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家的事兒還沒鬧明白。趕在上班前,三元和斯理又被王斯文叫過去了。
是牛愛玲的意思。她還讓斯文轉告三元,最好也叫上八鬥。這就讓龔三元不明白了。她問斯理什麽情況。王斯理也說不清楚,可老太太點名要找,三元也不好不照辦,她隻好叫上八鬥——好在八鬥也有時間。幾個人按約定時間往斯文那去。
到了地方才發現,史慧慧正坐在沙發上,靠在牛愛玲懷裏哭。還沒等八鬥三元他們細問,牛愛玲就中了魔一般叨咕著:“這不行!上網買貨嗎?買來了,不喜歡還能退,都訂婚了,哪還能隨便反悔呀!”
一句話就把問題的核心點明白了。
龔三元隻好暫時放下自己的煩惱,耐心細致地了解史慧慧的麻煩。八鬥、斯理、嚴爾夫站在旁邊,觀摩。王斯文端水果出來。三元拿牙簽紮了一塊蜜瓜遞到慧慧手裏。
史慧慧把瓜含嘴裏,眼淚吧嗒地說:“啥事兒我都沒做錯!結果突然來個這。”尤高暢的問題。
牛愛玲聲援:“對啊,就算判刑,也得讓人心服口服吧。這人!”上老太太不跟人客氣。
三元隻好轉問八鬥:“車皮,你不是跟那邊挺熟的嗎。問問到底啥情況。咱不能被人這麽欺負。”
好了,上升到“欺負”的高度了。八鬥不躲,應承下來,說盡快搞清楚。
中午吃飯,王斯文的手藝。可惜連她女兒蓓蓓都吞不下去,嚷嚷著要點肯德基。三元自告奮勇加了個菜。她是給斯理麵子。大吵過後,關係需要適當修補。她看斯理沒發作,似乎也沒跟家裏人透露,那就意味著,他王某人還是不打算把“戰爭”擴大化的。
目前為止,還是局部戰爭。
三元的兩道菜,蓓蓓大口吃。斯文半誇半揶揄道:“飯,總是人家的好吃。”
三元對斯理,重複這句子:“飯,總是人家的好吃。”
斯理不接話,還是正經吃飯。三元尷尬到了自己,隻好轉而對愛玲說:“您兒子,對我這菜還不滿意呢。”牛愛玲表麵維護兒媳婦:“那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香噴噴的。上哪兒找。”三元又對斯理,還是鸚鵡學舌:“聽到了吧,香噴噴,上哪兒找。媽的評語,我得拿小本子記下來,哪天你要是忘了,我讀給你聽。”
王斯理還是不苟言笑。大丈夫食不言寢不語。嚴爾夫舉杯,他碰杯。他問八鬥要不要來點兒。八鬥說要開車,婉拒了。他打算下午就去找李騏摸摸底,幫慧慧找回正義。
見李騏得去健身房。
“這事兒我大概知道,你不找我,我還得去找你呢,”李騏說話突突突跟機關槍似的,腿上動作沒停,氣息卻穩穩的。“其實事情都說明白了。也是挺簡單的一個事情,是女方不肯接受。”她不提慧慧的名字。仿佛提了,就跌份了。
八鬥著急,問到底什麽事情。
李騏雙手插褲子口袋,眼睛瞟八鬥:“慧慧體檢沒通過。”
“什麽體檢?”他不明白。
“就常規體檢。”
“誰給她體檢?”
“他們學校的體檢,”李騏從器材上下來,“慧慧查出個甲狀腺瘤。”
“惡性的?”
“這個不太清楚,”李騏伸手拉另一個器材,“應該不是吧,不然現在估計得住院了。”
“那跟尤家有什麽關係?”八鬥還是沒弄清因果。
李騏嫌八鬥腦子慢,說:“兩件事情放一起,你還不明白嗎?”八鬥表示不大明白。李騏大喘氣,聲音也大了,一段一段說:“尤家,不想找一個帶長瘤基因的兒媳婦,明白了吧?嫌對子孫後代不好。”
八鬥怔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問:“是高暢的意思?還是他家裏的意思?”
