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了初二回京。可初一晚上的一場雪,卻讓八鬥和三元暫時留步了。
宮明月出現了,沒帶那男人來。來了就要包餃子,酸菜餡兒的。四個人還熱熱鬧鬧打了會兒麻將。宮明月熱熱鬧鬧指點江山,一高興起來,還錄了一段視頻,唱歌的,傳到網上去。總而言之,戀愛給了她無限力量。八鬥和三元都對她背叛了“友誼”不滿。三元沒直接批評,畢竟戀愛是人家的自由,但牌桌上,也暗點了幾句。“姑,這人生地不熟,多留點心,外人,不像咱們之間這樣知根知底。你說突然從北京來倆人,漂漂亮亮的,誰知道有人家都安的什麽心。”
宮明月尷尬,牌繼續打,答:“那不會。”
蘭芝幫腔:“你姑是走南闖北的人,不怕。我是哪兒都沒去過,也不敢去,就在家待著。”
周二有個大集市。薑蘭芝想去,三元嫌冷,不大願意出家門。八鬥自告奮勇陪同。好不容易來一趟,他想跟老媽多待一會兒。出門,雪沒化,地下有冰,小區有一段下坡路,尤其容易打滑。八鬥扶著蘭芝,一步一小心,走了十幾分鍾才過去。八鬥叮囑老媽,以後下雪,千萬別出門,摔了不得了。蘭芝笑:“就是不下雪,我出門也有限。放心吧。”
出小區門,八鬥要叫車。蘭芝卻一定要坐公交,說就幾站路。沒辦法,隻好入鄉隨俗。冷風裏等了快半小時。八鬥沒戴圍巾,風朝脖子裏鑽。他縮著頭,鵪鶉似的。蘭芝解下圍巾要給他戴。八鬥堅決不要。蘭芝說:“這麽大了,還不知冷熱。身邊也沒個可靠的人。”
後麵一句是重點。
八鬥沒接話。但這趟跟老媽出來趕集,他的確打算抽空吹吹風,為將來跟一笑正式離婚做輿論準備。至少他得立住一種姿態。在老媽和老姐心中,不能是馮一笑甩了他,而應該是他不要一笑。他們得占據主動權。
大集市人不多。賣的那些貨,八鬥幾乎都看不上。隻有一些賣化石的能吸引他的目光。薑蘭芝依舊為那些便宜的吃食——水果、蔬菜、肉,興奮著。蘭芝挽著八鬥走走停停,走到集市盡頭再折返。
八鬥趁機道:“媽,跟您說個事。”
蘭芝沒在意,東張西望。八鬥繼續道:“笑笑,可能有病。”蘭芝站住了。她轉臉看兒子:“還是那腎病?”八鬥忙說是。蘭芝問:“嚴重嗎?到底什麽病我也沒搞懂?影響生活嗎?”
老媽這麽一問。八鬥就順著說:“影響。”
“那咋弄?”
“就是吃藥,”八鬥平靜地,“但可能會影響生育。”
蘭芝愣在那兒。挎包帶子從肩上滑脫,她下意識朝上拎了拎。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處賣魚的攤子前,蘭芝才問:“是她讓你來做工作的?”
“不是,”八鬥否認,“這不是咱娘倆閑嘮嘛。”來到東北。八鬥也學會了幾句東北方言。嘮嗑是高頻詞。又說:“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問問您的意見。”
“有病治病,我能有什麽意見,當初你自己喜歡,一頭撞進去了。這就是命。”言簡意賅。也是蘭芝的一貫立場。八鬥忽然用那種長句子,有點書麵語的意思,問:“媽,如果笑笑一直不能生,咱們,是不是得有點思想準備?”
輪到蘭芝沉默了。話題太沉重,她一個老太太接不起來。半晌,她才問道:“這事兒你姐知道嗎?”
