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看好了,慧慧的戶口還沒下來。兩家商量著,暫時以公司的名義買。法人還是尤高暢。李騏找八鬥,問公司有沒有年會團建安排。八鬥說沒聽說。
上頭查得緊,一切都省了。隻給員工發了點兒福利,水果幹果什麽的。
李騏問:“你年咋過?”
八鬥沒理解,說正常過。李騏隻好明說了,問他過年假期的具體安排。八鬥說準備去我媽那兒。
李騏問:“你媽在老家嗎?”八鬥說差不多。他沒細說老媽去東北買房這事兒,一解釋又更複雜了。
李騏來一句:“你老婆呢?”
八鬥說還在外地工作。
李騏揶揄地說:“聽說你老婆這次做得不錯,把傳統醫藥和國潮文化結合起來了,搞不好都能做上市。”
這倒是八鬥不知道的。一笑沒說,他也沒問。但他也相信李騏說的,騏姑娘的消息總是靈通。
“年前出去玩玩?”李騏建議。
這才是正題。
八鬥問去哪兒。李騏說東南亞。八鬥問都有誰。李騏不滿地說:“你我還不夠呀,還是說,你擔心你老婆吃醋,或者擔心我對你做什麽?”小手一揮,“你放一百個心,你就是脫光了,我都沒興趣。” 八鬥忙說不是那個意思,他得問問還有沒有年假。
當然,這是個緩兵之計。現在做什麽事,龔八鬥也學會擺擺姿態。人家說什麽,即使你再願意,也不能立刻同意。那樣,就顯得太不值錢了。這叫社交戰術。
問好,回複,可以去。李騏說她訂機票。可等到上飛機的時候,八鬥才發現目的地居然是柬埔寨。他立刻有點緊張。
李騏安慰:“放心,都是自家地方。”八鬥沒理解。到了地方才明白,也才想起來過去誰提過一嘴——李驥在這兒開發了一片小海灣。到處都在施工,朝氣蓬勃的樣子。李騏和八鬥站在當地最豪華的酒店的露台上,麵朝大海。
李騏說:“看到了吧,差距,李驥賺多少,我賺多少?能比嗎。”又補充:“不過他們認為,我沒孩子,賺了也沒處花,”轉臉對八鬥,“你說這種論調可不可笑?合著他們賺錢都不花,都是留給孩子的?而且賺錢這個東西,本來就是奮鬥的副產品,又不是為了賺錢而賺錢。那人家那些大企業家,那個資本,不缺錢了吧,那人家為什麽做呢,也都為子孫後代?”
八鬥笑笑,沒作答。他還是處於為了賺錢而賺錢的階段。他把話頭轉個方向:“所以說,夢姐想做事業,也是精神需要。”李騏否決:“她還是為了賺錢,不過現在,你讓她幹她也不想幹了。”又嘀咕一句,“人都打算移民了。”
重磅消息。
八鬥問:“什麽時候的事?孩子呢?李驥呢?”
李騏道:“正在打算,孩子跟著吳屈夢走,李驥不能走。”她永遠稱呼吳屈夢大名,顯得有些距離感。
八鬥又問李騏幹嗎不參與李驥的大買賣。
李騏道:“人這都是閉環,而且,各人玩各人的生意,各人有各人的路子。何況我也不想參與。盤子大,目標就大,風險也大。”她轉頭,半張麵孔淹沒在夕陽裏,雕塑一般,“咱就弄點小的,這輩子夠吃夠喝就行。”
嗬嗬,謙詞。要說夠吃夠喝,早夠了。八鬥沒往下問。李騏說餓了,兩個人去餐廳吃飯,沒幾道對胃口。八鬥不喜歡吃酸甜口。李騏減肥,象征性吃幾口。晚上休息,一人一間,沒任何故事。八鬥回想起李騏說的那句他脫光了她都沒興趣,多少覺得受打擊。他身材一般,但還算勻稱,絕不是那種油膩男人。你李騏憑什麽沒興趣。結果第二天衝浪,李騏換衣服出來,八鬥唬了一跳。騏姑娘的身材,前凸後翹,玲瓏曼妙,雖然長相欠奉,又一頭女鬼般的長發,偏偏還不肯紮起來,但身材多少補足了。八鬥忍不住鼓掌:“你擱這兒要沒點豔遇,這趟都白來。”
誰知李騏徑直走向八鬥,讓他幫忙調整後背的泳衣。八鬥的手頓時笨拙了。李騏問:“怎麽樣,我比你老婆如何?”八鬥說沒有可比性。李騏不忿兒:“怎麽就不可比了,都是女的,年齡也差不多。”八鬥開玩笑地說:“那肯定是你厲害。”李騏哦一聲,表示不明白厲害的點在哪兒。
八鬥不肯說。
李騏不依不饒:“說,別這這那那的。”
八鬥委婉道:“說了你該怪我不禮貌了。”
李騏轉過身:“恕你無罪。”
八鬥縮著脖子:“那我真說啦?”他視線飄忽,在李騏身上劃過。李騏手一舉:“不用說了。”她明白了,又啐:“你們這些男人怎麽都這麽畸形呢。”
