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像女皇,像判官,像夜叉,像白無常,像仗寶劍的紅拂,像扛大刀的王五;還像海上的妖人,唱首歌就能把水手迷惑,也像美杜莎頭上的蛇,看著都瘮人;像西遊裏的二郎神,眉目間有天眼,能射出電來,也像水滸的孫二娘,笑容裏隱藏著殺機,活人在她眼中都是包子餡兒;像紅樓夢裏的王熙鳳協理喪事,坐在那兒秩序立馬井然,還像三國裏的張飛,一聲吼河水倒流;像草窠裏的兔子隨時能跳起來,也像湖底的老龜靜得仿佛死了一般;還像一株美麗的燈籠草,是不動的,就等著獵物鑽進它那血盆大口;像草原上的母豹,隻要一出擊,就必定要有斬獲,不容有失。她像手持倚天劍的滅絕師太,一念成魔遇佛殺佛,還像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玉嬌龍,不用跟任何人講理,她就是理。她更像一具魔、一個鬼、一隻妖,反正不是人,嘴裏含著火團,隻要對麵有動靜,她就一個霹靂打過去,準叫對手粉身碎骨片甲不留。她像一切捕獵者,也像一位執法者。
總而言之,龔三元準備好了。
夜幕降臨,客廳的光線越來越稀疏,跟快要窒息似的,燈關著,她就端坐在自家沙發上,正對著大門。她把沙發挪了位置,小桌子也搬到沙發前,桌子上擺著個小本兒,一麵紙上寫滿了字。
全是王斯理的罪狀。
時間差不多了,聽到腳步聲了,那是戰鼓,是他,她不懼。她特別佩服自己這點,越臨大事越有靜氣。
門被打開了。他低著頭,忙著換鞋,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夜色是她的隱身衣。一陣窸窣,他從口袋裏掏東西。他有這個習慣,到了家第一時間把口袋掏空,因為他從來不帶包。她建議了多少次,甚至在他兩次丟了鑰匙之後主動給他買了一個體麵的上檔次的牛皮包,他就是不帶!她也問過為什麽。他就說不習慣。
三元說:“壞習慣不能改嗎?”
王斯理明著說改,但第二天出門還是主動忽略那個包。
他還有個習慣三元也是深惡痛絕。他喜歡“剩”。
吃飯剩,做菜剩,買東西剩,永遠做多買多,永遠剩那麽一點。
有一天,三元指著鍋裏的一小撮土豆絲問:“為什麽?”
王斯理瞪著眼反問:“什麽?”
三元苦口婆心:“這樣會給孩子不好的示範,咱不怕多吃多買,咱們不要剩不要浪費行嗎,你剩這一口給誰。”
王斯理還是堅挺:“不給誰。”
三元追問:“那為什麽?”她要一個答案。
王斯理幹脆說:“不知道。”
看來從他嘴裏是問不出什麽了。但三元猜也能猜到,這就是潛意識,是童年的匱乏讓王斯理受到了深層傷害,吃了上頓沒下頓,他永遠怕短怕缺怕失去怕幸福突然中止,所以,他永遠要留一個小尾巴。不吃淨,不用淨,寧願浪費,也要滿足那點可憐的心理上的安全感。
或許在他眼裏,那不叫“剩”,叫“多”,叫“富餘”,是深挖洞廣積糧,為自己留後路。
再往深裏追溯,三元隱約覺得這不是王斯理一個人的錯,而是他們老王家多少代人沉澱下來的集體無意識——往上數八輩兒,有七輩人受過餓捱過饑荒,怕了。他爺爺就是逃荒時吃觀音土脹死的。雖然現在是和平年代,物質豐富了,王斯理還是改不了這祖傳的老根兒。跟阿Q似的,大清都亡了,他還非得留著個小辮兒。
口袋掏幹淨了。奇怪。王斯理沒開燈也沒穿鞋沒脫襪子,直接赤著腳,跟貓似地往書房走。三元沒動,就這麽坐在黑暗中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等他出了屋,三元才一個反手,啪!打在牆上,正中客廳大燈開關。客廳中鬼祟的一切頓時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影,無所遁形,包括王斯理。
他發現她了。整個人僵在那兒,脖子歪著,跟見到鬼似的,然後演故作生氣的戲,埋怨:“不是……那個……你幹嗎呢?”
