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是肯定的了。他沒道歉。她也沒有。

互不聯係。

第二天八鬥就飛走了,招呼都沒打。但他不打算簽字離婚。沒那麽便宜,他恨!

剛到,李騏就打電話來。她找八鬥打麻將,說棋牌室都約好了,但沒人。尤高暢忙(估計忙結婚的事),湊不出空兒。李騏讓八鬥帶個人過去。

八鬥找了一圈,沒穩妥的。同事不能找,生意夥伴不能找。同學?陸海超不太會打麻將。八鬥忽然錯愕地發現,自己在北京,竟然沒有幾個能夠一起打麻將的靠得住的朋友。

嗬嗬,正常。老婆都快沒了,還朋友。

八鬥據實相告,李騏沒難為他,換成一起做美容。八鬥別扭。但架不住李騏三請四邀,還是去了,做麵部清潔。

李騏躺在那兒,一身白,側臉對八鬥:“你老婆又消失了?”八鬥說別瞎說,什麽消失,人好好的。李騏較勁:“反正,我不能接受兩地分居,要麽不結婚,結了婚,分開最長不能超過一禮拜。”

八鬥慘笑道:“那你這難找了。”

李騏道:“你這老婆,行,出淤泥而不染。”

八鬥不痛快,頓時坐起來,要走。

李騏趕忙勸:“躺那兒!急啥!這不是好詞兒嗎。”

八鬥擰著:“咱不玩兒話裏有話。”

李騏哎呀呀地,又嘖一聲道:“我這不是替你不值嘛。”

“不用,”八鬥反攻,又故意嬉皮笑臉地說“啥意思,是你有啥想法嗎?”

哎呦喂,李騏說咱倆還能有啥故事,我要真能有那心,不早把你拿下了嘛。八鬥極嚴肅地說:“你就說你到底喜歡啥樣的?”火往她身上引。

李騏想了想,道:“強者。”

八鬥沒詞兒了,他不強。

晚間,張燕玲聯係八鬥。先發消息,問能不能通電話,八鬥不好拒絕,即刻主動撥過去了。八成,燕玲又是一笑派來的探子。是敵是友不明,敵的可能性大。

言辭間,燕玲姐果然已經知曉他跟一笑吵架的事兒。但似乎還不太清楚已經到了離婚的地步。她笑嗬嗬地說:“你讓著她點兒,她是女的,你是男的。”

看看,又是好男不跟女鬥那一套。這些女的,占便宜的時候就說要男女平等,吃了虧,就說男不跟女鬥。八鬥知道跟燕玲說不清,隻好說:“明白,沒什麽事兒,就是都冷靜冷靜。”燕玲說:“我也擔心她,但離得遠,看不見摸不著,真實情況也不太清楚。”停頓一下,“人生才多少年。哪能一直往前衝,過猶不及。”一席話下去,八鬥隱約覺得燕燕姐倒是跟自己價值觀相近、能聊到一塊去兒。當然也不排除她在故意喂話,緩和矛盾。

別說女的不能一直往前衝,就是男的,也不能。人生有涯,必須懂得進退。出於禮貌,八鬥多問了幾句燕玲在美的情況。燕玲說一切都好,天藍飯香。還說自己已經創作了人生第一個英語劇本,在給相關人士看。她還說現在開始往國內投稿了。

八鬥為她高興,又說:“在國內的時候沒想著寫,出去反倒愛國了。”

燕玲由衷地說:“現在才覺得漢語,特別美。”

周末,三元有請,發了個地址,餐廳叫芙蓉?宴。八鬥問是什麽節目。三元說小攀請客。

“有喜事?”八鬥猜不出來。

“是喜事,”龔三元回複,“他跟小段,要結婚了。”又改口,“哦不,已經領證了。請咱們吃飯,慶祝慶祝。”再補充,“你那老婆來不了吧。”

