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滕誌國,還是覺得親切。這種親切,因為誌國回到老家,沒有了過去的囂張氣焰,更比從前加深一倍。誌國媽也以“大人物”的規格招待八鬥。菜多得桌子都放不下,還不住往八鬥碗裏夾各種肉,用老母親的口吻親切地說:“多吃點兒!臉都小了!”

老實說,這趟來看誌國,龔八鬥發現老同學過得不錯。房子,大,布置得還頗有點文藝情懷。誌國恢複工作了,做校外智力拓展老師,教圍棋、象棋、五子棋。八鬥還不知道老滕竟有這方麵的特長。

誌國媽笑說:“小時候就送少年宮學,圍棋、象棋,都得過市裏麵的獎。”

誌國笑得比哭還難看。八鬥理解他。倒退幾年,誰也不會想到叱吒風雲的滕誌國,會靠“童子功”吃飯。

午飯後,誌國帶八鬥參觀地道戰遺址,本地特色。八鬥才委婉地,一點一點地,把此行的真實目的說了。滕誌國一聽說“天涯海閣”,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八鬥的理解是,那個已然覆滅的王國跟誌國的輝煌年代相連。

他找人找對了。

“裏麵有酒水銷售這種職位嗎?”八鬥問。

“哪個場子沒有?”誌國的笑帶點輕蔑,還有些詭異。過去那個驕奢**逸的滕誌國複活了三分之一。那方麵,八鬥在他麵前永遠是個雛兒。

“你問這幹嗎?”滕誌國一本正經地說。

八鬥這才轉述了三元透露的所謂知情人的話。滕誌國反應快:“想讓我幫你問問?”他好像並不驚奇。八鬥對誌國的這種態度不太滿意。那感覺仿佛是,就算馮一笑真在裏頭做過酒水銷售,也不奇怪。換句話說,在滕誌國心裏馮一笑就算不是“好女人”也行得通。可是,在他龔八鬥心中,一笑可是個勵誌的、閃閃發光的女人啊!

“你到底想問不想問。”誌國又問一遍,明知故問。

八鬥停了兩秒,“如果方便的話”。

很含蓄,很矜持,很克製。

“方便!當然方便。”誌國那顆死掉的眼珠子似乎都能動了,“但問題是,這事兒,知道那麽清楚,真的好嗎。”

這話又把八鬥問住了。

這難題八鬥也一遍一遍問過自己。打破砂鍋問到底,這個行為本身,就已經代表他不信任一笑了。如果問了,且“實錘”了,又該怎麽辦呢。是找一笑對質?大鬧一場?還是自己吐下苦果,默默消化?事實上這個問題在問之前,就必須有應對的方式。然而,悲劇的是,這個應對方式似乎早就藏在八鬥內心最深處。隻是他自己都不敢、也不願麵對罷了……

就算找出實錘了,按最壞的打算:一笑當過陪酒女。那又能怎麽樣?他終究不還是原諒她?如此一想,八鬥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大度、偉大!宰相肚裏能撐船。是啊!無論她的過去如何藏汙納垢,多麽不堪,多麽劣跡斑斑,他還是用一種包容的、無限的愛接納她。就好像在有毒的水裏投下一粒消毒泡騰片,立刻就可以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消滅掉。一切又恢複潔淨、純白。

因此,八鬥直接對誌國說:“噯,沒啥,就是了解了解情況。”滕誌國倒輕鬆自然,“反正你想清楚就行。我去問”。

這一點“小事兒”,在誌國那兒是不成問題的。畢竟,京城的歡場,也曾是他的主場。八鬥臨走之前,誌國問了幾句慧慧的近況。八鬥隻說壞的不說好的。純屬安慰誌國。

誌國倒看得開,“哎呀,真沒事兒,人生苦短,世事無常,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真心希望她過得好”。

“你也要過好。”八鬥發自內心祝福老朋友,還附贈了一個離別的擁抱。

八鬥剛回北京沒多久消息就傳過來了。是,馮一笑的確在天涯海閣工作過。做的的確也是“酒水銷售”的工作。連帶著,滕誌國還發掘了另一段可歌可泣的往事。八鬥剛開始嚇得不敢聽。他嚴重懷疑一笑被人包養過。沒準是什麽商場富豪老男人,或者是有權職的官員。一笑怕是一不小心當過三兒。

結果呢,恰恰相反。誌國讚歎:“這女的,挺仗義。”一笑沒當三兒,她去天涯海閣工作,是為了賺快錢。賺快錢的目的,是為了給當時的男朋友還債。

當時的男朋友,是個文工團下來的小提琴手,做生意虧了大錢。故事都講到這兒了,八鬥不得不追問一句後來呢。誌國跟說書似的說:“後來分了唄,那男的,找了個領導的女兒,真他媽孫子!”八鬥沒跟著罵。嗬嗬,他還得謝謝人家,要不是當年那個小提琴手,就沒有他跟一笑後來的緣分。當然,中間還插著一段她跟“未婚夫”的事兒。

隻是,當所有的故事完型,龔八鬥又陷入到無限悵惘中。

他恨自己出現得太晚,沒來得及參與她過去人生中那些可歌可泣的段落。他恨自己不是那些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的男主角!他何嚐不想轟轟烈烈地愛一場啊!由此,八鬥忽然明白了他跟一笑長久以來相處問題的根由。