三元眼神淩厲口氣低沉:“你幹嗎呢?”
一句話就把王斯理問住了。明顯有鬼。他才是鬼。
王斯理愣了一下,說:“沒幹嗎,眯了一會兒。”
“五分鍾?”
他又問:“沙發挪這幹嗎?”
三元不解釋,目光對準小圓桌上的小本子。
王斯理向前走了兩步,問:“默默的作業?”
三元不等他靠近就拿起本子,用朗讀腔:“購買安全套大號裝,一打;賓館連續開房一周;下載電影250G;注冊相親網站賬號一個……”這是審判。三元力求沉穩,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王斯理不得不打斷她:“不要捕風捉影!”他說起話來還文縐縐的,但語調裏卻透著油嘴滑舌。三元最恨他這一點。
三元駭笑著:“不打算解釋解釋?”
她今天主打反問句,每一句都是重錘。
王斯理似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嘴巴還是硬的,“我問心無愧”。一句話重新點燃三元的怒火,她仿佛岩漿噴發一般:“你把我當什麽?”
斯理說你又來了。
三元氣焰又下來些:“我是你愛人嗎?”
“這不廢話嗎,”王斯理嘖一聲,終於靠近了,一把抽過三元的本子,“安全套是我買的,打折的。”
三元譏諷道:“用得上嗎。”
斯理沒理她,繼續說:“賓館是老家一個大伯來看病,又不好住家裏,沒跟你說。”又說:“相親網站是當初幫慧慧注冊的,也是媽的意思。”說罷,斯理又低頭,“那250G你不是都知道嗎,存貨……”
很好,都能解釋,永遠有理。三元的火氣收了一點,她今天要打三大戰役,第一場突襲戰落幕了。進入第二階段,持久戰。
三元拍拍沙發,笑嗬嗬地說:“坐。”
王斯理果然把屁股搭在沙發那頭坐了,如履薄冰。
三元問:“老王,都老夫老妻了,咱開誠布公點好不好?”
王斯理說你說。聲音有點不穩,表情不自然。
三元單刀直入:“你生理問題都怎麽解決的。”
王斯理不說話,望著三元,跟看外星人似的。“又來了。”這是個萬能句子。他總愛用在三元身上,百試百靈。
“還是說,沒需求了?”三元戲謔。
“有倒是有,”斯理尷尬了,“但不多。”
“怎麽解決的。”三元問到底。
“你不是都知道嗎。”
“我不知道,知道幹嗎問。”
“出國的時候不就交代過。”
“現在還那樣?”
“差不多。”斯理聲音發虛。
三元這才拿出手機,調出截屏。畫麵中一名**男子。斯理嚇得魂飛魄散,隨即咆哮,“哪來的?!有病吧!”他要搶手機。
三元輕巧躲開了,繼續嘲弄:“這是誰啊?”
斯理跟瘋了一樣:“這誰弄的,這得報警!這犯法了吧!”
三元手一揮,說:“不用報了。”
斯理一臉不理解,憤怒加劇。
“破案了。”三元說,“我拍的。”
王斯理怒火更甚:“龔三元!你是不是得去精神醫院了?!”
人亂我不亂。“呦,賊還喊上捉賊了。”三元聲調陡然拔高,“我就問你這是誰,在幹嗎?!”她坐回沙發,“說吧。”
“懶得理你。”斯理轉身朝門外走。
看來想用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三元的聲音像拋物線一般砸過去:“站住!”她食指指著斯理所在的方向,“王斯理我告訴你,你現在從實招來,咱倆還有的談,你要就這麽走出這個家門,哼,四個字,玉石俱焚!我直接就把截圖送你們單位去!”
王斯理轉臉:“龔三元,我求求你要點臉!”
“到底是誰不要臉?!”三元跳起來,“招還是不招?!”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還說什麽?!”斯理往回走了兩步,“別太趕盡殺絕!”
