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一笑之前,八鬥已經把方案製定好了。目標隻有一個,不離婚。事實上他覺得一笑的擔憂有點言過其實。是,他是想要孩子。他們之間也有種種不和諧的問題。可這些問題,不正是夫妻倆要麵對要修正的嗎?

逃避不是辦法,應該共同麵對。

離婚,太懦夫了。

八鬥還去找過李驥,側麵打聽一笑的情況。李驥是明白人,三言兩語就洞察了八鬥的來意。他說你別聽屈夢亂講,她就是有些生氣、吃醋,現在我都不能跟女的接觸。

八鬥客氣地說:“夢姐也沒亂說。”

李驥身子後仰,手上還在擺弄茶具,說:“過去的事情,那麽較真幹嗎。人和人的際遇不一樣,別看有的人身居高位,隨時也可能下來,有的人發於草澤,運氣來了,照樣勢如破竹直衝雲端。”

話說得很虛。但八鬥聽得懂。他幹笑。

李驥又說:“小馮真的是我見過的,少有的,一門心思撲在幹事上的,女的。”

聽聽,一股節一股節的,多個定語。最終修飾的名詞:女的。

總而言之,一笑跟傳統“女的”大相徑庭。

她是風,她是電,她是雷,她是霧,既危險又不可捉摸。她是男人堆裏的脂粉英雄,有大誌向大追求,大到讓男人都有點害怕,她終究是他無法掌控的人。

李驥最後來一句:“有時候我都覺得,她都不像個女的。”這有點貶義了,可以理解,連他龔八鬥都尚且希望尋覓一位賢妻良母,那李驥這樣的世家公子,就更不用說了。吳屈夢現在是幾個娃的媽,家庭就是她的事業。雖然八鬥多少替屈夢悲哀,但他又無法由衷地以一笑為傲。最理想的狀況,是折中,但這很難,一笑是不見黃河不回頭的人。

這次見一笑,她不在廠裏,開會,晚上回酒店再碰頭。八鬥也調查過了,現在一笑身邊的男人,少。團隊裏基本上都是女的。唯一一個男的是個會計。人高馬大,醜得嚇人。八鬥相信一笑還會跟他有那方麵的交集,他還是相信一笑的審美的。

還有個重要信息是滕誌國最近才匯報過來的——馮一笑當年喜歡的那個小提琴手,已經離婚了。女方家敗了,日子難過。他二次當陳世美,甩掉女方去了深圳。

呸!八鬥不屑。

他真心覺得這樣的男人,豬狗不如!

衝完澡,一笑光著腳走過來了。八鬥歪在**玩手機,抬頭看,她身材趨於梨形,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女神了。但不知怎麽的,八鬥恍惚。梨形的一笑竟也不是完全不吸引人,或許是因為那股自信的氣場,把醜也變成美了。

八鬥破題,開玩笑地說:“現在,我還是你老公,你還是我老婆,咱們還是夫妻。”有點像法庭上的陳述。

“是。”一笑給予充分肯定。

“睡一張大床,合適?”他提溜著氣,隨時能發功的樣子。

“當然合適,”一笑坐在床邊上,用白毛巾擦腳,“就算不是夫妻,也合適。”

“那不合適。”他“遵紀守法”,道德底線高得嚇人。

“有什麽不合適的,不是夫妻,就不能是朋友了?就不能是情人了?”一笑笑得很自然,她沒在裝,“咱就是親人、家人,就算分開了,也是最好的朋友,也可以相互幫忙。”

哦,懂了,她管這叫“幫忙”。八鬥真想問她,那平時有人幫你的忙嗎。想想,算了。怪話就不多說了,還是直奔主題。“笑,咱們還是應該長長久久地過日子,分開,沒必要。”好了,提出來了,裹著糖衣的炮彈,就看她吞不吞得下。

小馮有些不耐煩:“能不車軲轆話嗎?”停兩秒,再苦口婆心地道:“我真是為你好。”

八鬥並不激動,拉住她的手:“困難都是暫時的,上次你說的,我也回去想了。你是為我著想,覺得虧欠我,但是沒關係,我願意,我能接受,”繼續微笑以對,“最壞的情況我也想過了,無非就是沒孩子。斷子絕孫,”四個字說得麵目猙獰地,他把她手臂拉長,“你放一萬個心,就算沒孩子,我也不會跟媽和姐說你不能生,我就說咱們就是丁克,主動選擇。絕不讓你為難!”嘿嘿一聲,“至於工作方麵,我真的不在意,你忙你的,我就做你背後的男人,沒問題。”

