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現在帶你們去案發現場。”屈馬野太瞪著眼睛,他說話總是急匆匆、天雷地火地。“我太太是被自家的門夾住頭夾死的!”

“這會兒天色已晚。”文阿瓊終於開口了。“還是明天天亮了再去吧。”

屈馬野太睜得賊大的眼睛看著他,用盡全身力氣把已經湧到嘴邊的一句話咽了下去。

“你帶他們去住宿的地方休息吧。”文阿瓊對著文馬爾罕說。

“我想就在這樹林裏睡,剛才文阿瓊說過,可以就地而眠的。”法拉笑著說。

“隨女士的意,可以在這裏睡的。這顆星球沒有季節變化,任何時候都是溫暖的天氣。”文阿瓊也笑起來。“你們兩位呢?”

“能在這裏睡就再好不過了,可以深深地呼吸棉花糖樹的芬芳味道,還可以仰望滿天繁星。”李星辰說,眼光轉向雲麗,雲麗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就請文馬爾罕在這裏陪你們。”文阿瓊也幹脆地說。“有什麽需求盡管給他說。”

“我也一起幫忙吧。”不遠處一位麵容姣好,體型略為富態的女士站起身輕巧地笑著說,看上去她正處於女性含苞待放的錦瑟年華,她的眼光一如這顆星球上所有生物一般親切、隨和,卻又帶有一種與這裏略顯隔閡,難以形容的嫵媚神采。“我叫琦爾芭,就住在附近。”

“不用勞煩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在這裏就行。”文馬爾罕臉上依然掛著親切的笑容。

琦爾芭略有些失望地垂下頭,不再言語。

文阿瓊告辭之後,李星辰聽到身旁一位女士對琦爾芭笑著說“看你最近好像越來越富態了”,整顆星球上的人也隨著散去,草地漸漸恢複了寧靜。文馬爾罕不知跑去哪裏找來了幾個枕頭,那其實就是泡過水又被曬幹的棉花糖。

拿著棉花糖枕頭,李星辰用力地扯了一下,枕頭被拉長了許多,李星辰鬆開手,枕頭立即彈回原狀,它確實和新鮮的棉花糖質地完全不同,十分堅韌而富有彈性。李星辰也不客氣了,就地臥下,將頭枕在棉花糖上麵,可以聞到和文阿瓊身上一樣的、淡淡的清新檸檬味。他將疲憊的身體盡量延展,呼吸著棉花糖樹散發的陣陣芬芳馥鬱,努力睜著眼睛尋找想象中太陽的位置,這一天從地球到這裏,經曆了太多太多,沉重的眼瞼掙紮著,終於無法支撐,緩緩落下了帷幕。

不知睡了多少時候,李星辰睜開雙眼,天色已十分明亮,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著他。

“終於醒了,我帶你們去案發現場吧。”屈馬野太睜著大眼睛,十分焦急地說。

他急促的話語聲把法拉和雲麗都喚醒了,“我被夢魘了,”法拉微微噘著嘴,“有個人壓在我身上,握著我的左手,嘴裏噗嗤嗤地噴著熱氣,我努力掙紮著卻起不了身。”雲麗微笑著站起身,看上去容光煥發,愈發明豔動人。

“做夢而已,我們都在旁邊的。”李星辰淺淺笑著安慰法拉,發現文馬爾罕垂著手站在不遠處。“你一宿沒睡嗎?”

“睡了的,我起得早。”文馬爾罕的語聲總是那麽親切,態度總是彬彬有禮。“既然大家都醒了,我們吃過棉花糖就出發吧。案發現場離這裏很近的,步行大約十分鍾就到了,呃……用時間來描述不太準確,距離這裏五百米左右吧。”

眾人吃著棉花糖,法拉還在嘖嘖讚歎著,夢魘帶來的不愉悅已被甜美的棉花糖完全掩蓋。雲麗小口地咀嚼著,屈馬野太在旁邊不停地踱來踱去,時不時扭過頭,焦急的眼光灑向眾人,李星辰發現並沒有昨天吃過的那種黃色的棉花糖。

“今天沒有那種黃色的棉花糖了?”