八鬥笑著:“我還沒說呢怎麽就畸形了,我是說,你的腰比較細。”話還沒說完,李騏就往海邊走去了。
八鬥不會衝浪,沒學過,也懶得再學。他站在岸邊看,戴著個墨鏡。李騏騰躍潮頭,英姿颯爽。八鬥忽然直觀地感受到了自己和李騏的差距。那就是,這半輩子,他隻顧著學習奮鬥,根本沒有機會享受生活,也不懂什麽是享受生活,但李騏就不一樣了。她的出身,決定了她有更多的溢出技能。而這些技能,又都是花錢砸出來的。過去,八鬥沒覺得李騏“可愛”。或者說,很少把她當女人看,但這一刻,陽光,海灘……他也不得不承認跟李騏在一起很舒服。但八鬥也清醒地認識到這種舒服,屬於“朋友限定”,他從沒想過跟李騏這樣的人做情侶或夫妻。
手機響,陌生號碼,怕是詐騙電話,八鬥沒接,又來,持續震動,八鬥接了。
跟著瞳孔就開始顫抖了。
掛了電話,龔八鬥跑向剛上岸的李騏。“我得回去!”他的聲音很急促,再配合表情,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李騏問他回哪兒。八鬥說他必須立刻回國。
馮一笑出事了。
飛機上是各種各樣的人。李騏接過空姐遞過來的毯子,丟在八鬥腿上:“不用著急,心肌梗塞這玩意兒,救過來就救過來,沒救過來,電話裏就告訴你了。”
八鬥不說話,看一眼李騏,又看窗外,雲層密布,烏突突的都是霧霾。飛機鑽進去了,顛簸了幾下。李騏害怕,但話笑著說:“咱倆不會在這兒交代了吧。”又說:“你可得對我負責。”
八鬥下意識伸手抓住李騏的手腕子。此時此刻,他有義務當個紳士。李騏低頭看著八鬥抓著的手,沒動彈。一會兒,飛機平穩了。
八鬥手還抓著,他半閉著眼,頭靠在椅背上。李騏看不慣他這樣子:“哎呀行啦!根本沒啥事兒!我這本來要待到年後呢,被你一忽悠,回來了。”八鬥表示不好意思。李騏道:“我最怕的就是過年。”
八鬥低頭一瞥,忽然意識到攥著人家手腕子不好,連忙撒開,問:“怕催婚?”李騏說也不完全是,反正就是不喜歡,不喜歡那種萬家團圓的氛圍。八鬥覺得奇怪,但也沒多問。什麽事發生在李騏身上都不稀奇。
落了地,兩個人各奔東西。八鬥是飛機連著飛機,飛奔到一笑跟前。弄明白了,這一回,小馮同誌是連犯了兩個病。心肌梗塞是一種,尿血是另一種。
等於心髒和腎髒同時抗議了。
馮一笑躺在病**,小地方條件有限,病房也因陋就簡,牆皮子掉得斑斑駁駁,跟哭了似的。八鬥也沒料到有朝一日他和馮一笑還會在這種地方見麵。
一笑臉色煞白,眼睛卻炯炯有神。她要拿手機。
八鬥搶先沒收了。
“你現在是病人!”他用祈使句。事實上,這一趟奔赴的,八鬥感到心暖。是啊,一笑還是需要他的,十分需要。至少,在她生命極其危險的時刻,他第一個趕到。本來也是,他是她丈夫,受法律保護的,但他同時也有些內疚。
因為他曾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一笑生病。這樣,她就可以停住腳步,回到他身邊。
現在他又後悔了。他祈求上天,把願望收回。隻希望她健健康康。
馮一笑再次要手機。八鬥依舊不給。一笑說:“就隻看,不回複。”八鬥道:“心髒腎髒都不好了,大腦也不想要了?我可跟你說,你要癡呆了,我不照顧你。”
一笑苦笑:“放心,不會連累你。”
八鬥以家屬的身份當麵向醫生求教,問一笑的真實狀況。醫生說,小馮的身體狀況不佳,很虛弱,尤其腎病,需要長期服藥。這就意味著生育前景不大看好。聽到這兒,八鬥的心沉下來。至少,在生孩子這個問題上,馮一笑沒撒謊。八鬥有些相信小馮的確是為他考慮了。
他們不年輕了。
還是那話,八鬥不想當老爸爸。
晚飯一笑不能吃鹹的。八鬥到處找鍋,煮那種濃稠的米湯,又端著喂。
馮一笑抱歉地說:“沒想到他們還把你找來了。”
八鬥說我是你第一監護人。
一笑說:“我怕你付出得越多,就越不想退出了。”實話,但不中聽。
八鬥快速地說:“今天不談這個。”