“還沒跟她說。”八鬥故意嬉皮笑臉地,粉飾太平,“這不先跟您商量商量。”
“我說的你聽得進去嗎?”
“您是我媽,肯定不會害我。”
“能試管嬰兒嗎?”
“考慮過,”八鬥打磕巴,“醫生不建議、不支持。”
蘭芝長歎:“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一個女人要是不能生孩子,又剛好嫁到一個有意願要孩子的家庭,怎麽弄?兩邊兒,對不上。”蘭芝盯著八鬥。八鬥無言。他從老媽的眼眸中似乎已經讀到答案。但這件事上,誰都不願意做壞人。蘭芝隨即道:“還是得聽聽笑笑的意見。這種事兒,隻要你和她都想明白了,就好辦。”
八鬥試探地問:“那您兒子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您能接受嗎?”蘭芝道:“哪一步?”八鬥笑:“一個人過了。”蘭芝兩手端著,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八鬥嘀咕:“我就是覺得,不能對不起我爸。”
蘭芝大聲說:“你不用覺得對不起任何人,我、你爸、你姐,你首先要考慮的,是能不能對得起你自己。學習這麽多年,奮鬥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住腳紮下根,身後連個後人都沒有,你甘心嗎?”
老媽的“天問”,讓八鬥頭發蒙。要說他多愛孩子,談不上。最主要是沒概念。畢竟他的孩子還沒來到人間,沒有個實體,一切都是虛的。但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他執著的是孩子(兒子)這個概念。
說真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絕後”。
他需要有一個生物學同時也是社會學意義上的孩子。就跟當初一笑需要有一個社會學意義上的丈夫一樣。但不同的是,現在,馮一笑似乎連這點社會學意義都不在乎了。
但他不能。
看到吳屈夢接二連三地生。八鬥羨慕李驥。他覺得有孩子,甚至有多個孩子,括弧,必須有兒子,也是男人混得好的一種標誌、標配。
這意思,他隻跟陸海超探討過。海超的判定是:“這輩子,像你我這種人,充其量隻能養得起一個孩子。所以,誰來當這個孩子的媽,太重要了。咱耗不起呀!這個失敗成本太大了!”想到這兒,八鬥又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從這個角度看,他又不得不承認小馮的高瞻遠矚。她是比他自己還了解龔八鬥的人啊!
同樣的意思傳達給三元,是在回程的路上。
龔三元原本都快睡著了。八鬥這麽一提,她來精神了。雙目炯炯,跟倆汽車大燈似的,嘴叭叭地說:“什麽時候的事兒?生病也不是一兩天了,幹嗎不早說。”她跟蘭芝的立場、態度大同小異。
“這不才有定論嗎?”
三元手勢豐富,手指張開,跟雞爪子似的。她手沒肉。“咱不是歧視婦女,不是說不生孩子就要給人掃地出門。不是那意思。可問題是,全家人盼了那麽久,突然來這麽一答案,誰受得了。你也能忍?”
八鬥不吭氣兒,認真開車。
三元說:“自己也不覺得難為情,沒一點愧疚沒一點反省,過年,就往群裏撂倆紅包,那點臭錢,惡心誰呢。”
八鬥失笑,一笑的那“臭錢”,三元搶著可帶勁兒了。
三元又分析:“這有孩子的夫妻,都不定能過到頭呢,別說你這一個毛孩兒沒有的。”
八鬥從喉管裏發出一聲嗯,就算回應了。他伸手開音樂。三元回手給關了。她側過身子,眼睛對著弟弟的側臉,語重心長地勸:“你可得有心理準備,錢什麽的,該往外轉要往外轉了。”這話讓八鬥意外。他跟一笑分手,從來沒想過錢的問題。他覺得自己跟一笑,都是敞亮人,正人君子,不至於在錢上打架。即便分手,也是完完全全的和平分手。但到姐姐三元這兒,事情頓時就複雜了。
“尤其是她現在賺的多,”三元悉心指點,“這都屬於婚後財產,都必須平分,如果能談下來,最好,談不下來搞不好還得打官司。”八鬥說錢上我不計較。三元急道:“你別不計較,她耽誤你這麽長時間,給點補償不是應該的?你要找別人,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人不能沒良心。”停頓一下,又問:“媽知道這事兒了嗎?”