“那個是檸檬味的,很酸,是用來做衣服的,不能吃。”文馬爾罕笑著回答。

“怪不得你們身上都有清香的檸檬味道。”李星辰也笑著說。

“那並不是一種酸酸的味道……”法拉似乎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麽。

“吃好了就趕緊出發吧。”雲麗看了李星辰一眼。“雖說時間是虛構的概念,我們也不能耽擱了。”

在屈馬野太急匆匆的腳步的帶領之下,眾人沿著河邊走了不遠的一段路,就看見了十幾幢小木屋,屋子的外形都一模一樣。木屋的門是向外拉的,屈馬野太拉開其中一幢的門,“就是這裏。”李星辰走入屋內,裏麵幾乎空空如也,屈麗圖兒的屍體已不在現場,沒有任何家具,隻有幾塊紅色的棉花糖摞在一起,一塊黃色的棉花糖放在角落,大概是枕頭,還有一頂紅色的、帽子形狀的棉花糖安安穩穩地匍匐在枕頭旁邊。木屋搭建得非常簡單,讓李星辰十分意外的是,房門居然是金屬的,他走出屋子,握住門把手,上麵傳來陣陣的寒意。

“這是鐵門嗎……”

“其實我們搭建木屋並不是為了舒適,而是讓各人都有一處相對私密的空間。”李星辰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童稚的聲音。“房門和門框確實是鐵做的,不過不是我們做的,那是後來從拜耳星運來的。”

李星辰循聲望去,文阿瓊一行大約十幾個人已站在屋外,其中也有琦爾芭,按照她昨天的說法,她也住在這裏的某一幢小屋裏,她的目光好像漫不經意地看著李星辰,溫婉的眼神和圓潤的身材都帶有成熟女性特有的嫵媚,和這顆無欲無求的星球有點格格不入。

“三天前的清早我像往常一樣推開門,向屈麗圖兒的屋子走來。”屈馬野太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最近兩三年她有一個蠻奇怪的習慣。每隔一天,在特拉斯升起之前,她會打開房門,坐在門邊,頭靠在門框上打個盹,她說這樣能親切地感受到特拉斯發出的第一道光芒,當它洋洋灑灑地穿過屋子對麵這兩棵棉花糖樹的縫隙,落到她如雪的發梢時,會讓她有一種幸福的感覺。然而那天早上我走過來卻看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她的頭被門夾著,半個頭在屋外,身體其他部分都在屋子裏,俯臥在地上。我拉開門,蹲下身把她抱起來,發現她已沒有呼吸,頭上、身上、地上都幹幹淨淨,沒有任何血跡。”

“她的屍體呢?”李星辰走出屋外。

“被我埋在右邊這顆棉花糖樹下了。”說話的是一個處於中年時期的男性,語聲哽咽,右手指向正對屋門的那兩棵都結著紅色棉花糖的棉花糖樹,這兩棵樹距離屋門有七八米遠,彼此間隔大約兩米。“我是屈麗圖兒和屈馬野太的兒子,名字叫拿多,是在這顆星球誕生的第一批人類,我們住在這裏好幾千萬年了。”

“你也住在這附近嗎?”

“是的,我住在左邊那幢屋子裏。我們這裏每一幢屋子都隻住一個人。”

“屍體上沒有任何傷痕嗎?”李星辰轉向屈馬野太問道。

“沒有。”

“屍體是趴著的嗎?像這樣?”李星辰又步入屋內,趴在門邊,頭向外挨著門框。

“不是這樣,雙手都放在兩邊。”屈馬野太將李星辰的雙手貼向大腿,扶著李星辰的頭顱,讓他不偏向任何一側,後腦勺對著正上方,又用力地掰過他的左腳,讓雙腿自然地伸展著。屈馬野太輕輕合上房門,將挨著李星辰左邊太陽穴的位置。“是這樣趴著的。”

“我最得力的助手法拉,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李星辰眨巴著眼睛,趴在地上的嘴裏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

“怎麽了,我來了。”法拉輕快地走到門邊,俯下身子。

“扶我起來一下,左腿被他掰抽筋了。”李星辰埋著頭輕輕地說。

法拉忍住笑,拉開房門,四隻手攙扶著李星辰站起來。這時突然響起一陣嚎哭聲,奪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死得好慘,頭被門夾著,兩隻眼球都凸出來了。我好想她,每天都摘她最愛吃的紅色棉花糖,給她放在屋子裏,可是人已經沒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屈馬野太已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嚎啕大哭起來。

