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海怨(15)
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熏風揉了揉眼角,這才是渡靈該有的樣子。
一盞燈孤獨地漂浮在天地間,泛著詭譎的光。
那細碎斑斕的流光灑在算不得平整的地麵上,美得妖冶。
“熏風,怎麽回事呀?”旁邊柯寶扯了扯熏風的衣角,柔弱的語氣裏暗含一絲戒備。
熏風湊在柯寶耳邊,將事情的原委簡練地說了一遍,柯寶驚得合不攏嘴,她剛想說什麽,就見熏風對著自己微微搖頭。
熏風瞟了瞟地上泣不成聲的紅綢,又看了眼不遠處的燈,眸色漸深,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說服潮汐遲解開詛咒。
不知為何,麵對著潮汐遲,熏風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眸光掃過哭泣的紅綢,這勸慰的話,似乎由紅綢說更為合適。
卻見紅綢手中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櫻唇已經被咬得充血,她神情木然地看著地麵,口中喃喃自語道:“怪不得我明明拿到了內丹,心裏卻還是空的,我總覺得我有什麽東西丟在了李家村,我以為是內丹。”
語罷,紅綢終於忍不住大哭道:“我把他丟了。”
“現在找到了。”熏風拍了拍哭得人肝兒顫的紅綢,卻不想紅綢哭得更厲害了。
她捂著心口,表情痛苦,聲音高亢以至於有些破音:“我不想要他這樣,我不要他變成這樣!”
事情似乎沒有朝著熏風預想的方向發展。
熏風忍不住回頭,隻見那盞燈似乎微微顫了一下,緊接著,脖頸傳來一陣涼意。
熏風的脖子被一雙如玉的手臂勾住了,紅綢在熏風的懷裏,儼然已經是一個淚人了。
眸光微動,熏風覺得現在的自己是被嫉妒的。
潮汐遲應該很希望現在抱著紅綢的是他吧,可惜現在的潮汐遲隻能看著紅綢在一個陌生人懷裏尋求安慰。
懷中傳來紅綢悲戚的聲音。
“他傷害了這麽多人......他不是我認識的潮汐遲。”
紅綢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我認識的潮汐遲,他是那樣溫柔,哪怕隻是半神,卻也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美好千倍萬倍。”
這句話對潮汐遲的傷害,恐怕不亞於那神匠的刀子,熏風看著懷中哭得令人心碎的紅綢,心情非常複雜。
“潮汐遲......他真的很苦。”
熏風微微拍著紅綢的頭,為了不傷害人,紅綢寧願身死,為了紅綢,潮汐遲犧牲了自己,傷害了所有人。
紅綢閉眼不斷地搖著頭,然後鬆開了抱著熏風的手,將身子不斷往遠離燈的方向移。
那衣料和皮膚摩擦地麵時發出的“唰唰”聲,就像一把刀子,在熏風的心上劃刻著。
她敢篤定,潮汐遲的心比自己痛上萬倍不止。
忽而,那燈光微微閃了一下,也就是這一彈指的功夫,地上的鹹魚變回了人的形態。
隻不過這些村民被邵恒吸走了大量魂力,現在是半透明的模樣,目光呆滯地站著。
“熏風!燈!”耳畔傳來柯寶的聲音。
“什麽?”
熏風轉頭,就見一個著天青色交領長袍的清俊男子正站在不遠處,手中提著那盞散發著詭譎光線的燈。
心頭像被什麽東西猛然砸了一下,熏風的聲音微微發抖:“潮.......潮汐.......遲......”
潮汐遲雙唇抿成一條細線,靜靜地看著紅綢,眉宇間是寫不盡的憂愁與悲戚。
熏風沉沉歎了口氣,現在的潮汐遲到底該有多麽悲痛無奈。
等了那麽多年,盼了那麽多年,他為了紅綢承受了天大的苦。
可如今,心心念念的愛人就在眼前,紅綢卻如此排斥他。
潮汐遲和紅綢之間,明明隻是咫尺的距離,卻比天涯還遠。
熏風定定看著潮汐遲,那跨越生死的執念,最終卻是這麽一個結局,簡直比世間任何悲劇還具有戲劇性。
潮汐遲眼角泛起的絲絲血色同那與海同色的湛藍色眸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單單是站在那裏就叫人心痛不已,可潮汐遲最想要的人,卻連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不知站了多久,潮汐遲仰著麵龐深深吐出了一口氣,隨即垂眸看著那紅色的身影,嘴角輕輕挑起,他笑了,笑得那樣無奈、苦澀。
唇微微開闔,潮汐遲聲音暗啞,語氣溫柔間帶著書不盡的深情與悲愴:“如此甚好。”
“不要!”