一笑受過傷,很重,重到沒有力氣重新開始。她找他,或許隻是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他是能被找到最佳的做丈夫的人選。社會學意義上的丈夫。他是她人生完型填空的一個選項。怕就怕,最後被證明是錯誤的。當然,八鬥也意識到他跟一笑不是完全沒有愛的,雖然都是些浮皮潦草、淺嚐輒止。他是她情感大戲的序章和尾聲。中間幾幕正劇,被幾個壞人占據了。

過去,八鬥嫉妒“未婚夫”,但那種嫉妒還是可以控製的。現在,他對小提琴手的嫉妒則不可控製。毒走經脈,他幾欲發狂。他忍不住又去千方百計地找尋小提琴手的資料,了解他現在的狀況。他詛咒他過得不好、倒大黴。至少至少,也得變成個醜人。

一個禿了頭的油膩中年男人。

或者幹脆離了婚,被女方家掃地出門。隻可惜,一切都是八鬥的想象。事實情況是,人家過得好著呢。好風憑借力,人家還升了官,發了財,住別墅,兒女雙全,頭也沒禿。儼然是人生贏家,幸福得恨不得都讓八鬥想捅他一刀。

好在八鬥還沒全然失去理智,遭遇了“情傷”,他也隻能找海超喝酒,借酒澆愁。

海超看出端倪,逼問:“到底怎麽了?”

八鬥不肯交出這段“醜史”,反問:“假如苗玲回頭找你,你幹嗎?”海超不假思索地說“不幹。”提眉瞪眼地,“我當那烏龜?天下女人千百萬,何必非要這一頭蒜。”聲音陡然變小,“女人,真的不能太複雜。”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她還能生出孩子嗎?”

八鬥頓時打了個激靈。他不由自主往那方麵想,他跟一笑一直要不上寶寶,會不會跟她的那段混亂曆史有關。想到這兒,他則開始恨一笑,怎麽你就那麽傻!

心裏存著個大秘密。再跟一笑通話的時候,八鬥的態度有了些許變化。盡管他自己本能地不願承認這種變化。他給自己的人設,還是寬宏大量的現任丈夫。他把自己架到了一個道德的製高點上去寬宥一切,這樣他心裏才能好受些。他恨不得唱一首《寬容》。當然,他的細微變化,一笑也是毫無覺察的。她太忙了,忙到焦慮,暴躁,團團轉。

但三元對八鬥的變化卻是有覺察的。她發現八鬥發朋友圈少了,什麽也不轉,空空如也。這有問題。龔三元也忙,南邊的店生意不錯。她打算在市裏再開一家,一直在看地方、問條件,到處跑,這天中午,她到八鬥公司吃飯。姐弟倆沒去食堂,八鬥請姐姐吃淮揚菜。點了三元最喜歡的水晶肴肉、八珍丸子。

吃上了,三元見八鬥沒什麽話,才故作小心地問:“沒事兒吧?”

八鬥噯一聲:“沒事。”

“沒吵架吧?”

“跟誰吵?”

“笑笑。”

“沒有。”

“你問她了嗎?”

“沒有。”

“對,”三元拿勺子盛湯,“咱心裏有數就行,看破不說破,日子還得過。”八鬥沒接話,專心吃涼菜。三元又驚驚乍乍地調門拔高:“其實都正常!誰沒有點過去,你姐夫過去還在宿舍樓前跟人激吻呢。”這消息勁爆,八鬥看姐姐。三元補充,“跟我”。

妥妥的炫耀。

然後自行解釋道:“但像我和你姐夫這樣的,太少太少了”。還嫌分量不夠,“就沒有!哪兒還有呀,一竿子到頭的,初戀開始談的,哪還有呀!”重章疊句地,生怕狗糧不足。八鬥苦笑,肯定了姐姐的判斷。

三元說:“所以,咱們家人就是簡單!”一口氣吞了兩片水晶肴肉,“所以,趕緊生孩子。”

八鬥一時沒明白兩個“所以”之間的因果聯係。

三元補充說明:“不然你這婚結的,虧大了。”八鬥下意識反駁說:“也不能這麽說,我結婚也不是光為了……”龔三元不給弟弟說下去的機會,“真別矯情,生孩子,還真就是婚姻的重要內容之一。不生孩子結什麽婚?自由自在不美?真要隻談感情,不結婚也不耽誤”。她大口吃菜,“像咱們這種情況,窮人,是吧,你總得有個孩子吧。你可別當‘老爸爸’”。

最後這個三字,跟三記錘子一般砸在八鬥腦袋上。“老爸爸”。頭大。他不想當“老爸爸”。私下裏,他也常常計算時間。孩子多大他多大什麽的。他不希望還沒等到孩子成年,他就已然垂老。況且老姐說得對,他們這種情況,必須優生優育,必須保護孩子平平安安長大,因為很可能這輩子,再也生不起第二個了。

是真生不起!孩子也是一項投資,成本太大!

龔三元又說:“她那事兒,燕玲都不知道。”八鬥大驚。問她跟燕玲求證了?三元說她也就側麵打聽打聽。不過又說燕玲的話也不能全信。就算張燕玲知道,也可能說不知道。八鬥說:“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龔三元還沒來及批駁。手機響了,是三元的。

三元不避,當著八鬥的麵兒接了。還沒等八鬥問情況,她就主動匯報,“慧慧”。八鬥用眼神等下文。三元說:“讓你、我、你姐夫、你老婆,還有牛愛玲女士去吃飯。”

八鬥問吃什麽飯,這麽大陣仗。三元撇了一下嘴:“說是要訂婚了。”八鬥問什麽時候。三元拿手機看日子,是下個禮拜六。八鬥估摸著,一笑到時應該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