李騏直接說:“家裏的意思,尤高暢也沒反對。”她換了一個拉筋姿勢,“簡單點說就是,史慧慧,在遺傳學層麵上被淘汰了。”
“這也太武斷了吧!”八鬥為慧慧抱不平,唾沫星子都出來了。
“這不叫武斷,叫理性,”李騏平心靜氣地,“你就想想,對於尤家來說,娶慧慧進門的主要功能是什麽。”
八鬥知道答案,但他不說,埋汰人。
李騏繼續道:“那現在,這個主要功能有瑕疵了,人家能願意嗎?”感性層麵,八鬥覺得這些有錢人真無恥。但理性層麵,又覺得他們的做法能夠理解。人家是在為家族後代規避風險。可是這種規避,真的科學嗎。長瘤不是隻有先天因素,後天環境也可能誘發。但眼下,看李騏那意思,尤家似乎已經鐵了心,寧可錯殺,也不錯放。他隻能盡量幫慧慧爭取妥善的處理辦法,問:“高暢怎麽說,總不能不吱聲不吱氣兒把人甩了。”
李騏說:“老尤一出麵,慧慧就發瘋。所以尤局委托我跟她談。”停頓一下,“你來了正好,你在,我也安心點兒。這個事情本來很簡單,還沒領結婚證,沒有法律效應,人家要分手,你再不同意又能怎麽著?”
八鬥說那慧慧也太可憐了。
“可憐?”李騏乜斜眼,“她其實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她不能接受的是分手條件。”
“具體什麽條件?”
“尤家要給錢,但慧慧想要房子。”
此言一出。八鬥的心也噗通一下。房子,唉,夠直接。李騏說要房子是不可能的,能拿錢走人,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李騏讓八鬥再一次轉述尤家的條件。
八鬥勸慧慧:“還是以和為貴。”
史慧慧在電話裏頭怒吼:“那我的青春怎麽算?!”
婚姻市場,一個**裸的稱斤論兩的地方,史慧慧也不介意把自己做個價。八鬥曉得勸無可勸。要怪,隻能怪他自己,當初就不該把史慧慧帶到飯局上,進而認識了尤高暢,讓她成為一條上了鉤的魚。
慧慧的語氣由弱轉強:“你要還是我老叔,就帶我去見尤高暢!他們打我臉,也等於在打你的臉!”
呦嗬,上升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高度。但八鬥也明白,老尤她是肯定見不到了,見見特使李騏還行。他跟李騏商量,好說歹說,李騏同意在酒店大堂見一麵。八鬥也理解:酒店大堂,公共場合,避免慧慧行凶。什麽潑果汁、打架之類的情節,在電視劇裏沒少看。這趟八鬥跟著,純為維穩。他不能讓兩方中的任何一方受傷。
沙發與沙發的距離挺遠。南邊是落地窗,陽光匍匐在腳邊。茶幾上擺一溜茶具,但沒茶。女士們都要了果汁。
八鬥用一種柔緩的語調,斡旋著:“一切都是可以談的,要和平,不要戰爭。”
慧慧先發難:“我不能喪權辱國!我不能簽署不平等條約!”兩個“我不能”。
“給你的條件已經是最優惠的了。”李騏身上有肅殺氣。
“那我的青春呢,耽誤的時間呢?”她口氣不友好,但並不癲狂。能坐到這兒,都是有理性的人。
李騏微笑:“你就是不找老尤,你的青春就能保住了?沒準你還賺不到這些錢呢。”
慧慧看八鬥。八鬥連忙對李騏說:“咱都不意氣用事,就是商量。不搞人身攻擊。”
“一半房子,”慧慧再次明確提出來,“給我,我就永遠消失。”
李騏耐下心來,再次闡述:“想要房子是絕對不可能的。我不是幫著哪邊說話,是客觀分析。你說你們要是結了婚,那沒話說,要房子,法律也支持,現在憑什麽要?就因為人家有?就要當你這冤大頭?到哪兒也說不過去!現在給你這些費用,已經不是跟你講法,隻是講情了。要真從法律層麵,人家一毛不給你,你也沒脾氣,”口氣和善起來,“妹妹,見好就收吧。”
“行,”史慧慧發狠,“那就法庭見,隻要他們家丟得起這人!”