“明天,你,去體檢。”
“幹嗎?不去。”
“事兒都做出來了,誰知道你有沒有性病。”三元越說越邪乎。她怕得宮頸癌。男人不衛生,危害的是整個家庭。
斯理委屈地叫道:“說了沒有沒有,現實中沒有,就在網上玩玩,能有什麽病,幹幹淨淨的……”
“好了,承認了。很好。”三元眼睛像鷹。狠,厲。
斯理破罐子破摔,“那你讓我怎麽辦!誰還沒點需求!”停頓一下,“你又提供不了!”
“呦,還怪上我了,你要求了嗎?”三元抱著雙臂。
斯理憤怒地說:“要求十次,八次都不行!剩下兩次也老一個姿勢!”
好家夥,這屎盆子扣的,本姑奶奶不接受!三元重新站起來,逼近王斯理:“現在到底是誰犯錯誤?你還跟我大呼小叫?”
斯理由弱變強:“這就不叫錯誤!就算是錯,也是你逼的。”一嚷嚷就收不住了。他還說什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說遲早的事,還說三元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三元終於聽不下去,把小本子往茶幾上一摔。“怎麽著,你給個解決方案。”她下最後通牒。
“隨你!”他氣頂在那兒,不肯讓步。
“離?”三元吐出一個字。她自認為是核武器。斯理卻來了個鬥轉星移。他笑了,笑得很不友好。他語帶諷刺:“你以為你離了我還能找到什麽好的?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這年紀!這脾氣!這麵相!出了這家門,狗都不要!”
晴天一個雷。三元被轟得外焦裏嫩。實話!全掏實話了!合著在人王斯理心中,她龔三元就這形象?連路邊賣不出去的爛柿子都不如?!我幾十年白混了?!龔三元肺都要氣炸,她跳起來,勾著手要打人:“我分分鍾給你戴一綠帽你信不信!”
斯理獰笑:“信,我當然信。這年頭,玩玩太方便了。問題是,你要能找到一個願意娶你真心對你好的,才叫真本事呢。”說完兩臂團抱,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
三元咬緊牙關,反擊:“那也是分分鍾的事!我這條件,追我的人排到大紅門!”
斯理嗬嗬地笑:“是,去大紅門買豬肉。”又補充,“你就吹吧,繼續吹。”
明明是悲劇性事件,沒想到卻了個階段性的喜劇性結尾。悲欣交集。龔三元不得不相信了某哲學家的那句名言,“一切偉大的世界曆史事變,可以說都出現兩次,第一次是作為悲劇,第二次是作為笑劇”。
她現在就覺得,王斯理著實可笑。如果時光能倒回,她壓根不會跟他結婚!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有什麽?是有家庭還是有長相還是有錢還是有事業?一個也無!她就圖個情投意合,圖個初戀!愛情大過天!結果呢,她得到什麽了?這麽多年她煮幹的、熬稀的,生孩子、辭職帶孩子,為了家庭重返職場繼續賺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就是這麽感謝她的,直接送來一頂綠帽!
說真的,她給他一刀的心都有!
而且,他現在竟然瞧不起她!什麽叫出了門沒人要?她怎麽會沒人要?!她龔三元雖說不是絕代大美女,但顏值上,她從來沒有失去過信心,何況她現在有點事業,歲月也沉澱了氣質。她自我感覺超級良好,怎麽會沒人要?!她龔三元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好,既然這樣,她索性做出來給他瞧瞧!
東窗事發,夫妻倆鉚著勁兒。誰也不肯先低頭。
得想辦法,東風總歸要壓倒西風。
咖啡店裏,三元的心緊繃著。連帶著,身體也呈現僵硬姿勢。跟著,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分外猙獰。旁邊坐著小姑娘,一見三元這樣,害怕她是精神病,趕忙端著咖啡杯走了。
手機響了,是老媽打來的。一看到屏幕上老媽兩個字。三元頓時眼淚就出來了。盡管她極力控製,電話那頭,薑蘭芝還是察覺出女兒的異常。她問她怎麽了。三元暫時不想說出實情。搪塞說默默又考了個零蛋。她急得哭。
薑蘭芝道:“慢慢來,別給孩子逼壞了!盡力就行。你永遠記住一點,人,別跟自己過不去。”最後這半句,三元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沒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