八鬥說說了一點。
三元急促促地說:“我估計媽跟我一個意思,頂多委婉點兒,反正我跟你說,我們的意見非常一致,離。她別覺得委屈,好像自己病了,我們就要把她甩掉了。她病也是自找的,這麽工作,沒致殘就算萬幸。”又用眼神尋找八鬥的眼神,“你不是最怕當老爸爸嗎。再這樣下去,你非當老爸爸不可。人生苦短,養孩子更是個長期工程,要投資就得趕緊下注了!幹嗎非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人身上。”
一陣狠厲批判,如狂風卷落葉,不留情麵。
八鬥不完全認同,聲音弱弱地爭辯:“也不能說完全沒意義。”
這可戳到三元的痛點。她喊:“別跟我說什麽愛情!你就是開出千朵萬朵花!最後結不了一個果!那也是個白搭!”
八鬥低聲辯解說咱別這麽功利,過程也很重要,人生重在過程。三元不讓步,“過程重要,結果更重要。沒有結果,誰承認你過程?就跟她創業一樣,失敗了就是失敗了,過程再好有什麽用”。
八鬥說姐你就是雙重標準,你和姐夫的愛情,那不是一直是人家的指路明燈嘛。三元愣了片刻,她幹脆也跟八鬥透點風兒:“我跟你姐夫,也不是完全你們想的那樣,愛情再偉大,也得落到日子裏!再說了,誰能陪誰一輩子?咱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讓自己增值,保持好狀態,不說跟年輕的比,咱跟同齡的比,跟自己比,咱就得保持優勢,咱就得有覺悟!別說你,就是你姐我,現在也是保持一個隨時飛翔的姿態,離了誰,咱都得有第二春,咱都得精彩,明白不。”
輪到八鬥不理解了。“姐,你跟姐夫,咋了?”
三元往回圓:“我就是打個比方,人生,你就得把主動權抓自己手裏,懂嗎?”
八鬥似懂非懂:“該出手就出手。”
“得果斷。”三元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
遺憾的是,她龔三元一進家門,就發現主動權還沒回到自己手裏。王斯理躺在沙發上,四仰八叉。默默在旁邊玩,一地碎玩具。三元打發默默去學習,兒子一臉不高興。
斯理來一句:“過年,你也讓人放鬆放鬆。”三元不吭氣兒,把行李拿進自己屋。事實上從年前“東窗事發”後,她跟王斯理就分居了。一人一個屋。三元洗了個澡,問斯理過年的情況。在她看來,她主動找他說話,就等於給他臉給他台階了。
結果斯理響應並不積極,隻說每年不都差不多嗎。
三元說:“明兒去大姐那吧,也看看媽。”
斯理說這不剛回來嗎。
“你剛回來,我不是還沒去嗎?”
“那你去,我不去。過個年跟打仗似的,就不能好好歇幾天。”
三元惱了,她走到斯理跟前,一把抽過手機:“我這長途跋涉的,我不知道累?我不知道躺著舒服?我去看的是誰的媽?誰的姐?”
斯理冷冷地說:“我沒讓你去看。”
三元被激得亂抖:“你又不想過了是吧。”
終於說出這句話,她又恨又怕的話。
斯理坐正了,他一隻腳光著,另一隻套著半截襪子,他一伸手,幹脆把那隻襪子也扯正了。大拇指翹著,呈戰鬥狀態。他絲毫不忌諱兒子在家,聲高音闊地喊:“現在不是我想不想過。我怎麽著都能過。問題是你想沒想明白。你要說想明白了,咱就按明白的過。你要說不明白,那也有不明白的過法兒。”
看看,亮底牌了。很好,很棒。憋了一個年,這人迫不及待了。她龔三元必須迎上去,哪怕是槍林彈雨刀山火海。
三元以冷語應對:“我不能接受出軌。”
“我不認為那叫出軌。”
“‘雲出軌’也是出軌。”
“那你意思就是還是按照老辦法?”