李騏冷笑:“他們丟不起,你就丟得起了?回頭最後你還敗訴,弄得眾人皆知,你不工作了?不找婆家了?哪個好人家敢要你這號人?妹妹,勸你一句,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少做。”喝一口果汁,“而且當初是誰一門心思倒追老尤的?”陡然轉向八鬥,“老龔,你的鍋。”
八鬥連忙道:“不是……我也不是那意思……”李騏說是不是那意思現在也不提了,轉頭對慧慧說:“麵對現實,好不好?”
史慧慧不說話。內心交戰。防線快破了。
李騏給八鬥遞了個眼色。八鬥小心道:“慧,要不,你再說個數,讓騏姐也聽聽。能爭取的,她肯定幫你爭取。”
李騏連忙跟著說:“慧,還是那話,你別老覺得,我是你的對立麵,我也是女人,我特別理解你。所以才奉勸你別做傻事兒,最後弄得雞飛蛋打。而且你老叔今兒也在這兒,我們不是來勸你,是來幫你。幫你捋清思路,幫你撥雲見日,咱不霧裏看花弄那些虛的,”伸出一個手指,“一切事情,你就記住,遵循一個原則,就是要利益最大化。這邊不行,拿了錢,咱趕緊去別的地方開花去。你這麽年輕,還愁找不著好對象嗎?”
慧慧抬頭。李騏和八鬥的目光千斤重,她似乎無法負荷。之前,尤家願意給10萬。慧慧不同意。現在二次報價,史慧慧一咬牙:“100萬!”
李騏頓時哈哈大笑,說你這殺豬呢,哪行哪業也沒有這個回報率。八鬥不置一詞。慧慧說低於這個不談。李騏身子前傾,手指伸向虛空,指甲蓋上水鑽被陽光照著,晃眼。“我說了不跟你來虛的。以我對他們家的了解,30萬,頂天了。你要能接受,我現在就能做主,當場簽字畫押,這事結束,各過各的日子。”
史慧慧不說話,身體繃著,糾結。每個腦細胞似乎都在戰鬥。沉默,長久的沉默。八鬥也覺得這個論斷對慧慧來說太殘忍,但這就是遊戲規則,
你既然上了牌桌,就隻能玩兒得起也輸得起。這是史慧慧青春裏必然要上的一課。
酒店的大堂音樂突轉,從一個舒緩的曲子變成快節奏的鋼琴曲。噠噠噠噠,音符跳動。歡快的殺機。
八鬥善言善語地問:“慧,怎麽樣?”
李騏道:“妹,痛痛快快點,而且你這個病,我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肯定為你保密。”
八鬥也附和說必須保密。
慧慧眼神晃動,看得出來是動搖了。
李騏立刻揪住了,手術刀般切入:“那行,立個字據,我馬上就給轉錢。”
史慧慧無措,默認。
都談好,操作起來就快了。李騏的辦事速度是世界級的。八鬥都還覺得發懵,事情就已經完結。李騏拎包走人,八鬥和慧慧滯留在茶座。
慧慧望著手機銀行裏的數字問八鬥:“要少了嗎”
八鬥鼓勵她,語氣懇切:“不少,趕緊翻篇!好好過日子!”慧慧嘴湊到吸管上,凶猛地把杯底的芒果汁吸幹,站起來整理衣服,收拾好包,儼然又是個新的人。“走吧。”八鬥也連忙站起來:“走,我開車,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