一席話,馮一笑沉默。八鬥了解一笑,她是喜歡速戰速決的人。持久戰,她不擅長。她或許正在為他的韌勁苦惱。再磨一磨,沒準真還有希望。

一笑站起來,走到沿牆的桌台邊,拿起保溫杯,抿了一口,才轉臉笑嗬嗬對八鬥說:“何苦呢?何必呢?人生短暫,幹嗎這麽為難自己。”往前墊了兩步,居高臨下地,“我太了解你了,你心中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我門兒清!你現在為我妥協了,將來還是會恨我。”

“我恨你幹嗎?我什麽都不需要,就需要你!”他激動起來,頭發有靜電,支棱著。頗有些喜劇效果。

一笑走過去,伸手撫平他毛躁的頭發,柔聲細語地說:“你需要孩子,剛需。”一笑長舒一口氣,“你不僅需要孩子,還需要兒子!你就是那種人,”輕蔑地,“但這不是貶義。一代一代,這種思想,在你們這種人腦袋裏頭它根深蒂固!我不批判,隻陳述。尤其是在不需要進行生育實操的情況下,你們當然更樂於收割。”她表述得像在闡述學術論文,“換成我,我也希望,又不用十月懷胎,幾分鍾,快快活活,然後得一大胖娃子,多好!”

八鬥避開鋒芒,他向來不喜歡跟一笑掰扯男女權利。“那緩一緩,都冷靜冷靜。”

小馮卻不願意後退:“有意義嗎?浪費彼此時間。”

八鬥憤怒,他說跟我在一起怎麽就成浪費時間了。手拍到**,可惜床軟,力量即刻化解,“你要這時間打算趕著去做啥?”

八鬥盯著她。眼神狠戾。事實上現在馮一笑說什麽他都不會全然相信。是,過去他天真,說什麽信什麽。可現在年紀漸長,又在商場上摸爬,他誰也不信。一笑的話,他頂多信三分之一,都是套路。他覺得自己這樣都不能感化一笑,那她背後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這個目的支撐著她如此堅決。搞不好還有幕後黑手!那就真的太可怕了!

想到這兒,八鬥換了一副臉孔,更柔和、更具感染力,他拉一笑過來,兩個人並排坐在床邊。他的聲音充滿磁性:“笑,我希望你能跟我說說實際情況,哪怕你告訴我,你喜歡別人了,都行!我都能接受!我立刻我站起來就走人,瀟瀟灑灑的。你總得給自己個理由,讓我相信,讓我死心。”

一笑反問:“你這理由就不合理。”

“怎麽不合理,太合理了!”八鬥嗓子突然尖了,“就沒有比這更合理的,你不愛我了,愛別人了,那我為了你的幸福我不能鳩占鵲巢,我得走啊!這是理由。”停頓一秒,“說吧,我準備好了,我能承受。”

長久的沉默。

馮一笑接連喝水。保溫杯快空了她才說:“理由都跟你說過了,你要孩子,我不能生,咱們的生活不同步,目標不一致,不適合繼續在一塊,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大喘氣,“我真的就是站在你的角度,為你考慮……”引蛇出洞失敗。她還在負隅頑抗,固守著自己那套邏輯。有毛病,有大毛病。

八鬥急切地說:“結婚的時候我就立誓了,一生一世,結了就不離,咱沒什麽大矛盾!生孩子這點小破事兒,那算事兒嗎?”

一笑搶著說:“不是,親愛的,好多事情你得預判,你對我的不滿,你媽和你姐對我的不滿,都在積累,都在變化,”她打著手勢,比劃著水漲船高的動作,“慢慢慢慢到一定程度一定會爆發,非要等到無法收場的時候才處理,才結束嗎?核彈爆炸了,世界完蛋了,哪兒舒服?”

