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海怨(14)

生於大海深處,母親是鮫人,父親是歸墟穀司雨使白龍,可他的誕生完全是一個意外。

母親給他起名潮汐遲,因為父親的愛,如同一場潮汐,來得匆忙,走得不留痕跡。

鮫人女子日夜追尋,遲遲等不到那白衣仙君,直到產下了那半神半妖的後代。

帶有龍族血脈的潮汐遲,不同於族中其他人那般半人半魚,而是生了副半人半龍的模樣。

母親深知一個“異類”在族中生存是多麽困難,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讓潮汐遲認祖歸宗,得到歸墟穀的庇佑,免於被欺淩。

她哭瞎了雙眼,哭啞了嗓子,這才打動了族長。

族長在族中祭祀,請來了歸墟的使者。

最終鮫人女子以割斷血脈為代價,換得潮汐遲被送到歸墟穀,至此,潮汐遲再未見過母親。

躍過龍門的水族,絕大部分會被直接派到上界,或者其它水域對應的神職,而歸墟穀則主要作為龍族居住和水族受封的場所。

所以潮汐遲大部分時間都是和龍族相處。

龍族生而為神,可潮汐遲隻擁有一半龍族血脈,在歸墟穀,肉體上的欺淩是免了,可族人的冷漠,何嚐又不是另一種欺淩?

潮汐遲的母親原以為他能得到父親的庇佑,可是從小到大,潮汐遲連白龍的麵都沒有見過,隻是孤獨地長大。

潮汐遲成年,上頭給他安排了個跑腿的神職,他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一做就是幾十年。

那年,潮汐遲依令,去內陸給次年有資格過龍門的水族傳令,途中遇到了一條錦鯉。

尋常鯉魚自然是不會引起潮汐遲的注意,可那條鯉魚同自己一樣,是兩個種族的後代。

想到自己那不受待見的身世,他惡趣味地想要嘲諷一番,卻不想,這鯉魚不僅不以自己的身世為恥,反以自己的身世為傲。

怎麽可能?那是他初見紅綢時的想法,後來傳令結束,他開始暗暗跟蹤這條鯉魚,說到底,他是羨慕的,這魚的心態也忒好了些。

不知不覺潮汐遲跟了一個月,他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跟了一朵大奇葩。

這叫紅綢的鯉魚,如同一朵行走的水仙花,自戀到無可附加,逢人便有三問:“飯否,安康否,吾今日美否。”

紅綢她娘是蓮池裏的大姐,但凡有人說紅綢不好看的,都會被紅綢她娘暴揍一頓。

大家為了自己的安康快樂,總是會回答那個也不算違心的答案,這也養成了紅綢這種自傲的性格。

漸漸地,潮汐遲發現,紅綢竟是一條極為努力的鯉魚。

哪怕修煉不得法,進益極差,可她居然還能保持好的心態,認為自己是大智若愚型的修煉者。

直到後麵,潮汐遲都看不下去了,尋了本簡單的秘籍,丟給了裝模作樣在石頭上打坐的紅綢。

本以為是舉手之勞,可得一兩句感激之語,卻沒想那魚卻一臉狐疑地認為是潮汐遲另有所圖。

潮汐遲懶得惹麻煩,隻得違心道:“在下瞻仰姑娘美貌,故來獻計。”

這句話說得潮汐遲自己都有些惡寒,卻不想對紅綢卻頗為受用。

紅綢撫了撫發髻,臉上浮起她慣有的傲色:“就知道是這樣,那本姑娘就允許你做我的跟班。”

潮汐遲滿臉問號地看著眼前這條魚,心裏隻有一個感覺——厚顏無恥。

他本意是想拒絕的,可是看到紅綢那雙隱隱有幾絲期待的眸子時,拒絕的話被吞了回去。

有記憶起,極少有人對他有期待。

於是半神潮汐遲便跟在這條“厚顏無恥”的魚妖後麵做起了跟班,不知不覺又半年。

那夜,湖心的太湖石邊,紅綢神秘兮兮地對著潮汐遲招手。

潮汐池見狀一臉疑惑地跟過去,手心卻忽然多了一個粗陶酒壺。

他當然知道這是人間的酒,比起歸墟的果露,差得太遠,剛想調笑一句,卻被紅綢打斷了。

她說:“人也好,魚也罷,都是有生辰的,你休要怪我自作主張,將今日作為你的生辰,你是我的跟班,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生辰?潮汐池抿唇,心頭微微有絲悸動,他握著酒壺的手緊了緊。