八鬥說別管她了。三元見八鬥搪塞,也沒往下追問。

一轉臉,八鬥把這個重大消息告訴了海超。語音通話,海超的口氣不屑:“跟我有啥關係。”

八鬥說我采訪一下你,此時此刻,什麽感受。

“麻木。”陸海超賭氣。

“真的,結婚這事兒,有的時候真不能想太多。就得有衝動。”八鬥勸。海超立刻說你得了,你就是沒想太多,現在呢,過成啥了?八鬥不高興,沉默。

海超又往回找補:“我跟你說你就純屬刺激我。我不是因為小段結婚我難受,我是那種廣博的難受。”還拽詞兒,廣博的難受,胸懷真大。

八鬥故意問什麽意思。

“你想呀,”海超道,“一個高學曆,有公職,長得不差,性格柔和,人品優秀的大好男青年,居然找不著合適的對象?這正常嗎?”

“不正常。”八鬥笑出來,“不過是你不正常,要求太高。”

真心話。

他覺得海超找對象有兩大底層邏輯。一,顏值;二,階層。這是他和陸海超的重大區別。是,他也看中顏值。他最初愛上一笑,就始於顏值。但他不那麽看中階層。有情飲水飽。或許是因為,他龔八鬥本來就是從最底層上來的,所以包容度很大。

恍神間,海超又讓八鬥帶給小段一個紅包。八鬥說你有心了,故意刺激別人。

海超不屑:“有什麽心,最後一筆欠款,還完兩清了。”

毫無疑問,這頓宴請,小攀下血本了。至少在八鬥看來是這樣。菜滿滿一桌,小攀不停地敬八鬥和王斯理酒。斯理照例說些客套話,無非早生貴子之類。小段赧顏。八鬥看出情況,小聲問三元。

三元倒不遮著瞞著,當場指出斯理的謬誤:“已經懷上啦!”八鬥涼氣倒抽,他不願意看姐姐的眼睛。他總覺得姐姐這種大聲疾呼的口氣是針對他的。言下之意是:看看,人還沒結婚就懷上了。你呢,這地,耕作多少年了?長出一棵苗了嗎?一樣是男的,你好意思?

酒盡羹殘,小攀還宣布了另一個消息。他說打算跟小段回老家發展。三元猝不及防,差點被西瓜籽兒噎著。“這麽就走啦?!”她嚷嚷。可無論她多麽不舍,不能阻擋小兩口回鄉的決心。人該回去安居樂業了。那麽就意味著,這邊的臨期食品生意,龔三元需要再找可靠人。

好在,三元大氣,她舉起酒杯,飲盡最後一點福根:“那就祝你們,發財!”

是,她也就會這點兒祝福語了。祝誰都是發財。恭喜發財、財運亨通、招財進寶、財大氣粗……在她看來,隻要發財,很多問題就能解決。但現如今,這話她自己都不信。王斯理是發了小財了。結果呢,學壞了。

酒席過後,王斯理叫了車,兩口子往豐台的家去。同坐在後座。斯理不自覺地把頭靠在三元肩膀上。莫名地,三元一陣惡心。

純潔愛情早沒了,眼前隻是個會演戲的男人。但三元一直沒發作,她認為王斯理還在演。因為這種膩歪本身就不正常。他一定是覺察到她已然發現了什麽。所以及時找補,企圖取得她心照不宣的原諒。

因此,龔三元覺得,暫時還是不能立刻趕盡殺絕。

隻要他懸崖勒馬,隻要他浪子回頭,她還是應該給他改過的機會。終歸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三元幽幽地自言自語:“我得去三河一趟。”

斯理頭支棱起來:“去那幹嗎?”