“你不愛我了。”八鬥插入一條短句,傷害性極大。

一笑哎呦一聲,語速很快地道:“我跟你說你現在就是一個單向度的人,你就在自己的邏輯裏頭轉!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上次都告訴你了,我不是不愛你,但人,無論你愛誰,首先你都要愛你自己!我必須發展,我必須混出來。”

“我幫你不行嗎?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

“你幫不了我。”

“那當初幹嗎結婚。”

一笑也急了:“又來了。這個問題我已經說過一千遍一萬遍!反反複複把心窩子裏的話都告訴你了。算了,不說了。扯皮沒意思。”

“那意思是,我被利用了?”八鬥臉色愈發不好。白,慘白,燈光照著都暖不過來。

“你要這麽理解我沒話說,你自己也說了,願打願挨的事情,怪不著誰。”

“那我現在要補償行嗎?”他開始耍無賴。

“什麽補償?讓我淨身出戶?辦不到。”

“我要快樂,我要幸福。”八鬥抱上去。甜蜜攻勢。

一笑跳開:“咱們現在這樣就不幸福不快樂!你難受我也難受!幹嗎非要綁在一塊,往下沉!困獸猶鬥!玉石俱焚!為什麽不能把籠子打開,都走出去,廣闊天地,你幹點啥不行!”嗓子幹了,她擺手:“我不跟你說了,說不明白,咱也別大床房了,我另開一間,都好好歇歇。我這開一天會了,你跟我擱這死循環。”

八鬥呆坐著不動。

臨出門之前,一笑還不忘做他工作:“鬥兒,你再過個三五年回頭看,你會謝謝我。你會覺得我太明智了,太有預判性了,你事業有成、長相良好、房子也有、戶口也有、你離了我愁啥?”

八鬥跟石像似的,一笑推他,石像搖晃,倒下來都能砸個大坑。她苦笑著說:“能做家人、親人,幹嗎非做仇人?你好好想想,我真的是為你好!”走兩步,再回頭,“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當初就不該跟你結婚!就不該害你!所以,現在,止損,補償,放下,自在,明白了吧!”

嗬嗬,措辭都說不利索。

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不是心裏有鬼是什麽。

不要聽。一笑的話,龔八鬥一個字也不要聽。都是戰略,都是戰術。他感受不到一笑的真實意圖。大霧彌漫,寸步難行。事到如今,如果有人跟他說,馮一笑在外麵有人了,他信,為什麽不信呢?他自己也無法理解,如果一個女人不是有了下家,怎麽會這麽堅決。他龔八鬥差哪兒啦?!是,內心深處,他是不能接受沒孩子。但可以想辦法啊!沒窮盡一切可能就放棄。說白了,還是愛得不夠深。當然,還有一點八鬥也不得不承認。

他不甘心。

不甘心被這麽甩掉。不甘心他的婚姻這麽終止。曲終人散,他才應該是喊停的那個。八鬥忽然覺得老媽和老姐的話無比正確。這段婚姻,如果沒個孩子,他虧大發了!

八鬥坐在床邊愣神,直到嗓子幹了才去拿水。去包裏翻充電線的時候,他看到那一小盒萬艾可。可笑不?本來要來大戰一場的,彈藥都準備好了。結果呢……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好,一秒決定了。拿起藥,擰開水。小小藥丸吞下去的刹那,八鬥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

敲敲門,門開了。一笑穿著睡衣。八鬥二話不說往裏走。馮一笑跟著說你幹嗎。

“進來。”八鬥用命令式口吻。

馮一笑走進來了。一副擺爛架勢:“你幹嗎?”

“躺下。”他二次命令。

“你要幹嗎?!”馮一笑緊張起來了。

八鬥開始行動。藥效很快,下麵有反應了。

“走開!”一笑拒絕得很直接。

“今天是正日子,”八鬥給理由,“我們是夫妻。”陳述完就開始脫衣服。一笑說你有病。八鬥一把拽住她,不讓她逃。馮一笑尖叫著咬了他一口,牙齒鋒利,胳膊被咬破了。

正好,更刺激。血與火的纏綿。

八鬥把一笑按在**,迅速“作業”。馮一笑兩腿撲騰著,極度不配合。但她沒叫,隻是反抗,沉默地反抗。第一回合很快結束了。雨露滋潤大地,希望能長出小苗兒。他又來第二回合。一笑真急了,四仰八叉間,她胡亂拽起床頭的固定電話機,往他頭上狠狠一砸。

電話四分五裂。聽筒脫離了母體,朝牆壁撞去。又反彈,墜落。跌在地上。

八鬥驚叫。他頭沒有座機底座鐵。手一摸,出血了。他捂著後腦勺轉臉尋覓一笑身影。馮一笑已經拎著包,光著腳快步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