“怎麽?你不答應麽?”紅綢眸子裏淡淡有一抹失落。

“如此甚好。”潮汐池對著紅綢溫柔地笑著,紅綢聞言,激動得咯咯笑:“太好了!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潮汐池看著紅綢那激動不已的模樣,有些出神。

除了母親,大概從出生開始,就沒有人這般,為他喜為他憂,不覺雙頰微熱,一抹紅暈浮上了如玉的麵龐。

他拔開那酒壺的木塞,一股嗆鼻的味道從他的鼻腔飄入肺部,他眉頭微蹙,這酒差歸墟果露百倍不止。

忽然一個念頭浮起,好想帶她去歸墟,也嚐嚐那果露。

轉頭,卻見一個紅色的身影,坐在那太湖石旁,抱著一塊有她半身高的石頭,自言自語,腳邊還有一個粗陶的壇子。

潮汐遲無奈地搖頭,緩步走到紅綢旁邊,將醉醺醺的紅綢扶起,還沒來得及起身,自己就被紅綢當做太湖石抱住了。

“我......我和你說,嗝......我最喜歡潮汐遲了!”

潮汐遲身形一滯,而懷中的紅綢則將臉埋入了他的懷中。

明明是條魚的紅綢,此時卻和隻貓兒似地,在天青色的衫子上蹭了蹭臉,有幾分撒嬌意味地嘟囔道:“那麽多稱讚我美貌的,隻有潮汐遲!願意做我的跟班。”

一時間,潮汐遲竟不知是喜是愁,垂眸看著紅色的身影,失笑著搖搖頭,伸臂將紅綢攬入懷中。

懷中有暖意襲來,潮汐遲的心髒似乎有些不受控製地加速跳著,他靜靜看著那張微微泛紅的麵龐,忍不住伸手去描摹那張算不得絕世的麵龐。

月光傾注到清潭中,伴著月色下粼粼的波光,微涼的唇,輕輕貼上了淡粉色額頭。

呼吸間盡是伴著酒味的香氣,潮汐遲忍不住閉眼深吸一口。

不知為何,一口氣飲五壇果露不醉的他,此時滴酒未沾,卻有了些許醉意,他緊緊擁著懷中那道暖意,一夜無眠。

若可以一直這般便好了,可潮汐遲畢竟是歸墟的人,不久便有歸墟使者押解潮汐遲回歸墟。

潮汐遲沒有按時回去複命,引起了管事的注意,他被罰看守果園十年。

臨走時,他摸了摸紅綢的額頭,不忍道:“等我受罰結束便來尋你。”

他悄悄順走了紅綢一縷青絲,藏在袖中,以求孤獨時借物思人。

卻不想,這一別,竟是永別。

再次見到紅綢,她連白骨都不剩了。

潮汐遲處置了那作亂的妖僧,可麵對李家村的人時,他卻記起紅綢總掛在嘴邊的話:做妖也要有品格,不能濫殺無辜。

他含淚自嘲地笑了笑,大醉十日,找到了神匠。

潮汐遲受著那脫皮易骨之痛,活生生地將自己成為了一盞燈,而燈芯便是紅綢那縷青絲。

神匠將燈安放在李家村後,一夜之間,李家村所有吃過怪魚肉的人,全部變成了海魚。

潮汐遲以生命為代價,對所有傷害紅綢的人,進行了詛咒。

隻可惜那夜太湖石畔伴著月光相擁而眠的兩道身影,終是化成一縷青煙。

記憶到此為止,熏風早已滿臉淚水,而天上那個“太陽”則緩緩下落,變成了一盞泛著流光的燈,浮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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