“幹嗎,”三元冷嘲,“這麽輕鬆就想把我甩掉?”她湊近了,像一頭母狼,“沒那麽容易!這麽多年,我為家裏付出多少?你這房子,你現在的地位,都是誰陪你掙來的,我撤了,你立馬跟你的姘頭雙宿雙飛?!做你的春秋大夢!”
“我沒姘頭。”
“鬼才信!”
“那你要怎麽辦?”斯理開始講理,“我是希望好好過日子,但你不肯。說實話,咱們這麽多年,我真心希望你過得舒服過得幸福,之前我也說了,你要能找到一個比我對你更好的,找到真愛,找到能按照你要求來的,你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過得特別好的,我可以放手。”
他亂用詞語。說明心慌。
三元冷笑:“幹嗎,這麽把你老婆往外推?戴綠帽有癮?”
斯理擺擺手:“不是,我們可以離婚呀,但也要講人道主義,離了婚,你還可以住這兒。一直住到找到第二春為止。”三元暴喝:“你憑什麽規定我住這兒不住這兒?這房子不是你一個人的!”停頓,又說:“第二春第八春第十八春,我想住照樣可以住!”
斯理輕蔑笑笑:“真的,元元,好多事情不要總是自己以為,嘴巴說說,誰都行,你自己到市場上趟趟水,看看有多深。當然,我也大度,你要說想回頭,還想過,可以,道個歉,咱們複婚,還做夫妻,白頭到老。”王斯理一口氣說下來,最後總結,“人,歸根到底要明白自己的位置”。
斯理的話令三元震驚。事實上這些時間她都沒想明白,王斯理這人是什麽時候“從量變到質變”的。他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不愛她的。愛這個東西,來無影,去無蹤。連蛛絲馬跡都沒留下。但在雷霆重壓之下,三元還沒失去理智。她對斯理說:“你是過錯方,你如果淨身出戶,可以離婚。”
這下輪到斯理笑了。“可以,我淨身出戶,孩子歸我。”
“不行。”三元立刻否決。
“那總不能什麽好處都讓你占了,”斯理伸手摸煙,“房子要,錢要,孩子也要。”
“你是過錯方。”三元強調。
“我錯兒哪兒了?你是法官嗎?”
“那些裸照不用我出示第二遍了吧。”
“誰規定在自己家不能**。”
“你在跟人出軌!”
“有證據嗎?你那視頻、截圖,也不能證明當時就有人吧。視頻裏隻有我一個人。”王斯理有點無賴了,“元元,我是為你好,你一個女人,離婚了,帶著孩子,那真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而且,你帶著孩子,默默到什麽時候不還得姓王。還是得叫我爸。”
默默從屋裏出來,站在門口,靜靜望著父母。三元一回身看到兒子,嚇了一跳。她下令讓默默進屋,默默不肯。三元隻好親自過去把兒子帶進去。
門關上了。三元俯視,默默仰視。母子倆就這麽對望著。默默突然問:“媽媽不愛爸爸了嗎?”這神奇的提問一下把三元逼到牆角。答“愛”,太蒼白了。答“不愛”,又怕傷了孩子。三元隻好轉移話題,說明天帶你去遊樂園。
默默陡然放出一句,跟冷箭似的,說:“媽媽太強勢。”
三元頓時崩潰,她叫囂著:“媽媽不強勢!媽媽一點兒都不強勢!媽媽是最弱勢的!”小默默靜靜望著這個突然歇斯底裏的媽媽,不再繼續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