李星辰眼光掃向門外的人眾,有人啜泣著,有人大聲哭起來,琦爾芭也用右手仿佛在輕輕地擦拭眼角的淚水。雲麗抱著手倚靠著屋門對麵左手邊的那棵棉花糖樹,靜靜地觀察著發生的一切,特拉斯的光芒正投射在樹幹上。文馬爾罕則垂著手站在右手那棵樹旁,麵色平靜如水。

“那是什麽?”法拉清亮的聲音拉回了李星辰的注意力,她伸出右邊第一隻手,指向門邊。

“這是諾諾蟲。”文阿瓊臉上泛著天真的笑容,眼中那曆經千萬年的滄桑感卻難以掩飾。“它們是這顆星球唯一的小麻煩,愛吃棉花糖,新鮮的和曬幹的都愛吃。不過它們體型很小,隻能慢慢地爬行,食量也很小,一小塊棉花糖夠吃一個月了,而且它們數量很少,這裏的棉花糖怎樣也吃不完,所以我們並沒有把它們視為害蟲。”

李星辰默默看著諾諾蟲艱難地向前蠕動,不知它想去向何方,他回過頭問文阿瓊:“住在這片區域的都是親戚嗎?”

“是的,他們都算是屈馬野太和屈麗圖兒的後代,當然沒有近親繁殖,越到後麵血統越複雜。琦爾芭是這個家族的最後一位成員。”

“嗯。文馬爾罕是你的後代嗎?”

“是的。他也是我們家族的最後一位成員。”文阿瓊依然微笑著回答。

“有點讓我奇怪的是,”直到現在,李星辰仍然無法完全適應文阿瓊那飽含數千萬年歲月積澱的童聲。“你的後代還是冠以‘文’姓,屈馬野太的家族好像不太一樣。”

“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的生命都可以無窮無盡的延伸下去。事實上這個姓氏是拜耳授予我們家族的,作為我臨危受命、勉力為之的獎勵。”文阿瓊臉上還是掛著爛漫無邪的笑容。

“嗯,我們去各人的屋子裏看看吧。”說完話,李星辰一馬當先,快步向右手邊的木屋走去。

每幢木屋外形都一樣,都有一扇鐵門,屋子裏麵也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家具,角落裏放著淡黃色的棉花糖枕頭。唯一不同的是,根據每個人的口味,每間屋子裏都堆放著各色的棉花糖,散發著琳琅滿鼻的香味。

“這裏有一種酸酸的味道。”進入琦爾芭的木屋時,法拉深吸了一口氣說。李星辰瞥了文阿瓊一眼,他那小巧的眉頭似乎微微皺了皺。

看完了所有的木屋,李星辰走到屈麗圖兒房前的那兩顆棉花糖樹前,那上麵結滿了屈麗圖兒最愛吃的草莓味的棉花糖。李星辰用右手摩挲著右邊那棵樹的樹幹,將鼻子湊近去,好像在嗅樹幹上的味道,“還好,時間不算長。”他似乎喃喃地說了一句。

李星辰仔細地打量著樹幹,發現有兩隻諾諾蟲朝著樹冠緩緩地爬動著,李星辰看著它們不斷蠕動的嘴巴,眼裏放出了幾許興奮的光芒。

“昨天在英格爾的那場棉花糖盛宴,是誰準備的?”李星辰轉過身問文阿瓊。

“那些棉花糖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采摘的。”

“你吃的那一堆是我采的。”琦爾芭淺笑著打斷了文阿瓊。

“感謝了。那一堆的味道十分……飽滿。”李星辰也微微笑著說。“我覺得這顆星球的時間……仿佛過得特別快呢。”

“我們不知道快與慢是以什麽為準繩。”一直默不作聲的文馬爾罕說話了。“不過這會兒確實到了落特拉斯時分了。”

“特拉斯下山之後,被水浸濕的棉花糖什麽時候能幹?”李星辰繼續問文馬爾罕。

“明天特拉斯升起的時候就幹了。”

“好。我想請拿多幫一個忙。”李星辰走向拿多,給他耳語了幾句。

“我請拿多幫我準備一個小小的道具,明天早上我們來驗收。”李星辰微笑著向眾人說。“這會兒天色已晚,就先請大家回去休息吧。這樁‘門夾頭’事件,明天我會給大家一個說法。”