三元道:“小攀要走了,那倉庫,我不得自己去捋清楚。”

“出差啊?”斯理問。

“就幾天。”三元拍拍他的頭。她也演戲。又捎帶一句:“你自己在家小心點。”算點了他一下。再說:“明兒大姐來接默默。”斯理說接他幹嗎?三元說你又忘了,她要帶兩個孩子去天文台。

嗬嗬,行了。羅網布好了,就看王斯理朝不朝裏頭鑽了。常言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三元等著看好戲。

手機支架擺在床頭桌子上了。這裏是三元家附近的小旅館。龔三元在手機屏幕上戳了戳,又拿起座機聽筒,打給前台。她問Wi-Fi賬號和密碼。

都搞定,三元才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點開App。家裏的情景立刻就在手機屏幕上一覽無餘了。為了確保無死角,龔三元在每個屋都裝了攝像頭。今兒一整天,她都會窩在旅館看直播。

劇目:慎獨。

場次:獨角戲。

演員:王斯理。

三元盤腿坐在**,爆米花也安排上了。平時去電影院舍不得買,看自家的戲,三元興致勃勃。洗了澡,敷上麵膜,美美地吃,靜靜地看。

斯理入畫了。今天他休息。起了床,不錯,還知道幫默默做早飯。吃了飯,帶默默出門。送他去斯文那兒,直到下午兩點才回來,很好,這半天還算是個人。回來之後,斯理澡都不洗,往沙發上一躺,看手機。就這麽過了大概兩三個小時。斯理在沙發上睡著了。說真的,看到這兒,三元多少有些同情丈夫。或者說,同情中年男人。

不不,還不準確,男字去掉,她同情人,中年人,不分男女,包括她自己。中年人的生活就是這麽無聊!

老媽薑蘭芝來電話,三元接了。母女倆沒聊幾句,三元就借口要收快遞,把電話掛了。冬天,天黑得早。三元打給斯理,假意關心他晚上吃什麽。王斯理說不打算吃飯。

三元假意又真心地說:“別空著肚子,胃磨壞了。吃點麵條兒。”

斯理還算聽話。果然起身弄了點麵條扒拉著。不過吃完飯,事情就開始有點變化了。王斯理進臥室了,還不是睡覺的點。他拿著手機,好像在自拍。攝像頭離得太遠,看不清他手機屏幕上的畫麵。跟著,他竟然開始脫衣服。先是上衣。跟著,褲子也脫了。三元腦中轟然,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那話怎麽說來著,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君子要慎獨呀!這王斯理就是個的妥妥的小人!這……裸聊?!

龔三元立刻撥打電話過去。“默默呢?”她故意問。斯理不耐煩:“不是送大姐那了嗎。”瞧吧,耽誤他好事了,人不高興了。三元又說:“一會居委會的人可能要上門。”斯理問幹嗎。三元說在群裏說的,可能要登記個什麽。說完就掛了。

好了,擾亂了。龔三元覺得,自己做得夠明顯了,他怎麽著也該收手了。結果呢,人家不管。照樣來。三元隻好截屏,保留“犯罪”證據。完成了全套,王斯理就躺在**,光著,跟個大蟲子似的。

三元恨得牙根疼。男人!表麵一個樣兒,背後一個樣兒!就看你眼睛裏能不能揉沙子!戲看完了,三元平躺在**,魂跟被抽了似的,她忽然覺得自己好蠢。這種事,是不是不知道要比知道好?或者說,知道了,也要裝不知道。人至察則無徒,看清一切,美也就不是美了。

然而,三元還是無法說服自己。當個傻子絕對不是件好事兒。她嚴重懷疑斯理的出軌絕非一天兩天。龔三元真想立刻回去,幹脆給他多下點安眠藥算了。但不成。她不允許自己這麽狼狽。起碼,要過了今晚。她要好好想想。

一整夜,龔三元睡得驚驚乍乍,一會睡著了,一會又醒了。腦中盤旋的是眼裏揉不揉沙子的問題。天亮了,三元起來洗了個澡。答案已經有了——不揉。她為什麽要揉。眼睛就是眼睛,裏麵不能有沙子。

她也不玩霧裏看花那套,就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誰也不能破壞她感情的純潔性。箭在弦上,她必須要發。這一仗,必打,且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