽,包括她父母都是,隻能外圍敲打。前個媽跟笑笑爸通話,人家也是這意思,說著急。”停頓一下,“但畢竟是女兒,又離得遠,他們就是有心,也無力。真管不了。還得你跟她把話壓實。有問題,一個一個解決嘛。”突然鼻子眉毛都皺在一塊,“多大了?還當自己小呀?!”

八鬥說一直在努力。三元又分析,說就是太緊張,忙的。“過去我有好幾個同事都這樣,加班,忙,懷不上,後來去旅遊,一放鬆。有了。”

提到這兒,三元又建議八鬥帶一笑出去走走,放鬆。“去美國也行啊,這個島那個州都去看看,燕玲在那邊,好歹能當半個地陪。”

八鬥順著問:“燕燕姐生了沒有?”

“她跟你說什麽了嗎?”三元警覺,“沒聽說啊。”

八鬥說沒提。三元道:“燕玲也算高齡了,又跑到美國去,我是不敢問,反正,她也是個愁!找個男人半老頭,哪天一翹蹄子,再沒留個孩子,分點財產,燕玲咋弄啊……”話鋒一轉,又回到八鬥這兒,“反正現在不管用什麽辦法,連哄帶騙你得讓笑笑把這事兒辦了,孩子落地,她要入地也好補天也罷,隨便,愛幹嗎幹嗎,沒人管。”又笑笑,“我這孩子媽不也照樣創業嗎,當然,創的是小了點。”

八鬥問三元臨期食品的生意準備得怎麽樣。三元說小攀在籌備。八鬥又問小攀人呢。三元說還在固安倉庫忙,沒讓他過來。

客廳一陣喧騰。斯文她們到了。八鬥出去招呼,卻見一行來了四個人,嚴爾夫沒到。王斯文帶著蓓蓓,牛愛玲領著老趙到場。三元也出來,笑說地方小。牛愛玲不客氣,“真跟麻雀籠子似的,你說在北京混圖個啥。”眾人都笑。牛愛玲又對薑蘭芝介紹,“這老趙。”

老趙腰杆筆直,招呼蘭芝。

蘭芝故意喂好聽話,“別說,這跟愛玲站在一塊,真像畫上的人。”愛玲受用,“大妹妹,我跟你說,去拉個皮吧,該花的錢要花。”

眾人又是哄笑。愛玲繼續,“別管真的假的,自己看著舒服就行。”她捏自己的臉。一笑動動鼻子,問哪來的味道。眾人又刻意去聞。斯文站出來,說自己搽了點香水。

蓓蓓上前,舉起手背,“我也搽了。”一笑辨析了一下,“不對,還有味兒。”蘭芝說是菜味兒。愛玲打岔,問慧慧怎麽沒來。八鬥解釋,說史慧慧剛工作,當班主任,周末也加班,走不開。

愛玲又感歎,“哎呦我天,我現在是發現了,在北京,甭管是體製內的還是私營公司的,就沒幾個不加班的!忒要命。”在京待了段時日,牛愛玲說話也時常帶“忒”了。說話間,愛玲看一笑。

馮一笑立即,“阿姨,別看我,我下來了,屬於社會閑散人員。”

是,馮一笑下來了。手續辦得很順利,包括股權的轉讓,工作的交接,等等。

沒有撕扯環節。

從團隊裏撤出來,一笑跟老呂麵兒上都表示永遠是朋友。可八鬥還是擔心一笑,去公司,去那個大倉庫,包括告別宴,他都作為家屬全程陪同。老呂還打趣地,“行,馮總有龔總這麽個大靠山,可以歲月靜好了。”八鬥不好意思。老呂不饒,“龔總那都是大生意,不像我們這,小打小鬧。”

八鬥反擊,“祝呂總早日上市,發大財,行大運,”停頓一下,“不過也要小心一點,藥不是亂吃的,能治病,也能要命。”

飯桌上,馮一笑看著兩個男人唇槍舌劍。不語。也是後來的後來,八鬥才意識到,這場“嘩變”,表麵上看是派係鬥爭。實際上是發展思路的分歧。老呂一定要上市,圈錢。一笑不讚成。她要踏踏實實做產品。跟“老幹媽”學,做長遠企業。

八鬥佩服一笑,鄙視老呂。當然,這裏麵也包含著老呂他們那幫男人,對馮一笑這個女將的不信任。商場如戰場,男人占絕對主導。這一點八鬥深有體會。就比如他們集團公司,創始人裏有一個女老總,最後還是被分配到行政部門。

核心業務部門,女性絕跡。

一笑這也是不吃饅頭爭口氣。八鬥能感覺到一笑的壓力,更能體會到她的動力。馮一笑不會善罷甘休。他一方麵佩服這樣的一笑,另一方麵又害怕。火箭一旦上天,屁股後麵的那些東西就該墜落了。而他就屬於馮一笑屁股後麵的那些個擺件。