熏風大喊,無力地朝潮汐遲的方向伸出手臂,可她如何去救得了一個心死的人。
“快用往生咒,化解他的力量!”
危急時刻,一道幽怨的聲音傳來,不知為何,這次熏風從安鳶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認真與焦灼。
“九天敕令,超汝孤魂,世間萬象,怨障散盡!渡!”
熏風幾乎用盡了所有靈氣,打出了一道光柱。
可當光柱靠近潮汐遲時,竟被彈了回來,潮汐遲拒絕被渡化!
絕對不可以就這麽放棄,她微微喘著氣,轉頭朝安鳶急道:“你吸走他的怨氣!”
“我隻能吸走遊離的怨氣,這怨氣是他自身的,除非我長在他身體裏,否則,我無能為力。”
“那你去他身體裏,我不用你和我一起!”
熏風看著眼前的場景眉頭緊皺,也顧不得這話會傷了安鳶。
可這次安鳶並沒有鬧,她的語氣平靜幽怨:“我從你身體裏離開的話,我和你都活不了。”
“那怎麽辦?”熏風哭著搖頭,餘光瞥到一抹紅,還有紅綢!
熏風看了眼坐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裏的紅綢。
如果這世間隻剩下最後一根稻草可以救潮汐遲,那根稻草必然是紅綢。
於是她心一橫,一個箭步上前,將地上的紅綢一把拽起。
熏風鉗住紅綢的下巴,扭著紅綢的臉,讓她對著逐漸透明的潮汐遲。
“啊!”紅綢尖叫著閉眼,潮汐遲沒有生氣,隻是默默轉過了身體。
見紅綢尖叫不止,熏風狠了狠心,一把將紅綢推倒在地,或許這樣能讓紅綢稍微清醒些。
許是沒有想到熏風會這樣做,紅綢止住了哭聲,隻是低頭嗚咽著。
“你隻知道他將李村人變成了魚,但你可知他這麽做都是為了誰?”
麵對熏風的問題,紅綢沒有說話,隻是哭著,熏風心裏冷笑,這個答案,恐怕紅綢心裏比誰都清楚。
“你可知脫皮易骨有多痛?他明明可以直接對這些人動手的,隻因記得你生前的善,才將自己變成了那盞燈,這樣才能保證受到詛咒的,隻是傷害了你的人。”
熏風說到後麵,聲音竟帶了哭腔,她閉眼歎道。
“他本來可以在歸墟,渡過他的一生啊,又何需承受這脫皮易骨之痛?他為了你連神都不做了,你就不願意同他一起麽。”
紅綢坐在地上,沒有說話,美麗的鳳眸定定地看著前麵天青色的背影。
熏風看著紅綢,心裏泛起一陣酸楚。
紅綢對潮汐遲的排斥,是符合邏輯的,畢竟李村人是紅綢寧死也不願傷害的,不作惡是紅綢的信念,潮汐遲的行為讓紅綢的犧牲變得沒有意義,她自然會排斥潮汐遲。
可世間事並不是單用邏輯兩字就能涵蓋的,從感情上,紅綢對潮汐遲也太過狠心。
眸子裏倒映著那逐漸透明的身影,熏風沉沉地長吐出一口氣,似乎是在勸慰自己,又仿佛是在對別的什麽人說道:“算了吧,這筆情賬怎麽算得清楚。”
潮汐遲會帶著他的愛和他的傷痛泯然於天地間吧。
就在熏風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時,一抹紅色劃過熏風眼角。
紅綢似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衝了上去。
那逐漸變淡的天青色身形一滯,紅綢從後麵擁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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