一笑用暗啞的嗓音:“車皮,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是為你好嗎?”她忽然喚他小名。他雞皮疙瘩起來了。
八鬥道:“好不好我說了算,那是我的感受。”長噓一口氣,“我離不開你,一想到跟你分開我就難受。”他覺得自己說的是真心話。
一笑說你這就是個習慣。誰離了誰不行?隻是需要時間適應。她微笑著說:“而且,你這輩子不能沒有孩子,這是你的心結,是你們全家的心結。你必須有孩子。”
“都說了可以再想別的辦法,現在醫療手段那麽先進。”他語速快了,有點急躁。
一笑擺著頭,眼睛對著天花板:“這輩子來到世上,不是說人人都要生兒育女添丁進口,每個人的使命不一樣,自己活得痛快就行。”
“行,我陪你痛快。”
一笑好像氣又足了,說她自己的:“這是兩碼事兒,真的,活在當下,你說前兒個我要真一口氣上不來我背過去了。那你不還是要再找嗎?還是說你就非我不可,放不下,硬撐,守著,苦自己,是這樣嗎?”
八鬥說這才是兩碼事兒呢。
一笑搶白:“或者你就當過去的馮一笑死了、沒了、走了,那個當你老婆的馮一笑不存在了。現在新的馮一笑來了,就是你的摯友,你的生死之交。真的,寧願難受一陣,也別糾結一輩子。”
她伸手拉住八鬥的手。她手冰涼,八鬥下意識兩手捂住了,暖著。一笑繼續:“人這一輩子,你別光找自己喜歡的,你也試試喜歡你的,你也享受享受,人追著你捧著你掬著你的感覺,你很優秀,你值得歲月靜好,下了班,跟老婆坐在沙發上,看看那種可以一邊笑一邊罵的電視劇,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不美嗎?為什麽不能去追求這種生活呢,非要擱我這提心吊膽,自找苦吃?八鬥,你聽我的,對自己好一點。”說完這一大串,馮一笑定定地望著八鬥。好像生病的人是他。
八鬥隻瞥了她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到別處去了。這番話,這個大概意思,馮一笑不久之前剛跟他傳達過。他那時候就覺得一笑有陰謀。他從半信半疑漸漸發展到一個字也不要信。可現在,一笑躺在病榻上——她剛從鬼門關回來,還能說出這一番話。連多疑的八鬥也不得不信那句老古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真叫推心置腹了。
關鍵是,他也漸漸認可了一笑的那種論斷:或許,他們真的不適合做夫妻。做朋友,很好很好,一輩子的那種。八鬥正在出神。馮一笑卻好像能讀懂他內心活動似的:“咱們上輩子,一定是朋友,這輩子,還能繼續當摯友。天生就相互看著順眼。但是,如果距離太近了,就相互影響,反倒不好了。”她狠狠吸一口氣,仿佛剛才那番勸導已經用盡她全部心力,“你以為你難受,你媽你姐難受的時候,我就不難受?你以為我真就是刀槍不入?完全不在乎社會對我的看法?不是的!可是問題是現在已經這樣了,那就解綁,自由。我走得遠遠的。也算求個心安。你就讓我當那個天不管地不問的特例。”
八鬥心縮成一團。沉默。
一笑寬慰他:“當然這事也不是特別急,年後再說。而且即便咱們在法律意義上結束了,心理上,包括周圍的關係,也都慢慢來。等合適的時候再跟家裏人說。”又笑嘻嘻地說:“沒準到時候你都開第二春了。媽和姐一高興,沒準還覺得根本就是好事一樁。”
八鬥反駁:“離婚永遠不會是好事兒。”
一笑大喇喇地說:“你就別當是離,就當我死了、沒了。”她忽然吟誦起徐誌摩的詩: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
龔八鬥目光落在別處。荒誕。結婚,悄悄結的,現在離婚,又悄悄離。他就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婚姻,總是隱晦得跟一部經書似的,而且是他永遠猜不透看不懂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