事實上,八鬥覺得不光是他,包括老媽薑蘭芝,還有姐姐三元,對一笑的時間安排都保持一種警覺。三元是早就把話說到明麵兒上的。希望一笑趕緊生孩子。蘭芝雖然還沒明說過,但行動已經說明一切。馮一笑正式下來一個禮拜。蘭芝每天變著法兒地給他們做好吃的。菜色的核心指向都是一個字:補。

連吃了一個禮拜,一笑厭棄。向八鬥提意見,“今兒出去吃吧,讓媽別做了。”

八鬥說:“媽做了鴿子湯。”

一笑堅持說出去吃。八鬥沒辦法,看看時間,已過十一點,他給蘭芝打電話。蘭芝沒異議。她自己不願意外出就餐,但反複叮囑,讓八鬥帶笑笑吃點好的。

一笑選了烤鴨。八鬥覺得膩。忍不住抱怨,說這兒哪有媽做得好。一笑道:“天上龍肉,這麽天天弄也膩味了。”咬一口卷餅,“媽的注意力能不能稍微轉移一點,或者給媽報個老年大學。”卷餅咽下去,“再不行也學學元元姐那婆婆,再找一個,也弄個‘老外交’,也來個第二春,人活著,還是得學會享受生活。”

話音沒落,八鬥的臉就沉下來了。這可觸到了他的底線。牛愛玲什麽想法他不管,他的親媽,就不可能再找!多少年忍辱負重,還去繼續受罪?那是對他龔八鬥的侮辱。

八鬥放下筷子,沒說話。臉上一層霜。

一笑看出他的不自在,找補,“行啦,就那麽一說。”八鬥說:“有些事能開玩笑,有些事不能。”上綱上線了。

一笑分辨,“是,別人家可以,你們家的不能。”

八鬥口氣壓低,“媽多不容易。”

一笑立刻說是,又說:“我寧願你媽像我爸媽那樣,什麽都不管。”

“那是因為你是女兒,”八鬥點破了,“你要是兒子,他們能不管嗎,他們現在不也跟著你弟嗎。”他是老思想,老觀念。一笑見八鬥較真,也有點生氣,“龔八鬥,你話說清楚,我可從來沒有阻止過媽向你靠近。”

八鬥又軟下來,苦口婆心地,“不是向我靠近,是向我們靠近,媽也是為咱們好。”一笑不理他,又把注意力放在烤鴨上。過了一會兒,她道:“說不清,觀念的衝突,他們那代人,永遠就不能活個自己。永遠就要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幹點啥不好,一天天的。”

八鬥不爭辯。他知道,再說下去,搞不好又一場鬧。不利於家庭內部團結。反正,該“辦事”就“辦事”,一笑也配合。等將來有了孩子,他相信一笑的想法就會轉變。這是由女性的生理特性決定的。媽哪有不愛孩子的。

飯後一笑回家,難得午睡。八鬥去老媽那看看。打開門,房間靜悄悄的。他叫了一聲媽。沒人答應。換了鞋,往裏走,一抬頭嚇一跳。薑蘭芝坐在飯桌旁,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一桌子菜冷透了。

“媽您幹嗎呢?”八鬥上前。

蘭芝抬臉,神色黯淡。

八鬥又問:“吃了嗎?”

蘭芝說吃了。

謊話。碗擺著,米飯基本沒動。八鬥著急,“不是讓您先吃嗎。”蘭芝還說吃了。八鬥又解釋,“笑笑想去吃個烤鴨。”蘭芝抬頭看兒子,“你們吃得開心就行。”

八鬥撥弄一下碗,“怎麽就吃這兩口。”

“不餓。”

八鬥不吭氣,坐到桌子旁邊。

薑蘭芝對兒子,“是不是笑笑覺得有壓力了?”八鬥頭大。好些話,他跟老媽心照不宣。現在老媽提到桌麵上,他隻能據實說:“這麽喂,是有點壓力。”

蘭芝委屈地說:“其實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平時都補不上,好不容易歇一段兒,能補多少是多少。”

八鬥挑破了,“媽,我跟笑笑一直在努力。”

蘭芝連忙說我明白我知道。

“這種事情也得看緣分,”八鬥盡量平和,“沒到就是沒到,強求不來。”

“是,”蘭芝說,“可老話講,莊稼要想長得好,地先得養肥了。”八鬥看老媽的神情,又可憐,又可笑。他隻好告訴蘭芝,地是好地,已經檢查過了。還說:“我跟笑笑最近都胖了。”

薑蘭芝道:“有時候不光看身體,還得看心情。”

“是,”八鬥跟緊了,“所以就打算忙過這陣,陪笑笑出去轉轉,心情放鬆了,也許奇跡就來了。”薑蘭芝當即深表讚同。米飯熱了熱,又吃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